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10月12日至10月17日,神舟六號載人航天飛行圓滿成功。我國僅用兩年時間實現從神舟五號“一人一天”航天飛行到神舟六號“多人多天”航天飛行的重大跨越,標志著我國在發展載人航天技術方面取得了又一個具有裏程碑意義的重大勝利。”

這會已立冬前後,哈汽成白了,這是一月前的過期報。頭版新聞行文慷慨,題頭碩大、加粗,昂然得讓柳亞東認知割裂,他本能地認為或許素水是素水,“中國”是“中國”。

蘭舟也眠得淺、醒得早。他鉆一顆剛剃的腦袋出陽臺,吸他吐的二手煙,問你冷麽?柳亞東瞄眼胡自強被筒裏的大腳,說,來讓我抱著你就不冷。蘭舟睬他個鬼,丟一件厚襖給他。柳亞東披上,搓手朝前遠眺。

樓前前前處有根泥灰的水塔,他權當捱寒觀山。

說到地頭蛇,周永德他也是素水不得了的能人,比邵錦泉只強不差。後者些微還有點矜憫在,有些事情做不絕,周永德則是根風箏線,韌長形貌,風起時又狠厲無比,否則憑他一個出獄開貨運小巴的,不能次第拿下縣城地盤,又把紅珊瑚經營得那麽風生水起。說群雄逐鹿有點兒太給流氓臉,給先賢們道個歉,他們素水這群地頭蛇確實像。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掰不倒可以攏,自古有這種權謀。小金沙亂著那陣,付文強拋來橄欖枝,意思說平衡將破,為何不借機推助,再將金鼎那個一局?大餅四分不如對劈呀。

周永德沒明著給答覆,只表示風頭懈了,可以見面詳聊。

付文強怎麽不倒戈邵錦泉?清賬了,即舊仇已泯。可泯就能泯麽?世上泯仇的都是給暗示,暗示自己說,可以放下了,最好放下了,犟著沒勁的,反覆多次說。付文強明確知道邵錦泉看不上他,但其實周永德更看不上他。那人一望而知,稍深的細節都沒有,靠冒進來謀私飽醉,遲早要出事兒。他秘密攜情人北上度假,留骨幹出去收風聲。不久果不其然有消息,說金鼎那個被整斷一條臂膀,是他身旁最忠勇的舊強。

周永德琢磨,姓邵的可能命硬,克心腹。他隨即動身返回素水。

約一周前,金鼎盤存,老唐領柳亞東去見了邵錦泉。

清晨傍晚在光線與氛圍上有相似之處,甚至會讓人疑惑。邵錦泉那次還是在看書,穿黑呢夾克,鬢裏銀白似乎多了又似乎沒有。他辦公室空調是松下進口的,開著無聲且不燥,桌上是全套茶具,壺是短嘴的紫砂西施,冒帶茶香的白汽。柳亞東後來十幾年人生很大部分是在輾轉中度過,見人觀事的幾率大大提高,類似於邵錦泉身份的涉黑人士他也見過很多,甚也至因為生存的必須,而再次裹挾進這些灰敗與不潔中,但自始至終沒有再見過他這樣的人。柳亞東現在還沒那個積累,張嘴沒聲,不知道怎麽形容,他到不惑才懂:有的人行事就是這麽不期,他不是故意,也不是虛偽。

邵錦泉從書裏擡頭,口吻到神態,依然像個父親,“來了?坐,我有事講。”

事情不會輕易又簡單,柳亞東心裏有這麽個預設,同時也知道邵錦泉擅長將把柄包裝作“情”的樣子,供低微者做看似民主實則無用的選擇。於是柳亞東的目光不由得兇狡又惕惕。從前他的冷漠裏有炫耀與自保的成分,語境相對單純,不會有而今這樣的眼神。

事實證明也不是他防禦過度。

這頭風吹一會兒嘴就凍麻了,柳亞東站起來跺腳,頭朝樓下伸,“船兒。”

蘭舟在小商超買的素食麥片,開水沖上一袋滿屋飄著奶精香。他踢門進陽臺,把滾燙的杯子往臺檐上一擱,手快速捏住耳垂揉搓,“嗯?別掉樓下去砸到人。”

柳亞東把嘴伸進杯口焐住,甕聲說:“樓下死人了。”

一樓靠南一戶果真擺著花圈,不多就四個,挽聯破布似的颯颯飄搖。

蘭舟定定瞅了幾秒,“是誰?”

“不知道啊。”柳亞東冒險抿了口奶,眼珠子險沒燙掉了,“嘶——問愛森哥,他說不定認識。好像......是戶做小買賣的。我操舌頭都燙麻了。”

“你是四歲嗎?”罵他蠢,挺大個人了還能燙著嘴。

柳亞東冰手往他脖子裏塞,右邊虎口著他下頜朝上擡,“你有種就再說一句?”

蘭舟瞪他,示威似的一句一頓:“你、是、四、歲、嗎?有種沒種?”

“嘶!上房揭瓦。”柳亞東佯裝發怒,手直接伸進衣服猛搔他癢癢肉,笑說:“我幾歲?嗯?我幾歲?”

“錯了錯了,投降,投降。”蘭舟咧嘴,邊拱邊退,“一百歲你一百歲!”

柳亞東朝他伸舌頭,“有點誠意。來,你給我吹吹。”

“靠那邊。”蘭舟推他。陽臺那頭堆了雜貨,掩了半扇窗,是盲區。

柳亞東腰抵上雜貨,摟住他磨蹭,“退到底了,再退掉樓下了。”

“吹哪裏?”蘭舟手捧著他臉。

“舌頭尖。”

蘭舟半道又反悔,笑嘻嘻說:“你就這麽伸著算了,風裏晾晾就好了。”

柳亞東縮回舌頭,“講不講理啊你?耍賴你還。”

蘭舟朝他笑,盯著他,總覺得看不夠他。

然後接吻。蘭舟覺得他吻得比原先用力,紊亂到蠻悍無章的程度了。邊被摸著揉著狠狠磨蹭著,邊聽他喃喃他最常說的那幾句,喜歡你,愛你,永遠之類的。

聽多也聽信了,漸漸不再滿背浮起疙瘩,不再心跳迫促得暈眩,不再恨不能和他立刻合二為一,不再動輒想哭。柳亞東的氣息突然熾烈頑強到如火源,靠近會有微微的痛楚。寒流北來,他盡自在此刻燃燒,不求把愛與誠均勻分配給未來。蘭舟於是隱隱有慟心和驚險的感覺,又無法求證,只能也熱切癡迷地報以回應。嘴裏沒會兒全是血味,帶紅的涎水淌到喉結。誰重心一歪,兩人就趔斜碰坍了雜沓物件,叮咣一陣響。屋裏行軍床吱呀,胡自強也醒著。

今兒是素水的陰寒天,雲層滯郁壓得低平。兩人互擦對方嘴上的血,擦著擦著又吻在一起。樓下送殯隊到了,零碎的幾個主喪人聚攏交談。打頭的鋪開掛炮,拿嘴上的煙去點,撚子燃盡,劈裏啪啦的震天脆響在宿舍樓區裏跌蕩。灰藍的硝煙很快彌上二樓。

蘭舟柳亞東還在不依不饒地接吻,胡自強正躺床上楞直望著天花。那兒有個僥幸過夏的蚊蚋,現在快萬物雕敝,它也終於垂死。

05年11月末,柳亞東與淩仔胡自強“潛”聘進周永德的酒樓做一周應侍。

天下賭檔大同小異,蠅營狗茍都是類似的。一個場子有一個場子的規矩,按周永德的來,他們三個要剃青皮,穿制服,戴胸牌,拿對講,住集體宿舍。宿舍比金鼎只次不強,破單間,沒暖燈,睡的臥具簡單來說就是北方通鋪,扁長一個炕似的東西,陰潮的老棉被鋪上幾床就夠躺三個了。周永德放過話,領班知道人是安插進來的,就待他們如空氣。三個也都識相,縮進拐角當粒不礙眼的灰塵,少說話,煙一天耗三包。

各有心事,晚上通鋪上睜著三對眼睛。瞪久了又疲,於是輪番找話說。

頭晚是淩仔主講。他口才其實不差,具體看說什麽,人情世故是悶屁放不出一個響,但說起高中坐了半學期的那個女同桌,他是挺竹筒倒豆子。慣例先一聲發自丹田的綿長喟嘆,其中意蘊覆雜,淩仔火候稍欠缺時間熬煮,再過十年他能嘆得更沈頓。他說她姓蘇,縣水利機關幹部的外甥女,細頸子,白球鞋,紮高馬尾;再是誇她,辭藻堆砌,五講四美這姑娘全占了,外還有一張矢車菊瓣子似的臉。淩仔口吻輕而羞澀,在夜裏如蟋蟀啾鳴,那種羞怯與愛戀是共通的,很快感染了身邊兩人,柳亞東胡自強各有所思,臉都跟著一起發熱了。

沒會兒說深了,聊野了,內容也抵達淫猥的程度。淩仔吞吞吐吐,坦白說自己曾是變態色情狂,偷過她春天遮楊絮的一條手絹,在被窩裏窸窸窣窣地聞著捋炮,興奮、驚懼、甜蜜。柳亞東胡自強又是有所想,心跟著跳快,恥辱感漫溢到喉嚨。點到即止,淩仔跟卸了包袱似的釋然又歉疚,他咳嗽一聲,事情翻身帶過。

柳亞東也不侃,就認認真真問,她人這會兒呢?淩仔凝滯似的沈默了很久才說,她成績挺好,現在應該在湖南上大學吧。

柳亞東手墊後腦勺,說話不負責,“是你我就去找她。”

淩仔話裏的溫度驟降,“怎麽可能呢。”

“那這個事情沒有結果,你不是要想一輩子?”

“很正常。”淩仔從沒這麽有過這樣從容的口吻,好像躺著的這人不是他。他摘了眼鏡擺在枕邊,閉起眼,“我上學,也是總有道幾何解不出來,我算到最後都瘋了,覺得肯定是題出錯了,但其實不是,就是我不會解。”

再就沒誰說話了。

枕著他故事裏的餘韻,柳亞東入眠也做夢了。夢裏他與所見的事物分隔出了此與彼岸,彼岸有稀薄易碎的陽光,有無數熟悉的面孔,蘭舟成了其中的一個不重要的過路人,有面朝大海的庸碌人生。自己在夢裏也不知道變成了個什麽玩意兒,肩胛化成窄小的羽翼,奮力後能飛越過山河湖泊。安徒生一貫教育人:有得有失,愛是犧牲。能飛勢必要付出代價。頭發還是腿呢?柳亞東沒有印象,不知道自己選擇犧牲了什麽。

逾一周,道上有流言。

付文強高調要送前年競拍,周永德因資金不足而錯失的一塊紡織分廠的地皮。死地變活的太多了,政府預言拆廢城、修廣場,凡路東西貫通,爛山頭變聚寶盆。邵錦泉背後是文琦的衡源,守好素水一畝三分地,別的都不不貪圖。周永德倒有那個野心叼肥肉,家底不如付文強的厚。縣銀行又有他“熟人”,周永德融資貸款都沒門。沒轍退出競拍,賠了筆保證金,吃了個悶虧。而今肥肉捧著遞來,付文強就差腦門上寫著“示好”二字。據說,他是通了境外的路子要倒粉的生意,想接上紅珊瑚的場子一齊致富發家,盡早推了邵錦泉的那間破廟。流氓碰頭商榷事宜,就約這晚,就在周永德的酒樓。

柳亞東沒見過寶馬,說不上配置哪兒好,甚至不知道它產自哪國,光覺得,那鋥耀的噴漆殼子,水樣順滑的車型流線,比黑桑淩志不知道漂亮多少。屋裏的頂燈出奇黯淡,他在二樓包廂臨窗朝下眺。酒樓門頭的紅藍映上來往的人面龐、肩頸,軀幹是畫紙供霓虹肆意塗抹,人顯得離奇光怪。小指截斷處的皮膚攣縮,柳亞東叼著那僅剩的一截嚙咬,嫩肉變熱變紅。

恐懼是浪,雖不會持續不間斷,但來就鋪天蓋地。他剎那間被裹挾,在非生死的維度裏跌撞,什麽也想不了,繼而又被巨力攜遠,沈淪進水域深處。

煙也不是凱他敏,到底不管太大用處,連續幾根抽完,手依然抖顫,汗還是浸了背。他驀地有了臨終的錯覺,奇異地嘗到了自己對整好與愛的一息依戀,塑起的孤勇整個兒就瀕臨垮坍了。他以為自己不懼死,更從沒覺得自己定然要做好人或英雄不可,但反之,話好像也就不是那個意思了。吊詭的悲戚感溢上來,柳亞東很想裝模作樣叫來胡自強,學電視劇裏的人之將死的樣子,與親朋訣別,面目冷肅,硬說點兒雲裏霧裏自以為很酷的話。回首前塵或勘破什麽,只言片語卻擲地有聲,方才是能人境界。

但那要閱歷。他沒讀什麽書,連足夠凝練可供他剖白的句子也想不出來。截止目前,他人生是蒼白的,只培育出了一段愛情,卻雷同世間千千萬,自然淳樸沒有特別之處。唯獨能說的,是“胡孫兒你跟他要好好的”,像個老子,好蠢,好不酷,不想說。

手摸進兜就是那個硬物。柳亞東這幾天反覆多次端詳過那個淡褐的玻瓶,裏頭的藥液無色,瓶身上凈是英文,念也不會遑說含義,光聽邵錦泉說了個“氰”。註射器極其細小,形如短簪,說只將尖端紮進任意皮膚,抵推進無色藥液即可。即可什麽?殘還是死,柳亞東不知道。不知道最好。他有幾回心癢,很想把藥液試著註進自己的脈裏。

毛二也確實瘸了一條腿,從最後一輛藍鳥裏下來,笑意掛面,好像來吃他家親戚喜酒。柳亞東其實明白自己和他一樣,都是稀裏糊塗替人辦臟事兒的。

胡自強制服新熨了,進來找柳亞東借火機。

“湊近點。”柳亞東替他點煙,看他一額汗珠,唇也粘粉似的泛著霜白。

“你守哪號包廂?”柳亞東問他。

胡自強褲子口袋鼓囊囊,不知道揣了個什麽。他低頭看兩膝間的頭顱的黑影,不答應。

“哎。”柳亞東踩他鞋尖兒。

胡自強回神,目光飄忽轉了圈,才落他身上,“啊?”

“問你晚上在哪個包廂,琢磨什麽呢?”又踩他一下。

胡自強喉結一滾,“哦,小廳,走廊......最靠南那個。你呢?”低頭擦鞋,焦麗茹給他的那雙。靠南包廂的席桌坐的是付文強場子裏的雜魚,按說沒什麽消息可竊。

“你記得少出聲。”柳亞東囑咐,“我晚上不露臉,他們認得我。”

“好,我知道。”

煙灰掉腿上,柳亞東越拍褲子越臟,“胡孫兒。”

“哎。”

我要點背,折了,你記得去跟邵錦泉兌現承諾,他答應我放你倆走的,你記住,往南走,深圳珠海福州什麽的都行,船兒喜歡南方。你可別再傻不楞登的,放精明點,有他媽多遠走多遠。蘭舟要尋死覓活你給我攔住了,同生共死是什麽屁話?才十八呢,至少得活到三十歲,凡能喘氣,日子肯定得繼續過。你和他要能繼續讀書當然最好,但是前提是有口飯吃。你也把該忘的忘光吧,沒人告訴你吧?我不怕你哭,我跟你說,麗茹姐查出來乳腺癌,惡性的有擴散,不久要去大省放療,愛什麽的我相信,但結果你應該早就知道,你就,當場春夢吧。你那個電話卡後頭別丟,號碼寫給我,我要涼了就算了,我要蹲班房的話,出來說不定還聯系你,去找你和船兒。如果我不找那就算了,咱們也就都橋歸橋,路歸路。沒誰離了我一定不能活,你肯定是,船兒難點,你幫他。

俠義的話要說太多,字句密度過大也太踴躍,出口就堵了,憋成一句:“對不住你。”

為我那時想舍棄你。

胡自強瞥他,逾刻怔楞說:“啊?”為什麽?

“啊什麽啊。”柳亞東搓臉,嘆氣:“你聽到就行了。”

“行。”胡自強抿嘴,低頭點點。

“對了,你彜族名字,怎麽念來著?我還從來沒問過你呢。”

胡自強只來得及發一個滑稽的音節。淩仔推門,探頭說:“哎。”目光又速凍了。

柳亞東把煙屁股按熄在窗上,烙了紗網一個焦黑的窟窿,“開工。”

周永德的食肆不招搖,低調庸常即是穩定。全部廁間暫停服務,徒留二樓回廊旮旯裏的一間供人解決三急。廁間裏培著一盆巨型鐵樹,不知道能不能開花。對講倏然次啦啦,響起淩仔模糊抖顫的一句“去了”。柳亞東吸氣慢吐,懊悔沒之前灌一斤燒白下肚,酒壯慫人膽,這話沒錯。初冬時分星子晦暗,月相對也昏淡,是奇情詭案事發的不錯背景,柳亞東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被撰寫進地攤文學。

刮來輕短的穿堂風,回廊響起步伐、人聲。步伐飄忽,人聲細聽凈是謾罵,內容大約是:臭狗逼四眼仔,不長腦子,新西服,培羅蒙,人要揍,錢要賠。毛二忽高忽矮,趔進廁間水鬥旁,整個頭顱騰著烈酒催熟的暈紅。

龍頭開至最大,水聲刺啦。柳亞東一時不知祈神還是求佛,他不土不洋地在胸前劃了十字,無願可許,就默念了一句“船兒”。槽牙緊鎖,咽唾沫。奔上前。

毛二是舔著刀尖兒滾過來的,警覺到神經質,他擡頭,一眼瞅準鏡中人,闃然聳眉怒目,肘關下意識節猛擊向後。柳亞東捏針的左手伸出不及,他繃弦過緊只攻不守,以致於被狠厲砸中小腹。不知道哪截腸子應激攣縮紆盤,痛得柳亞東倏然就發慌了,他頸子一側的血管片霎間崩裂似的脹痛。毛二一眼認出他,一切恍然大悟。他轉身朝前蹬腳,吼說,我操/你媽!繼而上前與他廝打。他的失腿之恨與霎時的驚懼轉化為巨大力量。兩個都沖要命去的,拳腳到肉無章法可言,可用的肢體、器官全然派上用場,怒吼與痛吟此消彼長。體重的要因,柳亞東屈居下風,被掐著脖子按住,用一只大理石材質的皂盒猛擊額頭。痛是另說,左眼視界則漸次在砰聲中變得血紅,魂靈晃動,猛然有個飄忽向上的趨勢。

柳亞東殺他的意願當下是真切的。管身握進掌心,只露一寸短的針尖,他揮臂搠下。事實證明他是點是背,針尖受力折斷,抵推尾端,藥液洇進他潑了酒的西裝肩頭。

擊打的力道更狠,血汨汨淌到地板蓄出一灘殷紅的積窪。出於本能,柳亞東在狼藉中開始懦弱恥辱地哭泣、求饒。

後續淩仔怎麽捏著果皮刀咆哮著沖撞進廁間攮毛二脊背的,柳亞東神志不清明,暈開的畫似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聽一聲哀嚎追隨一聲嗞呲,四五組過後,毛二撲跌下來,滾倒向一旁呼喊。直到惱羞成怒將針管整個刺進毛二左眼前,柳亞東都仍還可以被世界諒解。也是同一時刻,廊外有淒厲尖叫,與不止一聲的脆亮槍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