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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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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控制室的門無聲關閉,將李秘書與那個充滿柔和音樂、陽光和色彩塗抹聲的空間隔開。室內光線幽暗,只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監控屏幕散發著冷白的光。主屏幕正對著創作桌,高清鏡頭下,原主時謁微蹙的眉頭、輕顫的睫毛、以及指尖沾染的油畫棒顏色都清晰可見。旁邊幾塊分屏顯示著房間其他角度和入口。

李秘書在控制臺前坐下,戴上耳機,接通了加密線路。

“祁總,第一次嘗試已開始二十五分鐘。時小姐狀態初步穩定,正在使用油畫棒進行非主題塗抹。目前使用顏色:紅、藍、灰、少量黑。筆觸輕緩,偶有停頓。王療愈師在旁進行低限度陪伴性言語引導。蘇助理在處理材料,未見異常舉動。”

耳機裏傳來祁燼平靜無波的聲音:“嗯。繼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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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祁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祁燼沒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她站在落地窗前,背景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面前立著一個可移動的支架,上面放著一臺輕薄但保密級別極高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分割成數個畫面,正是“雲巔工作室”的實時監控。

她的左手依舊習慣性地插在西裝褲口袋裏,握著那兩枚冰冷的信物。右肩的傷處因為長時間站立而隱隱作痛,她恍若未覺。

屏幕上,原主時謁正拿起一支灰色的油畫棒,在那片混亂的藍紅色塊邊緣塗抹。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茫然的機械感。陽光透過特制玻璃,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有種易碎的不真實感。

祁燼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放過任何細節。時謁的眼神、手指的細微顫抖、呼吸的頻率、甚至她每次看向王老師或蘇曉時那瞬間的依賴和閃躲。

她在評估。

評估這個“時謁”的反應是否自然,是否有表演痕跡,是否有任何可能威脅到自身或他人的潛在不穩定因素。

但看著看著,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時謁筆下那片逐漸擴大的、混沌的藍灰色吸引。那顏色……讓她莫名想起自己常用的那款特制墨水的色澤,冷冽,沈靜,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

時謁似乎對藍色和灰色情有獨鐘。她用藍色覆蓋了一部分紅色,又用灰色去調和邊緣,畫面逐漸變得沈悶,甚至有些……壓抑。和她身上那件淺灰色居家服幾乎融為一體。

王老師溫和的聲音透過音頻傳來:“時小姐,有沒有覺得哪個顏色特別舒服,或者特別想避開?”

原主時謁動作停住,盯著畫紙上那片藍灰,很久,才極輕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不知道……就是覺得……該用這些。”

“沒有對錯,跟隨感覺就好。”王老師鼓勵道。

時謁卻像是被這句話難住了,拿著灰色油畫棒的手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她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痛苦的空茫,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麽。

祁燼身體前傾,將那個分屏畫面放大,聚焦在她的唇形上。

依稀像是……“媽媽”?

還是……別的什麽?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整理彩紙的蘇曉,像是無意間碰倒了一個裝著小鵝卵石和幹燥花枝的藤編小筐。幾顆圓潤的白色小石頭和幾段枯枝滾落到時謁腳邊的地毯上。

“哎呀,抱歉。”蘇曉連忙蹲下身去撿。

原主時謁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石頭上,怔了怔。她忽然放下油畫棒,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一顆石頭,放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石頭光滑冰涼的表面。

“喜歡石頭?”蘇曉擡頭,笑著問,語氣自然隨意,“我小時候也愛撿各種石頭,覺得它們好像有自己的故事。”

時謁沒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掌心的石頭,然後又撿起一根掉光了葉子的、細細的褐色枝椏。她將枝椏和石頭並排放在一起,放在那張塗抹著藍灰色塊的畫紙旁邊。

一枯寂,一冷硬,並置在混亂的色彩旁。

這個無意識的組合,透著一股強烈的、無聲的孤寂感。

控制室裏的李秘書例行公事地匯報:“時小姐註意力轉移至自然材料,呈現觀察和觸碰行為。”

辦公室裏的祁燼,卻盯著那個並置的畫面,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還未曾開始那長達五年的、沈默的註視之前。在一個深秋雨後的傍晚,她偶然路過城市公園偏僻的一角,看到那個還帶著些許少女稚氣的時謁,蹲在濕漉漉的長椅邊,正小心翼翼地將幾顆被雨水沖刷得格外幹凈的鵝卵石,擺在一只蜷縮著睡覺的流浪貓身邊。旁邊,落著一小段被風雨打落的桂花枝。

那時的時謁,側臉安靜,眼神裏有種她後來很少再見到的、純粹的柔軟。陽光穿過雲層縫隙,照亮她指尖的水珠和那幾顆微不足道的小石頭。

那一幕像一枚生了根的刺,紮進她心裏,再也拔不出來。

而現在……

屏幕上的時謁,用同樣蒼白的指尖,擺弄著石頭和枯枝,眼神裏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仿佛那個雨後的黃昏,那些細小的溫柔,從未在她生命裏存在過。

祁燼插在口袋裏的左手,猛地攥緊。項鏈堅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下胸腔裏那股驟然翻湧的、混雜著刺痛、懷疑和某種更深沈情緒的悶脹。

是遺忘?

是偽裝?

還是……創傷真的抹去了一切?

她無法判斷。

“祁總?”耳機裏傳來李秘書略帶疑問的聲音,大概是察覺到了她這邊異常的沈默。

“……繼續觀察。”祁燼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些,但依舊平穩,“註意蘇曉的所有舉動,包括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

監控畫面裏,蘇曉已經收拾好藤筐,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似乎只是個小插曲。她看著時謁擺弄石頭和枯枝,輕聲建議:“時小姐如果喜歡,下次我們可以帶些不同的自然材料來,貝殼、羽毛什麽的,隨你組合。”

時謁擡起頭,看了蘇曉一眼,那眼神裏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感激的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將那顆白色石頭握在手心,沒有再放回去。

王老師適時引導:“握著石頭的感覺怎麽樣?涼嗎?重嗎?”

時謁感受了一下,低聲說:“涼……但握久了,有點暖。不重。”

“那我們可以試著把這種感覺,或者石頭的形狀、顏色,用你喜歡的方式留在紙上,也可以就握著它,隨便畫點別的。”王老師提供著開放的選擇。

時謁猶豫了一下,左手握著石頭,右手重新拿起一支油畫棒——這次是白色。她在之前那片藍灰色的邊緣,輕輕點了幾下,像是星星,又像是石頭本身。動作依然生疏,但比之前多了點目的性。

祁燼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支白色的筆觸。白色點在藍灰上,異常醒目,卻並未打破那片沈郁,反而更添孤清。

她看著時謁低垂的、專註的側臉,看著她無意識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握住石頭的那只左手——手腕纖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這只手,曾經在爆炸前最後的時刻,用力地、決絕地,將項鏈和玉扣塞進她的口袋。

觸感冰涼,卻又帶著赴死般的滾燙。

祁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黑色的暗流開始不安地湧動。

懷疑,審視,警惕,依舊如影隨形。

但似乎……多了點什麽。

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微的裂縫,正從冰層最深處,悄然滋生。

監控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看著那個在監控下茫然塗抹、握著石頭尋找慰藉的時謁。

也看著那個看似專業無害、卻總在“巧合”處出現的蘇曉。

這局棋,比她預想的,更擾人心緒。

第一幕直播。

觀眾祁燼女士,似乎……並未完全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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