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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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傍晚的雲層積得厚重,兇厲殘陽像被阻攔,氣勢全失,從而溫吞吞地服了軟。但雲與陽是唱雙簧,本質上又是同聲共氣的,一如邵錦泉用平和地口吻說:“不管你成不成功,你現在所要求的,我都會幫你做到。”好像他很惋惜,好像他給你留了退路。

柳亞東細想了很久。他率先問:“我的命能值多少錢?”

邵錦泉食指在茶壺嘴上打圈,笑說:“沒有這麽算的。”

“你別騙我了。”我在你眼裏無非是上稱待沽的生豬肉,說好聽點是更香的野豬肉。

“那你覺得呢?”

就是這樣,這種人永遠故弄玄虛、本末倒置、似是而非、語焉不詳,玩兒不過。

柳亞東嘆氣。過會兒他問:“是不是你第一次在龍虎看見我,就是為了今天。”

邵錦泉誠懇道:“倒沒有。”

這麽告訴你,真真假假就另當別論。

柳亞東思忖兩秒,說:“首先,也是根本,就是他兩個不能有事。”

“誰跟誰?”

“船兒!”脫口而出,“就是蘭舟。”再追加:“跟胡自強。”

“當然可以。”

“你給的月薪跟追水的分紅,還有我這根指頭的幾萬塊,我留給他兩個以後吃飯。”

“你的就隨你處置。”

“能不能讓他兩個繼續上學?”

“你說回武校?”

“不是。”柳亞東笑,解釋說:“我說普高,普通高中,那種上課考試有自習的那種學校。”

“他兩個底子都不幹凈了,又不是漢族人,很容易受排擠。”

“幹凈,都幹凈。”柳亞東眼微微睜大,和他爭辯。

“你說了不算。”邵錦泉點破他,笑說:“你啊,千萬別覺得學校是多麽雪白無暇的地方。”

“就不能進?”

“能,不是不能。只要你要想,這點要求也不費事。”

“我想。”

“還有嗎?可以繼續說。”

“我想想。”柳亞東昂頭望著天花,“還想......讓你幫我問問,繆騫。”

邵錦泉眉倏然一高一低,玩味道:“他?問他什麽?”

“問他何其芳是誰,能不能聯系上,問她有沒有跟家裏人來素水勞動改造過,問她認不認識柳大山和季美玉。”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企圖讓柳亞東死心,邵錦泉勤於行動,也沒問為什麽就撥了辦公室的座機。那頭通了,他面目如毛毫潤水般快速柔和下來,口吻升溫,真真正正地關懷道,嗯?吃晚飯了麽?是我。知道他是什麽人,這場面就荒唐又惡心。柳亞東忍著不細看,想說自己面對船兒時,是否也是這樣一張矯揉造作且不自知的面孔?高度提純的一番兄弟間的寒暄,他倆關系質變途經的那次插曲,不知何時就都共同被選擇遺忘了。邵錦泉說明致電目的,沈默了幾秒笑說好,等你回電。他擱下聽筒,洗茶,倒茶,喝茶,說,一聽是你的事屁顛顛就去問了,說巧了,那人正好在隔壁樓上課。

其實知道能又怎樣呢?從脫胎成人起,“母親”從裏至外已是無意義的留白,硬說要提煉出種情緒出來,應然是怨恨。但慌張與期許是生理性的,依然不可遏制地迸湧。柳亞東目眺窗外,看黃昏一逕深藍下去,時間逾遠的步伐似乎過重了,在鼓膜上走出了咚咚的聲響。座機鈴嘀嘀作響,誇張還是比喻性,總之那感覺無法用語言闡釋。邵錦泉接通,嗯嗯好好,知道了,你記得吃飯,天冷別著涼。不出一分鐘,就又掛了。

判決如下:她說不認識,沒來過,還問素水是在哪裏。

蘭舟終於成為他唯一的光與牽掛,沈重又輕松,心傷又狂喜。

柳亞東最後問:“我要今晚逃呢?”

“你可以試試。”邵錦泉回答他,“舊強去深圳有什麽打算,我其實都清楚。”

接到報案快子夜了,馬元正審一個十六中的高一男孩兒。沒犯大事,單就想弄包煙抽,苦於兜裏沒錢,和同學商量著拿上家裏的菜刀去劫了家小賣鋪。時運不濟,鋪子老板平素跟著電視練泰拳,一記十成力道的佛山窩心腳,把其中一個整得要急救。傷了的先送醫,另個就銬來隊裏審。馬元瞪個虎眼猛拍桌,煙灰蹦了一案面,他吼說,操,他媽的,小小年紀知道自己幹得什麽事嗎?男孩兒染了頭黃毛,他撇開臉說,嗐!我不是沒搶成麽。馬元恨不能一槍座子杵他嘴裏。男孩兒不知“法”字如何寫,轉瞬又伸頸瞇眼地討好說,警察叔叔,煙分我一根唄?分你媽。馬元順手就把煙灰缸擲出去了。馬元瞬息間恍惚。手頭案子總這麽不大不小,磨耗他耐性,磨耗他對人的信心。

實習警鑿門進審訊室,喊:“馬隊出警!周永德酒樓剛出人命了,死了兩個傷了一個,付老板的沒了。”

“姓付的!”馬元豁然起立,“怎麽回事兒?!”

“槍殺,嫌犯也死了,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猜是替死鬼。”

“走!走走走!”

這年冬不期的初雪,當晚降臨素水。

老唐這陣憂悶得很。一是他女兒上月結婚,前妻根本沒通知他,他也不惱不怨,托人弄了套小十萬的紅木家具運去女兒魏崗的新房。隔天,家具原封不動不運回飲茶亭路。安裝工人直撅嘴,叼著煙叫苦不疊說,那戶一聽是您姓唐的送來的,門都不讓我們幾個進啊,就差拿開水潑我們啦!我們也沒招啊叔。老唐沈默,按市價付了安裝費,家具糟踐了,只能拖去了邵錦泉的庫房積灰。

二是這頭,周永德倒戈金鼎,一時間煩事鋪天。毛二買兇害了塗文命,按規矩,邵錦泉也做掉他,於是選擇祭掉柳亞東跟淩仔。老唐先是吃驚惋惜,後來惋惜又淡去:淩仔柔懦表過不說,柳亞東的驍勇剛強從來都是為別人的,利用他只能掐七寸,倘若沒有他的依托處,他永遠不會忠誠,不會賣命,不會沈淪,而更傾於自毀。塗文最先明白這個道理,出於體恤的私心,想幫襯他遠離是非做個普通人,未遂;邵錦泉同樣明白,只是他心硬、心狠,從不救人,只善於毀人。胡自強是老唐更沒預料到的意外。倘若讓柳亞東去殺毛二是硬碰硬,五分全身而退的勝算,不成也無傷大雅;讓胡自強去殺付文強則是險棋,無異於飛蛾撲火,成不成都是自取滅亡。結果倒說不上好賴,付文強被爆了腦袋,心腹擋第二槍搭進去左腎,胡自強沒能打包房理抽身,頸子挨了三人七刀,血生生淌光;毛二是不銹鋼的命,楞沒死,生被柳亞東搠瞎一只眼。

老唐煲了桶花膠花菇雞,裝了厚被奶粉送去鐵路醫院,往匿著的病間走時遇上一只壯滾滾的耗子,耗子嘴裏叼著塊殷紅的組織,不知哪兒偷的,它行過的地磚上次第有血滴。老唐霎時悚然,緩過後在回廊盡頭的飄窗下抽了根煙,煙飛舞朝上,找雪去了,自由著。老唐想自己明刀明槍作歹時,已經是多少年前了?

進病房。柳亞東重度腦震蕩,昏迷加嘔吐,醒了做頭顱CT,有淤血,胡醫生說得再觀察。算第二次躺這兒了,他包了頭正仰在床上,偏著臉,目視窗外雪景;蘭舟坐床沿,同樣曲背目視窗外。兩人一動不動,都看不清表情,都又似乎縮得很小。

病房裏竟還有個富康收音機,調的不知哪個頻,男人正拍著鼓唱低緩的民謠。

“如果我們不讓時間把我們變老,那它還有事情讓自己開心,孩子能扔出石頭也容易摔在泥裏,愛人停止了思念就像偉人停止了微笑。”

老唐搬了個板凳坐下。先不言,和他倆一塊看雪,不多時一句:“一年又一年。”

好似陡然地陷,蘭舟悚然地回頭。

老唐在蘭舟眼裏看到了此前不曾見過的恨意。恨是個人意志,心理趨向,個體間各有不同,蘭舟的“恨”除了不期,更空泛,好似他疑惑或不忍去只恨“一件”或“一人”,而以文文莫莫的態度無限拓展他恩怨的疆域,他目光下的任何,都無道理地成為他絕望生活的註腳。強者眼裏他懦弱,惡者眼裏他偽善,他不加害人,他照顧了八只金鼎後巷缺胳膊少腿的野貓。既沒有罪過,也沒有做過什麽自取滅亡的選擇,腳下堆積的柴火卻已近乎燒成沒有顏色溫度的炭木,人受著灼烤,那麽他的恨自然不是無端的。

他站起身,呈母貓身上常見的防禦與進攻姿態,母貓護崽,他護柳亞東,他已經失去一個了。他顫動的眼睫鼻翼嘴唇乃至呼吸,無一不在說:我什麽都不怕,我會殺了你。老唐無言,一時和他對峙住,話到口說不出。

柳亞東翻身,皺眉悶哼:“唔。”

蘭舟是貧家的病母聽見親骨肉的一聲呼喚,整個兒的剛硬崩坍,水潤潤地化成疼憐與無奈。他俯身觸摸柳亞東臉頰,旁若無人地和他抵著額頭,問:“難受嗎?”

柳亞東眼睛閉上又睜開,目光萎靡,“疼。”盡顯弱態。

蘭舟親他一下,疼惜說:“我知道。”

老唐瞇眼。阿迪跟厲思敏的關系似是而非,他老了搞不懂,到此刻他看著柳亞東蘭舟,他這才相信男人間的關系被整理,被文學,確實可以用“愛情”來定義。

來是為送點東西,也有要緊事。付文強遭槍殺轟動半爿素水,案件定名“11.10”,屍體火化後骨灰仍被公安扣留。最怕是亂了治安,壞了形勢,警惕一月,道上未有大波瀾,付文強骨幹簽了吊唁從簡的保證書,才領走他骨灰匣置靈堂辦白事。周永德跟邵錦泉全部出席,周一席灰,邵一席黑,各自形影相吊,站黑紗幕帳兩側,神容沈痛,鞠躬表哀思,那麽堂而皇之的,被無數雙眼睛懷疑地掃描,其間有多少殺意,不能計算。周走向邵需要鋪墊多少詭計和陰謀,而後又是何種打算,會否又因分贓不均而失衡、反目,不清楚,但剛愎的素水老付的確成了行進路途的犧牲品。盡到禮數了,各自離開。

縣委縣政府聲稱此案需高度重視,換馬元吐著煙的一聲蔑笑,敲著卷宗說:“倒他媽大緝捕啊,倒他媽派個刑偵專家啊,倒他媽立個專案組啊。”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夜秋風過,山雨缺席,樓巍然不動。其間有多少暗度陳倉的事情,不得而知。黑手隱形藏於資本與雲霧中,一再催逼、推助,公安結案,說是仇殺。胡自強連身份證都沒有,底細不詳,個人名下無財產,無法予以受害者賠償。涉黑者應當對人禍安之若素,付文強那頭懼怕查深,畏拔蘿蔔帶泥。倘若不作鳥獸散成為流氓無產者,日後私對私,債還是要還。這都後話。

胡自強蒼白冰涼的屍體亟待火化,邵錦泉領骨幹已撤離素水,因“要務”飛往廣州。老唐就是個廚子,金鼎暫且得靠他撐著,很多事情還依仗他善後。

老唐想,不論如何,三個孩子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馬隊那邊說,小胡的遺體已經允許火化了。”

“邵老板跟他說好是十萬,現款我帶來了,小胡明確說給你兩個。”

“他其他的遺志我不清楚,也不曉得他自己留沒留過什麽只字片言,希望有吧。”

“毛二沒死成,其實可以算你沒完成邵老板的任務,要罰的。”

“淩仔意思,他要留這兒繼續在金鼎賣命,他也無處可去。”

“目前還沒查到我們頭上,你放心,你還是幹凈的。”

“如果你們覺得無處可去,邵老板說砂礫的場子以後可以給你管。”

“已經是仁慈了。”

“其實能活就很不錯,不必為別人難過。”

“其實可以抹掉你們。”

“邵老板是好人。”

時間可以不用分秒定義,一個夢、一首歌、一圈牌局、一個身心俱疲的十八歲。雪沒有氣味,野生果實潰熟的酸苦氣味卻盈滿淩亞東的鼻腔。從胡自強死開始,他和蘭舟泥陷進負罪與痛苦,記憶成了街頭巷尾裏必有的盲流,時而出現,不加招惹也會主動襲擊,鏟除不盡。柳亞東認為胡自強或許在做決定時,是自滿的,因為他做了看似英雄的行徑,但不排除他在最後一刻懊悔了,既是因為人人求生,更因為他和蘭舟都非他所愛,不做所愛的英雄,英雄毫無意義。柳亞東的慶幸羞於示人,他和蘭舟的餘生必得在痛恨、懺悔、思念中度過,才能不斷郁結,郁結後釋然,以作活著的通行牌。說實話他有點慶幸,這慶幸沒有錯,但是是罪惡的。其實人愈行過困苦,神經是愈纖愈密,則愈加發覺,“偉大”是不可企及的。

柳亞東一時失控,手臂蓋著眼皮,開始低聲哭泣,成了蘭舟與老唐對話的背景音。

蘭舟:“我不信他是自己願意的。”

“我不很詳細知道。”老唐說,“只知道他在這之前一定犯過大事,手已經沾血了。”

“誰?”

“春水堂的老蘇。”

“不可能。”

“我不清楚。”老唐說,“按焦麗茹的話說,他回武漢辦私事了,什麽事會沒有消息到現在也不回?”

“你敢確定嗎?”

“我不需要確定,我不是警察。”

蘭舟沈默

“焦麗茹原來跟我提過,說以後想辦法把小胡也弄國外去讀個書。”

蘭舟依然沈默。

“她已經在做一期化療了。”

“她知道嗎?”

“知道了。”

“她什麽反應?”

“我不知道。”老唐問:“你很在乎這個?”

“阿木他在乎。”

“她悲痛欲絕,情況惡化然後就死掉,你就覺得小胡死得值了?”

蘭舟陡然憤怒地聲音發顫:“沒有誰他媽的可以值得他死。”

“那你問有什麽意義呢?”

蘭舟問他:“你也會為泉哥賣命嗎?殺人被人殺。”

老唐笑了,“四十歲以前會,現在不會了,其實三十歲以後就開始猶豫了。”

“為什麽?”

“以前恨世界,特別容易怨別人但原諒自己,現在不恨了。”老唐說,“還有什麽你要問要說的嗎?”

蘭舟衷心賭咒說:“我希望你們都被抓起來,判死刑。”

老唐笑嗆,他捂著嘴走到窗邊遠眺,神態無比衰老;蘭舟微揚起頭,目光鉚住天花的血漬;柳亞東的哭聲漸漸止住,成了低抑的抽噎。

“明天我再來,補湯趁熱喝,晚上沖杯奶。”老唐走了。

蘭舟和衣睡進柳亞東窄隘的病床,帶著涼氣鉆進他被筒,緊緊摟著他。他確定似的用唯一溫熱的嘴唇親柳亞東的白紗、發茬、鬢角、耳廓、耳垂、下頜、頸側,再後的皮膚隱進病服,他嘴唇便折番,自下去上再濕暖迷戀地啜吻一次。柳亞東哭過後思緒抽空,聲音悶鈍,他有個詩性的提議,“我們不如現在就一起死。”

那次躺在鐵軌上仰望星空,他蒙騙了蘭舟,他那時有過很薄的尋死的意願。

蘭舟的猶疑僅在眨眼之間就散去,他問:“你說真的嗎?”

柳亞東不動,道:“如果我以後都看不到你快樂的話。”

“好!”蘭舟起身,拉手旁鬥櫃的抽屜。

拿出了個藥瓶,搖晃間嘩嚓嘩嚓響,白瓶身貼白簽,寫三唑侖片。

柳亞東說:“這是什麽?”

“安眠藥,新的一整瓶。”

“你從哪兒弄的?”

“我從昨天夜裏,從護辦偷的。差點被發現了。”

比起他不在意的,柳亞東聲音抖顫,“你早就想死了?”

蘭舟這輩子都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蘭舟顧自出方案,“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就可以了。”說著擰開蓋子,倒進掌心一小把白色的圓形藥片,“我先吃。”掌心微微擡近下巴,“你還可以反悔。但我也不知道吃這些夠不夠,要死不成怎麽辦?”他目光發亮,氣息輕短,手在不住發抖。

以後的日子可以這樣:吃飽飯,租間廉價又不漏的屋住,衣衫盡量維持體面,水電費竭力省到最低,可以找個師傅學電路,偷隔壁或公家的電,可以擰龍頭至水滴極小用以偷水,餘錢用來給他買些地攤上的盜版書看,反正印著字,正盜版又怎麽樣呢?再餘錢要來買避孕套,再苦也要做愛,做愛可以造夢,可以停下時間,可以觸摸到愛的實體。賺錢就可以當安保、去工地、炒菜端盤子、洗車、看大門,他可以不工作,被我養,但他一定不願意,那就可以讓他去電子廠,做輕松不危險的配件組裝。白天各自謀生,晚上吃飯、睡覺、聊天、做/愛,像人世間的夫妻。會被排擠、會被嘲笑,甚至餓肚子,這些將是常態,但其實無所謂,普天之下總有這樣的活法。生活裏敗壞的東西,硬是咽掉,跑肚躥稀,完了也就自愈了,等捱過不好的,好的會有的。比如,帶他去吃麥當勞,再給他買一雙李寧的軟底球鞋,他胖了三斤肉,他交到朋友,他養了只野貓,亂起個好養的賤命,他不再憂郁,不再時常為阿木哭泣,他噩夢變少,他更加愛我。下一個春天,我們依然走在路上,去看人間的杏雨梨雲,時間既不如梭,也不停滯,而以無差別的速度流淌過腳背。我們終將成為光陰裏的詩人。

——我原來還是這麽懦弱。

柳亞東彈起,拍翻蘭舟手心,藥片撒了一床。動作劇烈,他猛然天旋地轉,腦子懵脹著斜坍進蘭舟身前,波濤平息後,淚水再次湧滿眼睛。

蘭舟用力、專註地回抱他,“那就不吃了。”那就繼續活。

柳亞東哽道:“我想回武校。”

“好啊。”

蘭舟後來信佛,本質上是為說服自己不斷相信:天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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