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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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時謁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兩只貓貓蓋被子的表情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三秒,然後立刻壓下去。

“不行不行,笑什麽笑!”她在心裏教訓自己,“就兩個表情包而已!原世界裏朋友間不也這麽發嗎?!別過度解讀!”

但她還是盯著那個圓滾滾的貓貓頭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時謁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燈透過百葉窗留下的條紋。一條一條,整整齊齊,像鋼琴鍵。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床頭櫃上那串鑰匙。銀色的金屬在夜色裏泛著冷光,存在感強得不容忽視。

“給鑰匙啊……”時謁伸手把鑰匙拿過來,放在掌心掂了掂,“這算什麽?同居邀請?保護措施?還是……某種象征?”

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一個字:“燼”。字是手寫體,筆畫遒勁。

時謁用指尖摩挲著那個字。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她突然想起祁燼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劍時穩如磐石,握她的手時……很溫暖。

“停!”時謁把鑰匙放回去,“又想什麽呢!”

她坐起來,決定找點事做轉移註意力。環顧房間,目光落在書架上。下午只看了幾本,還有很多。

時謁下床,走到書架前。這次她沒有隨手抽,而是認真瀏覽起來。書架分了幾層:最上層是經濟學和管理學著作,全是硬殼精裝,看著就很催眠;中間層是文學類,中外名著都有,還有幾本詩集;最下層是雜書,漫畫、圖鑒、旅游指南,甚至還有幾本菜譜。

“這人涉獵還挺廣。”時謁抽出一本菜譜翻開——不是那種花哨的網紅食譜,是正經的烹飪教材,從刀工到火候,講得很詳細。書頁裏有折痕和筆記,看來是真用過。

她翻到“糖醋排骨”那頁,上面有鉛筆做的標記:“減糖5g,增醋3ml,小謁偏好酸口。”

時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小謁?祁燼私下裏這麽叫她?

她往後翻了幾頁,發現很多菜都有類似的備註:“紅燒肉-小謁不吃肥肉,改用五花瘦肉”“清蒸魚-小謁怕刺,改用鱈魚”“蔬菜沙拉-小謁討厭生洋蔥,用彩椒替代”……

時謁合上書,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感動——她提醒自己,抑郁癥患者感動不起來——是……意外?驚訝?還是別的什麽?

“系統,”她問,“祁燼記這些,多久了?”

“根據書頁磨損和筆跡氧化程度判斷,筆記始於三年前,持續更新至今。”

三年。又是三年。這個數字像魔咒一樣,貫穿了她和祁燼所有的過往——三年的暗戀,三年的偷拍(祁燼堅稱是偶遇),三年的食譜筆記……

時謁把菜譜放回去,又抽了本詩集。這次是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字:“給小謁的生日禮物-燼”

日期是兩年前。那時原主剛滿二十歲。

時謁翻開書,裏面有很多折頁。她隨機打開一折,是那首著名的《我喜歡你是寂靜的》。詩句旁邊有鉛筆寫的註解:“她不知道我在看她。這樣最好。”

再翻一折,是《我們甚至遺失了暮色》。註解:“今天在咖啡館看到她,她在哭。我想過去,但不敢。”

又一折,《今夜我可以寫出》。註解:“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什麽都沒送出去。”

時謁的手指微微發抖。她合上書,放回書架,後退兩步,跌坐在床邊。

“這算什麽?”她在心裏問,“深情告白大全?暗戀心路歷程?祁燼你寫這些的時候,想過有一天我會看到嗎?”

她突然很想笑——不是開心的笑,是荒誕的笑。一個在商場上冷酷果決的女人,私下裏卻在情詩上寫滿青澀的暗戀筆記。這反差也太大了!

但笑不出來。她的面部肌肉像凍住了一樣,扯不出任何表情。

手機震了一下。時謁拿起來看,是祁燼:“睡不著?”

時謁盯著這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怎麽回?說“在看你的暗戀筆記”?還是說“被你嚇到了”?

最終她回:“有點。”

祁燼:“需要安眠藥嗎?我有醫生開的,很安全。”

時謁:“不用,我沒那麽嚴重。”

祁燼:“那……要我過來陪你聊聊嗎?”

時謁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過來?!現在?!深夜?!孤女寡女?!

“不用!”她回得飛快,“我馬上睡!”

祁燼:“好。那晚安。”

時謁盯著“晚安”兩個字,突然有點……失落?不,不是失落,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麽。

“系統,”她說,“我是不是有病?人家要過來我拒絕,人家走了我又覺得……空?”

“人類情感覆雜性超出系統分析範圍。但數據顯示,宿主當前心率微升,皮質醇水平輕微波動。”

時謁嘆氣。所以她身體有反應,心裏沒感覺。這算什麽?身心分離癥?

她躺回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數羊,數水餃,數祁燼書架上有多少本書……

數到第237本時,她放棄了。

時謁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暖黃的光瞬間充滿房間,驅散了黑暗。她看向書架,那些書靜靜立著,像一個個沈默的秘密。

她突然很想看看,祁燼還藏了多少這樣的“秘密”。

時謁下床,重新走到書架前。這次她仔細檢查了書架的結構——很普通的實木書架,沒什麽特別的。但她註意到書架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凹槽,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時謁伸手按了按那個凹槽——沒反應。她又試著推了推,書架側板居然動了!是暗格?!

她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把側板推開。裏面是一個淺層空間,放著一個鐵盒子。

時謁把盒子拿出來,有點沈。她回到床邊坐下,把盒子放在腿上。

盒子沒有鎖,只是簡單扣著。時謁猶豫了一下——偷看別人隱私不太好吧?但這是祁燼家的客房,祁燼應該知道她會看到吧?不然為什麽要放在這麽容易發現的地方?

“管他呢!”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就看一眼!”

她打開盒子。

裏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機密文件,只有……一堆小東西。

一個褪色的發圈——粉色的,帶著小草莓裝飾。時謁拿起它,覺得有點眼熟。等等,這好像是她中學時用的那種?那時候滿大街女生都在用這種草莓發圈。

發圈下面是一個電影票根,日期是五年前,電影名是《你的名字》。票根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清座位號:7排5座和7排6座。

時謁皺眉。祁燼去看電影很正常,但為什麽留票根?還特意放在盒子裏?

她繼續翻。一張游樂場門票,日期是四年前;一張美術館的展覽冊,三年前;一個咖啡店的杯套,上面用馬克筆畫了個笑臉;還有幾張拍立得照片——

時謁拿起照片。第一張是她,大概十六七歲,在游樂場的旋轉木馬前,笑得很開心。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第一次偶遇,她沒發現我。”

第二張還是她,在美術館,對著一幅畫皺眉思考。小字:“她看了這幅畫二十分鐘,我在看她。”

第三張,咖啡館裏,她趴在桌子上睡覺,手邊攤著作業本。小字:“她睡著了,睫毛很長。”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全是她。全是祁燼口中的“偶遇”。

時謁放下照片,覺得呼吸困難。這不是暗戀,這根本是……跟蹤狂吧?!

她拿起盒子最底層的東西——是一個筆記本,很厚,牛皮封面已經磨損。

時謁深吸一口氣,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日期是五年前。

“今天在游樂園看到她了。和朋友一起,笑得很開心。她坐旋轉木馬時,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像小兔子尾巴。我在旁邊看了很久,她沒發現。”

第二頁,兩個月後。

“在圖書館偶遇。她在找一本書,踮著腳尖夠不到上層書架。我幫她拿了,她說了聲謝謝,眼睛彎彎的。她不知道我是誰,只是陌生人。”

第三頁,四年前。

“她好像戀愛了。和一個男生一起逛街,手牽手。心臟很痛,但假裝沒看到。回家哭了,很丟臉。”

第四頁。

“她分手了。在咖啡館哭,我坐在角落,不敢過去。只能讓服務員送杯熱巧克力給她,加雙份棉花糖——她喜歡的。”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

時謁一頁頁翻過去,手在抖。日記持續了五年,記錄了無數個“偶遇”,無數個細碎的瞬間。祁燼記得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開心時是什麽表情,難過時是什麽樣子。

最後一頁,日期是三個月前。

“父親提起聯姻,對方是時家。心跳得快要炸開。是她,是她,是她。等了這麽多年,終於……有機會了。但要用這種方式嗎?商業聯姻,她會願意嗎?會不會討厭我?不管了,只要能靠近她,什麽方式都可以。”

日記到這裏結束。

時謁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很快,很重。

她腦子裏一片混亂。五年,一百多頁,成千上萬個字。祁燼用五年的時間,默默註視一個人,記錄一個人,暗戀一個人。

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系統,”她的聲音有點啞,“這……正常嗎?”

“定義‘正常’需參考社會文化背景。在當前世界設定中,長期暗戀並記錄的行為雖不常見,但非病態。”

“那跟蹤呢?”時謁問,“這算跟蹤吧?”

“根據日記內容,祁燼與宿主接觸距離保持在社會規範允許範圍內,未幹擾宿主正常生活。法律意義上不構成跟蹤。”

時謁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看著那個鐵盒子,那些小物件,那本厚厚的日記。五年,祁燼的整個青春期,都在暗戀她。

而她,穿書而來,占據了這具身體,卻給不了任何回應。

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時謁嚇了一跳,差點把盒子打翻。她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收好,放回暗格,推上側板,然後才說:“進、進。”

門開了,祁燼站在門口,手裏端著杯牛奶。

“聽到你房間有動靜,”祁燼說,“以為你睡不著,熱了牛奶。”

時謁看著她,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知不知道我看了她的秘密?”

第二個念頭是:“她穿睡衣的樣子……挺好看的。”

祁燼穿著深藍色的絲質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頭發散著,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

“謝謝。”時謁接過牛奶,溫度剛好。

祁燼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做噩夢了?”

“沒。”時謁搖頭,“就是……睡不著。”

“想聊天嗎?”

時謁看著祁燼。暖黃的燈光下,祁燼的眼睛很亮,眼神溫柔。這樣的祁燼,和日記裏那個青澀暗戀的少女,還有商場上那個冷酷果決的祁總,完全是三個人。

“祁燼,”時謁突然問,“你有秘密嗎?”

祁燼楞了楞:“……有。每個人都有秘密。”

“那……你會告訴我你的秘密嗎?”

祁燼看著她,沈默了很久。久到時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會。”祁燼最終說,“但不是現在。”

“為什麽?”

“因為……”祁燼斟酌著詞語,“有些秘密,需要合適的時機。說早了,會嚇到你。”

時謁想起那本日記,那些照片,那個鐵盒子裏的五年。確實,如果祁燼現在全告訴她,她可能會……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那你覺得,”時謁問,“什麽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祁燼想了想:“等你……不害怕我的時候。”

“我不害怕你。”

“真的嗎?”祁燼看著她,“那你為什麽總是躲著我?”

時謁語塞。是啊,她為什麽總是躲?因為害怕?因為不知所措?還是因為……她給不了回應?

“我不知道。”她老實說。

祁燼笑了,笑容有點苦澀:“沒關系。我可以等。”

又是這句話。等。祁燼好像把一生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時謁低頭喝牛奶。牛奶很香,加了點蜂蜜,甜度剛好。

“祁燼,”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等的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回應你,怎麽辦?”

祁燼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那就等一輩子。”

“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時謁無話可說了。她看著祁燼,祁燼也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暖黃的燈光裏交織,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變化。

“時謁,”祁燼輕聲說,“我可以……抱抱你嗎?”

時謁的心臟猛地一跳。抱抱?現在?深更半夜?穿著睡衣?

“就一下。”祁燼補充,“像朋友那樣。”

時謁看著她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突然說不出拒絕的話。她點點頭。

祁燼站起來,走到床邊,輕輕抱住了她。很輕的擁抱,手臂虛虛地環著,像怕碰碎什麽珍品。

時謁的身體僵住了。她能聞到祁燼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合著一點她自己的冷香。能感覺到祁燼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能聽到祁燼的心跳,平穩,有力。

她的身體在瘋狂報警:“親密接觸!危險!撤退!”但她的腦子在說:“就一下,沒什麽。”

祁燼抱了大概五秒,就松開了。退後一步,表情如常,只是耳尖有點紅。

“謝謝。”她說。

時謁:“……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抱。”祁燼說,“晚安。”

她拿起空杯子,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時謁。”

“嗯?”

“不管你看到什麽,知道什麽,都不用有壓力。”祁燼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和未來,才重要。”

說完,她帶上門離開了。

時謁坐在床上,腦子裏嗡嗡作響。祁燼知道她看了那些東西?所以故意來說這些話?

“系統,”她問,“祁燼是不是在我房間裝了監控?”

“掃描中……未檢測到監控設備。”

“那她怎麽知道的?”

“可能只是直覺。”系統說,“或者……她希望你知道。”

時謁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這個世界太覆雜了,祁燼太覆雜了,一切都很覆雜。

而她,只想簡單點。

可簡單不了。

被子裏的空氣很快變得悶熱。時謁鉆出來,大口呼吸。她看向書架,那個暗格靜靜關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確實發生了。她看到了祁燼的五年,看到了祁燼的深情,看到了祁燼的……執著。

“五年啊……”時謁喃喃自語,“一個人能有幾個五年?”

她想起自己原世界的生活。五年,她從一個大學畢業生變成社畜,每天重覆著同樣的生活,沒有驚喜,沒有意外,也沒有……這樣一個人,用五年的時間默默註視她。

“如果原主還活著,”時謁想,“她會怎麽選擇?會接受祁燼嗎?”

不知道。原主死了,她來了。她繼承了這具身體,繼承了這段關系,卻繼承不了那份感情。

手機又震了。時謁拿起來看,是林小雨發來的長篇大論,關於伴娘裙的顏色選擇,從香檳色到淡紫色到霧藍色,每種顏色都配了圖片和優缺點分析。

時謁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裙子圖片,突然笑了。林小雨這種單純的熱情,在這種覆雜的情境裏,反而成了一股清流。

她回:“霧藍色好看。”

林小雨秒回:“對吧對吧!我也覺得!和時謁姐的氣質超配!學姐肯定也喜歡!”

時謁:“……為什麽祁燼要喜歡?”

“因為愛情就是要互相欣賞呀!”林小雨發來一個wink的表情,“時謁姐穿得好看,學姐看著開心,感情就更好了!”

時謁放下手機,不想回這個戀愛腦小孩了。

她關掉燈,重新躺下。黑暗裏,思緒更清晰了。

祁燼的五年,祁燼的等待,祁燼的擁抱……一點一點,像水滴,落在她心裏那片凍土上。

凍土不會立刻解凍。但水滴持續落下,也許有一天,能鑿開一個小孔。

也許。

時謁閉上眼睛。睡意慢慢襲來,在即將睡著前,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試著接受呢?”

不是現在。不是馬上。是慢慢地,一點點地,試著讓那片凍土,長出點什麽。

哪怕只是一株小草,也是生機。

這個念頭讓她安心了些。她翻了個身,沈沈睡去。

而在門外,祁燼站在走廊裏,背靠著墻,手裏還拿著那個空牛奶杯。

她看著時謁的房門,眼神覆雜。她知道時謁看了那些東西——書架側板的暗格,是她故意留的線索。那些日記,那些照片,那些小物件,都是她準備好的,等待時謁發現的“秘密”。

她想讓時謁知道,又怕時謁知道。

“五年……”祁燼輕聲自語,“會不會嚇到她?”

她不知道。但她願意賭。賭時謁的心不是真的冰塊,賭時間能融化一切,賭她的等待,終有回響。

哪怕要等一輩子。

祁燼轉身回房。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但堅定。

這一夜,兩個人都做了夢。

時謁夢見自己在一片雪原上行走,身後有一串腳印一直跟著她。她回頭看,卻什麽都看不見。

祁燼夢見自己站在雨裏,看著遠處的時謁。時謁撐著傘,越走越遠,她拼命追,卻怎麽也追不上。

夢醒時,天還沒亮。

時謁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夢裏那種被跟隨的感覺,很真實。

祁燼也醒了,她坐起來,看著窗外泛白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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