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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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空氣裏松節油的味道好像更濃了點,混合著林小雨帶來的杏仁酥若有若無的甜香,還有那盆多肉植物新鮮的泥土氣息。三個人,三雙眼睛,在午後陽光斜照的畫室裏,短暫地定格成一副略顯微妙的靜物畫。

蘇曉(時謁)抱著文件夾,笑容清爽,心裏卻飛快地轉著念頭。系統提供的“溯光空間實習助理”身份和記憶天衣無縫,甚至包括今天這個“送資料並初步接洽”的任務,都是她上午在機構裏“恰好”聽到負責人提及時家小姐近期狀況、以及機構有意向拓展高端藝術療愈項目後,“主動積極”爭取來的機會。項目本身是機構真實在醞釀的方向,她只是順勢把自己變成了那個“恰好”出現的推動者。

完美。至少表面邏輯無懈可擊。

她目光快速掃過原主時謁——蒼白的臉,空茫的眼神,絞著衣角的手指。又掃過林小雨——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上那點未褪的紅暈,和眼裏明顯的好奇與探究。

“藝術療愈……與記憶修覆?”原主時謁重覆著蘇曉的話,聲音很輕,帶著遲疑,目光落在蘇曉懷裏的文件夾上,卻沒有伸手去接。

林小雨反應快些,她往前湊了湊,語氣裏帶著保護性的質疑:“‘溯光空間’有這個方向的計劃?以前沒怎麽聽說啊。而且,時謁姐的情況……比較特殊,不是普通的心理疏導。”她強調了“特殊”兩個字,眼神裏帶著對“外人”介入的本能警惕。

蘇曉笑容不變,態度誠懇:“林設計師說得對,這確實是我們機構正在探索的新方向,目前還在前期調研和方案構想階段,不算成熟業務。正是因為了解到時小姐最近的情況,以及她本身與藝術的深厚淵源(她母親是知名畫家蘇婉女士),我們覺得或許能從非藥物、非傳統心理幹預的藝術創作角度,提供一種溫和的輔助可能。當然,一切以時小姐的意願和舒適度為先,今天我們只是送些初步資料,供時小姐和家屬參考,沒有任何強制或即刻推進的意思。”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項目的“前期探索”性質,降低了攻擊性,又巧妙擡出了時謁母親蘇婉的畫家身份,暗示這是一種“回歸本真”的嘗試,最後還把決定權完全推給了對方。

林小雨聽了,眉頭稍微松了些,但還是沒完全放下戒心。她看向原主時謁:“時謁姐,你覺得呢?看看資料也行,反正不急著決定。”

原主時謁的目光依舊有些飄忽,她在“藝術”、“記憶”、“母親”這幾個詞上反覆停留,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慢慢伸出手:“我……看看。”

蘇曉立刻將最上面那份裝幀簡潔的文件夾遞過去。文件夾封面是“溯光空間”的LOGO和“藝術表達與內在修覆探索計劃(初稿)”的字樣。

原主時謁接過,翻開。裏面是一些印刷精美的圖片,展示著各種藝術療愈工作坊的場景——安靜的畫室、擺滿黏土的工作臺、光影投射的暗房,還有參與者(面部打碼)創作的作品,旁邊附有簡單的心理分析視角解讀。文字部分闡述了藝術創作作為情緒出口、潛意識表達和認知重構工具的理論基礎,措辭專業但不過分晦澀。

她看得很慢,指尖劃過紙頁,眼神專註了些,但眉頭依舊微蹙。

林小雨也湊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這個用色彩表達情緒的部分……好像有點意思。不過這個黏土雕塑……時謁姐你以前好像不太玩這個?”

原主時謁動作頓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蘇曉適時開口,語氣溫和:“每個個體的偏好和有效方式都不同。我們的構想是,如果時小姐有興趣,可以先進行幾次一對一的、非指導性的嘗試性創作。不設定主題,不評判好壞,只是提供一個安全、支持性的環境,讓時小姐自由選擇材料和方式,慢慢探索。過程中會有專業的藝術療愈師(具備心理學背景)在旁陪伴,但不會主動幹預,除非時小姐需要交流。”她看向原主時謁,“重點是過程本身,而不是結果。也許通過繪畫、拼貼、甚至僅僅是整理顏料和畫具,一些被封存的感受或記憶碎片會自然浮現。”

“聽起來……好像沒那麽可怕。”原主時謁合上文件夾,輕輕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點點。比起面對醫生直接的詢問和審視,這種迂回的、通過“做事”來觸及內心的方式,顯然讓她感覺壓力小一些。

林小雨也點點頭:“如果只是玩一玩,沒什麽目標壓力的話……好像還行?總比一個人悶著好。”她看向蘇曉,“這個……需要很多次嗎?費用怎麽算?”

蘇曉笑了:“初期嘗試階段,我們更看重個案的研究價值和潛在的社會意義。如果時小姐願意作為我們的特別觀察對象參與前期的探索性項目,費用方面可以協商,甚至部分由我們的研究基金支持。次數也完全靈活,以時小姐的狀態為準,一次不滿意隨時可以停止。”她再次把主動權交回。

“特別觀察對象……”原主時謁喃喃重覆,眼神有些覆雜。她不喜歡被當成標本,但對方給出的條件又確實寬松得讓她難以拒絕。更重要的是,那個“或許能幫助記憶恢覆”的可能性,像黑暗裏的一絲微光,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擡起頭,看向蘇曉:“你……你會參與嗎?” 不知為什麽,這個突然出現的、笑容明朗、說話條理清晰的女孩,給她一種奇異的、並非完全陌生的安心感。很淡,但存在。

蘇曉心裏一動,面色如常:“如果時小姐希望,我可以作為助理協調員參與部分環節,負責一些事務性工作和記錄。主要陪伴和引導會是更專業的療愈師進行。”她不能表現得太急切,但適當留下自己的參與空間是必要的。

“哦……”原主時謁似乎有些失望,但沒再多說。

林小雨看看時謁姐,又看看蘇曉,眼珠轉了轉,忽然開口:“蘇小姐是學藝術史和策展的?那對藝術療愈也有研究?”

“略有涉獵,主要是興趣和選修過相關課程。”蘇曉謙虛道,“更多是作為項目協調和觀察學習的角度。”

“那也挺好。”林小雨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麽,“對了,時謁姐,你之前不是對昨晚預展上那幅‘記憶留白’的畫有點感覺嗎?雖然當時不太舒服……但那種觸動本身,是不是也算一種……藝術帶來的情緒反應?說不定,蘇小姐她們的項目,能幫你把那種模糊的感覺理清一點?”

她這話既是在幫時謁姐找理由嘗試,也是在試探蘇曉的專業反應。

蘇曉立刻接上,語氣帶著適度的讚賞:“林設計師這個聯想很敏銳。藝術有時確實像一面鏡子,或者一個觸發器,映照或激發出我們內心深處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緒狀態。如果能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慢慢去面對和梳理這些被觸動的部分,本身就是一種療愈。”她看向原主時謁,“時小姐當時說那幅畫‘少了點什麽’,‘太滿了又太空了’,這本身就是非常個人化、充滿隱喻的感受,值得深入探索。”

原主時謁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些心動,也似乎有些暈乎。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文件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就在這時,樓下隱約傳來門鈴聲和說話聲。過了一會兒,阿姨沒有上來,但畫室裏的三個人都聽到了清晰的、平穩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

步伐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瞬間就能辨認出的韻律和存在感。

林小雨身體先繃緊了,脫口而出:“學姐?”

原主時謁拿著文件夾的手也猛地一抖,臉上血色褪去幾分,眼神裏瞬間溢滿了緊張和……畏懼。

蘇曉面上保持著新人該有的、略帶好奇的平靜,心裏卻咯噔一下。

祁燼來了。

她怎麽會這個時間過來?是巧合,還是……已經知道了她這個“蘇曉”的到來?

腳步聲停在畫室門口。

虛掩的門被輕輕推開。

祁燼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穿西裝,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高領羊絨衫,配黑色長褲,外面隨意搭了件同色系的休閑外套。頭發松散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臉色依舊蒼白,但少了昨晚那種公開場合的淩厲感,只是眼神依舊沈靜深邃,像結了薄冰的湖面。

她的目光先在林小雨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對她在這裏並不意外。然後,極快地掃過蘇曉,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蘇曉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精密儀器瞬間掃描了一遍,從頭發絲到腳後跟。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原主時謁身上,以及她手裏那份印著“溯光空間”LOGO的文件夾上。

“在忙?”祁燼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畫室裏的空氣好像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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