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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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白色油畫棒點在藍灰色塊邊緣，像幾粒不小心撒落的鹽。原主時謁盯著那幾點白，看了很久，久到王老師都以為她又陷入停滯，準備輕聲詢問時，她卻忽然有了新動作。
她用那支白色的筆，極輕極緩地，繞著其中一點白，畫了一個小小的、不太圓的圈。動作很笨拙，線條抖抖索索，幾乎看不出意圖。然後，她停住，像是被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困惑了，眉頭蹙得更緊。
蘇曉（時謁）在旁邊看著，心裏微微一動。這個下意識的、畫圈的動作……有點像小孩子無意識的塗鴉，也隱約有點像……某種符號的開端？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墻上某個隱蔽的攝像頭方向。
控制室裏，李秘書如實記錄：“時小姐使用白色添加點狀筆觸，並嘗試繪制不完整圓形。”
祁燼的辦公室裏，她的目光鎖定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圈。指尖在口袋裏的項鏈上摩挲的節奏，無意識地加快了一絲。
畫圈……
很久以前，在她偷偷拍下的那些照片裏，有一張是時謁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她正用筆無意識地在頁腳畫著一個個小小的、連環的圈，神情專註又帶著點游離，像是在思考什麽難題，又像是在打發時間。
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和屏幕裏這個笨拙的、帶著茫然痕跡的圓圈，重疊了一瞬。
祁燼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是巧合？
還是……身體記憶？
監控畫面中，王老師的聲音溫和地響起：“畫了個圈圈？挺有趣的。想繼續畫圈，還是試試別的？”
原主時謁像是被驚醒了，手一抖，白色油畫棒在紙上拉出一道突兀的斜線，破壞了那個未完成的圈。她有些慌亂地放下筆，手指蜷縮起來，搖搖頭：“不……不畫了。”
她把左手一直握著的那顆白色石頭，輕輕放在了畫紙那個被破壞的圓圈旁邊。石頭壓住了一點白色的斜線。然後，她低下頭，不再看畫紙，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沾了些許顏料的手指。
一種無聲的退縮和沮喪，透過屏幕清晰傳遞。
蘇曉見狀，起身去旁邊的飲水機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時謁手邊。“累了就歇會兒，喝點水。”她聲音放得很柔，目光掃過那幅半成品的畫——藍灰的沈悶底色，幾抹掙紮的紅與藍，幾點孤零零的白，一個破碎的圈，一顆冰冷的石頭。
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時謁和王老師聽：“有時候，畫著畫著不知道畫什麽，或者畫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明白，也挺正常的。可能……是手比腦子更快，記住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
原主時謁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控制室裏的李秘書眉頭微皺，這句聽起來像是安慰的話，似乎又帶著點別的意味。她看向蘇曉，屏幕上的女孩表情坦然，眼神清澈，正關切地看著時謁。
祁燼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手比腦子更快，記住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她盯著時謁低垂的頭和緊握著水杯的手。那雙手，曾經在畫紙上留下過流暢的線條（即使只是基礎），曾經彈奏過簡單的鋼琴曲（原主的技能），也曾在最後的時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她推開……
記憶可以被創傷掩蓋或扭曲，但肌肉記憶呢？那些深植在本能裏的、屬於“時謁”這個個體的微小習慣和反應呢？
“王老師，”祁燼忽然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入李秘書耳機，“下次嘗試，準備一些黏土或軟陶。”
李秘書楞了一下，立刻覆述指令。黏土或軟陶？這不在最初提交的方案常規材料裏，但對觸覺和三維表達或許更有幫助，也能觀察更多細節。
王老師耳機裏收到李秘書轉達的“建議”，雖然有些意外祁燼方的直接幹預，但專業素養讓她面色如常，對時謁溫和道：“時小姐，今天感覺怎麽樣？如果下次我們還一起活動，你對玩黏土或者捏點小東西有興趣嗎？不用想太多，就是用手感受材料的柔軟和變化。”
原主時謁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黏土？” 她無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捏東西……我不會。”
“沒關系，就是隨便捏著玩，捏成什麽樣都可以，捏壞了揉掉重新來。”王老師笑道，“就像小時候玩泥巴一樣。”
時謁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她似乎對“小時候”這個詞，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反應。
蘇曉在旁邊聽著，心裏快速盤算。黏土？三維的、可塑的、需要更多身體參與的材料。這顯然是祁燼的指令。她想觀察什麽？更細微的肢體語言？觸覺反應？還是……想看到“塑造”這個動作本身，能否觸發什麽？
這對她而言，既是挑戰，也是機會。三維創作能傳遞的信息，遠比平面塗抹更豐富，也更難通過監控完全掌控。但反過來，如果她能巧妙引導……
第一次嘗試性活動接近尾聲。王老師引導時謁簡單收拾了自己的畫具（其實只是把用過的幾支油畫棒放回盒子），並詢問她是否願意把今天的畫和石頭帶回去。
原主時謁看著那張混亂的畫紙和旁邊的石頭，猶豫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不要了。”
蘇曉主動將畫紙仔細卷起，用絲帶系好，連同那顆白色石頭一起，放進一個素色的紙袋裏。“那我先幫你收著，放在工作室的儲物櫃，下次來如果你改變主意，或者想接著畫，都可以。”她給出一個折中的、無壓力的選擇。
時謁看著她，眼神裏有了一絲波動，輕輕點了點頭。
李秘書適時出現在連接控制室的門邊，語氣平板：“時間到了。車已經安排好，送時小姐和王老師回去。蘇助理請留一下，關於後續材料準備和流程，需要再確認幾個細節。”
這是要單獨“敲打”她了。蘇曉心裏明鏡似的，面上笑容不變：“好的。”
王老師陪著依舊有些恍惚的時謁離開了。偌大的工作室只剩下蘇曉和李秘書，還有那些沈默運轉的攝像頭。
李秘書走過來，遞給她一份新的清單，上面羅列了下一次活動建議準備的材料，黏土和軟陶排在首位，還有一些新的工具。“祁總希望下次能嘗試更多元化的表達方式。這些材料，請務必確保來源安全、品質可靠，使用前需要提前報備樣品檢測。”
“明白，我會嚴格按照要求準備。”蘇曉接過清單，態度端正。
李秘書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蘇助理今天表現很專業。不過，在陪伴時小姐的過程中，請務必保持專業邊界，避免任何可能引發不必要聯想或情緒波動的個人化言論或暗示。時小姐目前的心理狀態非常敏感，任何微小的刺激都可能產生難以預估的影響。”她特意強調了“個人化言論”和“暗示”，顯然對蘇曉之前那句“手比腦子更快”的話上了心。
蘇曉心裏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反思和謹慎：“謝謝李秘書提醒，是我考慮不周，以後會更加註意措辭，以時小姐的即時感受和療愈師的引導為主。”
見她態度配合，李秘書臉色稍緩：“另外，下一次活動，林小雨小姐可能會作為陪伴者加入，具體安排會提前通知你。”
林小雨要來？蘇曉眼睛微亮。這是個好消息。林小雨的存在能天然地緩和氣氛，也能成為她與目標人物之間更自然的橋梁。
“好的，期待林設計師的加入。”蘇曉應道。
李秘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蘇曉抱著那個裝有“廢棄”畫作和石頭的紙袋，走進電梯。電梯下行時，她看著光潔金屬壁上映出的自己——蘇曉的臉，蘇曉的打扮，蘇曉的“人生”。
她低頭，打開紙袋，抽出那幅卷起的畫，緩緩展開。
藍灰的底色，掙紮的紅藍，孤懸的白點，破碎的圈，還有畫外那顆被她“保管”起來的白色石頭。
透過蘇曉的眼睛，她看著這幅出自另一個“自己”之手的、茫然又壓抑的畫。
心裏那個被系統隔離出的空洞，似乎又漏過一陣無聲的風。
她慢慢將畫重新卷好。
紅娘蘇曉，第一幕演出，觀眾反應微妙，指令已下達。
下一幕：黏土與舊影。
演員陣容或將擴充。
而那位坐在監控後的導演兼觀眾，似乎……開始更深入地介入劇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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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油畫棒點在藍灰色塊邊緣，像幾粒不小心撒落的鹽。原主時謁盯著那幾點白，看了很久，久到王老師都以為她又陷入停滯，準備輕聲詢問時，她卻忽然有了新動作。
她用那支白色的筆，極輕極緩地，繞著其中一點白，畫了一個小小的、不太圓的圈。動作很笨拙，線條抖抖索索，幾乎看不出意圖。然後，她停住，像是被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困惑了，眉頭蹙得更緊。
蘇曉（時謁）在旁邊看著，心裏微微一動。這個下意識的、畫圈的動作……有點像小孩子無意識的塗鴉，也隱約有點像……某種符號的開端？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墻上某個隱蔽的攝像頭方向。
控制室裏，李秘書如實記錄：“時小姐使用白色添加點狀筆觸，並嘗試繪制不完整圓形。”
祁燼的辦公室裏，她的目光鎖定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圈。指尖在口袋裏的項鏈上摩挲的節奏，無意識地加快了一絲。
畫圈……
很久以前，在她偷偷拍下的那些照片裏，有一張是時謁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她正用筆無意識地在頁腳畫著一個個小小的、連環的圈，神情專註又帶著點游離，像是在思考什麽難題，又像是在打發時間。
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和屏幕裏這個笨拙的、帶著茫然痕跡的圓圈，重疊了一瞬。
祁燼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是巧合？
還是……身體記憶？
監控畫面中，王老師的聲音溫和地響起：“畫了個圈圈？挺有趣的。想繼續畫圈，還是試試別的？”
原主時謁像是被驚醒了，手一抖，白色油畫棒在紙上拉出一道突兀的斜線，破壞了那個未完成的圈。她有些慌亂地放下筆，手指蜷縮起來，搖搖頭：“不……不畫了。”
她把左手一直握著的那顆白色石頭，輕輕放在了畫紙那個被破壞的圓圈旁邊。石頭壓住了一點白色的斜線。然後，她低下頭，不再看畫紙，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沾了些許顏料的手指。
一種無聲的退縮和沮喪，透過屏幕清晰傳遞。
蘇曉見狀，起身去旁邊的飲水機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時謁手邊。“累了就歇會兒，喝點水。”她聲音放得很柔，目光掃過那幅半成品的畫——藍灰的沈悶底色，幾抹掙紮的紅與藍，幾點孤零零的白，一個破碎的圈，一顆冰冷的石頭。
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時謁和王老師聽：“有時候，畫著畫著不知道畫什麽，或者畫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明白，也挺正常的。可能……是手比腦子更快，記住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
原主時謁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控制室裏的李秘書眉頭微皺，這句聽起來像是安慰的話，似乎又帶著點別的意味。她看向蘇曉，屏幕上的女孩表情坦然，眼神清澈，正關切地看著時謁。
祁燼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手比腦子更快，記住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她盯著時謁低垂的頭和緊握著水杯的手。那雙手，曾經在畫紙上留下過流暢的線條（即使只是基礎），曾經彈奏過簡單的鋼琴曲（原主的技能），也曾在最後的時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她推開……
記憶可以被創傷掩蓋或扭曲，但肌肉記憶呢？那些深植在本能裏的、屬於“時謁”這個個體的微小習慣和反應呢？
“王老師，”祁燼忽然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入李秘書耳機，“下次嘗試，準備一些黏土或軟陶。”
李秘書楞了一下，立刻覆述指令。黏土或軟陶？這不在最初提交的方案常規材料裏，但對觸覺和三維表達或許更有幫助，也能觀察更多細節。
王老師耳機裏收到李秘書轉達的“建議”，雖然有些意外祁燼方的直接幹預，但專業素養讓她面色如常，對時謁溫和道：“時小姐，今天感覺怎麽樣？如果下次我們還一起活動，你對玩黏土或者捏點小東西有興趣嗎？不用想太多，就是用手感受材料的柔軟和變化。”
原主時謁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黏土？” 她無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捏東西……我不會。”
“沒關系，就是隨便捏著玩，捏成什麽樣都可以，捏壞了揉掉重新來。”王老師笑道，“就像小時候玩泥巴一樣。”
時謁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她似乎對“小時候”這個詞，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反應。
蘇曉在旁邊聽著，心裏快速盤算。黏土？三維的、可塑的、需要更多身體參與的材料。這顯然是祁燼的指令。她想觀察什麽？更細微的肢體語言？觸覺反應？還是……想看到“塑造”這個動作本身，能否觸發什麽？
這對她而言，既是挑戰，也是機會。三維創作能傳遞的信息，遠比平面塗抹更豐富，也更難通過監控完全掌控。但反過來，如果她能巧妙引導……
第一次嘗試性活動接近尾聲。王老師引導時謁簡單收拾了自己的畫具（其實只是把用過的幾支油畫棒放回盒子），並詢問她是否願意把今天的畫和石頭帶回去。
原主時謁看著那張混亂的畫紙和旁邊的石頭，猶豫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不要了。”
蘇曉主動將畫紙仔細卷起，用絲帶系好，連同那顆白色石頭一起，放進一個素色的紙袋裏。“那我先幫你收著，放在工作室的儲物櫃，下次來如果你改變主意，或者想接著畫，都可以。”她給出一個折中的、無壓力的選擇。
時謁看著她，眼神裏有了一絲波動，輕輕點了點頭。
李秘書適時出現在連接控制室的門邊，語氣平板：“時間到了。車已經安排好，送時小姐和王老師回去。蘇助理請留一下，關於後續材料準備和流程，需要再確認幾個細節。”
這是要單獨“敲打”她了。蘇曉心裏明鏡似的，面上笑容不變：“好的。”
王老師陪著依舊有些恍惚的時謁離開了。偌大的工作室只剩下蘇曉和李秘書，還有那些沈默運轉的攝像頭。
李秘書走過來，遞給她一份新的清單，上面羅列了下一次活動建議準備的材料，黏土和軟陶排在首位，還有一些新的工具。“祁總希望下次能嘗試更多元化的表達方式。這些材料，請務必確保來源安全、品質可靠，使用前需要提前報備樣品檢測。”
“明白，我會嚴格按照要求準備。”蘇曉接過清單，態度端正。
李秘書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蘇助理今天表現很專業。不過，在陪伴時小姐的過程中，請務必保持專業邊界，避免任何可能引發不必要聯想或情緒波動的個人化言論或暗示。時小姐目前的心理狀態非常敏感，任何微小的刺激都可能產生難以預估的影響。”她特意強調了“個人化言論”和“暗示”，顯然對蘇曉之前那句“手比腦子更快”的話上了心。
蘇曉心裏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反思和謹慎：“謝謝李秘書提醒，是我考慮不周，以後會更加註意措辭，以時小姐的即時感受和療愈師的引導為主。”
見她態度配合，李秘書臉色稍緩：“另外，下一次活動，林小雨小姐可能會作為陪伴者加入，具體安排會提前通知你。”
林小雨要來？蘇曉眼睛微亮。這是個好消息。林小雨的存在能天然地緩和氣氛，也能成為她與目標人物之間更自然的橋梁。
“好的，期待林設計師的加入。”蘇曉應道。
李秘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蘇曉抱著那個裝有“廢棄”畫作和石頭的紙袋，走進電梯。電梯下行時，她看著光潔金屬壁上映出的自己——蘇曉的臉，蘇曉的打扮，蘇曉的“人生”。
她低頭，打開紙袋，抽出那幅卷起的畫，緩緩展開。
藍灰的底色，掙紮的紅藍，孤懸的白點，破碎的圈，還有畫外那顆被她“保管”起來的白色石頭。
透過蘇曉的眼睛，她看著這幅出自另一個“自己”之手的、茫然又壓抑的畫。
心裏那個被系統隔離出的空洞，似乎又漏過一陣無聲的風。
她慢慢將畫重新卷好。
紅娘蘇曉，第一幕演出，觀眾反應微妙，指令已下達。
下一幕：黏土與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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