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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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人群隨著對談結束而散開,三三兩兩聚成新的小圈子,低聲交談,舉杯啜飲。中央舞臺的燈光暗下去,只留幾束射燈打在不同裝置上,展廳又恢覆到那種流動的、嗡嗡作響的狀態。

林小雨還站在原地。

祁燼離開時那個微微的頷首,像一道無形的界碑,把她定在了這個位置。手心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拉著祁燼衣袖的觸感,現在空空如也,有點涼。

她看著祁燼和時謁姐一前一後消失在入口光暈裏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了,還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周圍有人經過,碰了下她的肩膀,她才猛地回過神,慌忙低頭道歉:“啊對不起……”

對方擺擺手走開了。

林小雨這才挪動腳步,有些茫然地走到旁邊一幅色彩斑斕、用碎瓷片拼貼的巨大壁畫前。畫的是夏日花園,熱烈又雜亂,和她此刻的心情有點像。

時謁姐……又走了。

不是像上次那樣,永遠地離開。是被祁燼學姐帶走的。

林小雨摳著手指頭,心裏亂糟糟的。她當然為時謁姐“回來”高興得要命,恨不得放三天鞭炮,把之前哭掉的眼淚都笑回來。可真的見到時謁姐,她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時謁姐好像變了。不是外表,是裏面。那個會淡淡吐槽、會偶爾被她逗得無奈彎起嘴角、會在設計展上平靜致辭的時謁姐,殼子還在,但裏面的靈魂好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什麽都隔著一層,反應總是慢了半拍,眼神裏總帶著一種受驚小動物似的茫然和警惕。

尤其是剛才,時謁姐捂著心口說“空”和“疼”的時候,林小雨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個有抑郁癥的表姐,有時候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無法被陽光照亮的疲憊和空洞。

可時謁姐以前……雖然也安靜,也疏離,但沒到這種地步。是那場爆炸嗎?留下了心理創傷?

那祁燼學姐呢?

林小雨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祁燼身上。

學姐對時謁姐的態度……好奇怪。

說關心吧,學姐從頭到尾都沒碰時謁姐一下,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公事公辦得像在完成一個任務,還是不太情願的那種。那眼神,看得林小雨有時候心裏都發毛,像在評估什麽精密儀器,或者……警惕什麽危險物品。

可說不關心吧,學姐又一直用餘光註意著時謁姐,時謁姐一不對勁,她立刻就發現了。還遞了手帕——雖然那動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還說要送時謁姐回去,用的是“你父親委托我”這種冷冰冰的理由。

這算什麽啊?

林小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精心打理過的發型弄亂了些。她之前可是“燼原CP”(祁燼x原時謁)的鐵桿頭號粉絲!雖然時謁姐“去世”後她傷心欲絕,但現在人回來了,她CP腦的DNA又忍不住動了!

可現實跟她磕的糖好像不太一樣!

想象中的畫面:劫後餘生,執手相看淚眼,互訴衷腸(雖然以學姐的性子可能只是默默擁抱),從此你儂我儂,HE大結局。

實際畫面:一個像移動冰山附帶死亡凝視,一個像驚弓之鳥隨時要暈倒,中間隔著楚河漢界外加一個“父親委托”的牌坊。

這還怎麽磕?!磕空氣嗎?!

林小雨郁悶得想跺腳。她想起以前,學姐看時謁姐的眼神,雖然也藏得深,但偶爾洩露出的那一點點溫柔和專註,像雪地裏突然亮起的火星,她能偷偷激動半天。現在呢?火星好像被凍住了,裹在厚厚的冰層裏,不僅不暖,還紮人。

還有她自己……

林小雨忽然意識到,剛才祁燼學姐抽走手臂,對她簡短交代“你待在這裏”然後轉身離開時,她心裏除了對時謁姐的擔心,好像……還有一絲絲被丟下的、微小的委屈。

就像小時候,父母答應帶她去游樂園,卻因為臨時要照顧生病的表哥,讓她一個人在家等的那種感覺。明明知道不應該,時謁姐更重要,學姐做得沒錯,可那點小小的失落,還是咕嘟咕嘟冒了出來。

她一直把祁燼學姐當成最崇拜、最依賴的姐姐。學姐強大,冷靜,無所不能,在她被欺負、比賽緊張、或者單純想撒嬌的時候,總能給她安全感。她喜歡黏著學姐,像小尾巴一樣。

可現在,學姐的註意力,好像全被那個“回來”的、卻又不太一樣的時謁姐吸走了。雖然方式別扭,但那確確實實是關註,是連她都能感受到的、不同尋常的緊繃和在意。

那她呢?

她還是學姐疼愛的學妹嗎?還是說,只是因為她是“時謁姐的好朋友”,所以學姐才額外照顧她?現在正主回來了,她這個“周邊”是不是就該自動退場了?

這個念頭讓林小雨嚇了一跳,隨即感到一陣羞愧。時謁姐經歷了那麽可怕的事情,她怎麽還能想這些!太自私了!

她用力甩甩頭,想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壁畫上一塊特別亮的黃色碎瓷片上,盯久了,眼睛有點花。

“嘿!小雨!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麽呆呢?”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小雨轉頭,是她設計系的同學,也是今天來湊熱鬧的。“沒……沒什麽,看畫呢。”她扯出一個笑。

“剛才那是祁燼學姐吧?還有……那是時謁學姐?她真的……回來了?”同學壓低聲音,眼神裏滿是好奇和探究,“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啊,沒事吧?祁燼學姐跟她……”

“學姐送時謁姐回去休息了。”林小雨打斷同學的八卦,語氣不自覺地硬了一點,“時謁姐需要靜養。”

同學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轉移了話題:“哦哦……對了,那邊小酒會開始了,好多圈內老師都在,你要不要去認識一下?王教授好像也在。”

林小雨本來沒什麽心思,但聽到王教授(那個推薦她參加全國賽的教授)也在,還是點了點頭。事業不能丟,再難受也得支棱起來。

她跟著同學往酒會區域走,心裏卻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蹦跶個不停。目光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尋,既想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雖然知道她已經離開了),又有點害怕看到。

酒會區域更顯熱鬧,水晶燈折射著暖黃的光,酒杯碰撞聲清脆。林小雨打起精神,和熟悉的老師、同學打招呼,努力扮演一個“雖然傷心但正在努力恢覆”的堅強後輩形象。

王教授看到她,關切地問了幾句近況,鼓勵她振作,繼續創作。林小雨一一應著,心裏卻有點飄。她看到不遠處,“溯光空間”的負責人正和幾個看起來像投資方的人交談,旁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連體褲、看起來清爽幹練的陌生女孩,正認真聽著,偶爾點頭。

那女孩……好像剛才也站在人群裏看對談?長得還挺好看,氣質有點特別。

林小雨的註意力只飄過去一秒,就又收了回來。她現在沒心思認識新朋友。

她拿了一杯果汁,躲到稍微安靜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終於卸下一點強撐的笑容。手機在手裏轉來轉去,屏幕亮了又暗。

要不要給時謁姐發個消息?問問她怎麽樣了?

可時謁姐現在和學姐在一起……學姐會不會覺得她煩?打擾她們?

這個“她們”讓林小雨手指頓了一下。

以前她給時謁姐發消息,從來不會想到“會不會打擾她和學姐”。因為那時候,學姐和時謁姐還不是“她們”。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哪怕關系別扭,那也是她們之間的事了。

林小雨盯著手機通訊錄裏“時謁姐”的名字,還有下面那個“學姐”的備註。兩個名字挨得很近。

她以前覺得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是天造地設,現在看著,卻覺得中間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最終,她還是點開了和時謁姐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爆炸前幾天,時謁姐問她設計稿的進度。再往上翻,大多是她在嘰嘰喳喳,時謁姐簡短回覆。

她打了幾個字:“時謁姐,你到家了嗎?好點沒有?” 想了想,又刪掉,換成:“時謁姐,好好休息,別多想。我明天再去看你。”

發送。

然後,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祁燼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下午她發的:“學姐,晚上預展你會來的對吧?我等你哦!” 後面跟了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

祁燼回了一個簡單的:“嗯。”

再往前,爆炸之後,祁燼給她發過幾條消息,多是詢問她狀況,提醒她註意安全,言簡意賅,但能看出關心。她則發過很多條,哭訴,擔憂,回憶,有時候大段大段的語音。學姐很少回覆大段文字,通常只是“嗯”、“知道了”、“別怕”,或者直接一個電話打過來,聽她哭完,冷靜地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麽做。

那種被穩穩托住的感覺,曾是她那段黑暗日子裏最大的慰藉。

可現在……

林小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懸空。她想問“學姐,時謁姐還好嗎?”,想問“你們到家了嗎?”,甚至想問“學姐,你是不是在生時謁姐的氣?還是……在生別的氣?”

但她一條都沒發出去。

她忽然有點不敢。

怕得到的回覆,又是那種冷靜到疏離的“嗯”,或者更長時間的沈默。

怕自己那些細微的、連自己都還沒理清的小情緒,會被學姐輕易看穿。學姐那麽聰明,什麽都瞞不過她。

更怕……怕自己心裏那點對學姐的依賴和崇拜,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悄變了質,摻進了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林小雨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反而讓她更覺得嘴裏發苦。

她擡起眼,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和酒杯,再次看向展廳入口的方向。

祁燼學姐帶著時謁姐,就是從那裏離開的。

一個像背負著整個冬天的嚴寒。

一個像迷失在晨霧裏的孤鳥。

而她站在這裏,溫暖的酒會燈光下,卻感覺前所未有的……孤單。

以前她磕CP,是站在圈外歡呼雀躍。

現在,她好像一不小心,也被卷進了這場風暴的邊緣,成了局內人。一個看不清自己位置,也摸不清風向的局內人。

“小雨,發什麽楞呢?李總監想看看你比賽的作品集,快來!”同學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算了,不想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CP到結局自然甜……吧?

當務之急,是先搞定事業,努力賺錢,然後……明天,親自去看看時謁姐。

不管學姐態度多奇怪,不管時謁姐變了多少,那都是她最重要的姐姐之一。

她得自己去看看,去確認。

順便……再看看學姐。

看看那座冰山底下,到底封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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