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ⅴ） 然後我想去東明看看！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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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ⅴ） 然後我想去東明看看！跟他……
“我只知道原見星公爵學識廣博。”將高腳杯舉起, 親王任由一旁的侍者將紅色的酒液倒入其中，“卻沒想到，人格魅力也是一等一地出色。”
說話間, 他將視線落在了一旁已經在原見星的教學下學會熟練地使用著刀叉，並在盤子裏堆起了一小摞骨頭和魚刺的符澤身上。
“居然還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跟人魚這種舉世罕見的傳說生物變得如此親密。”
原見星目不斜視，試圖跟旁邊某個正在以暴風之力吸入食物的存在劃清界限, “親王謬讚，運氣而已。”
“謙虛了。”親王搖搖頭，“運氣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甚至比個人能力、判斷選擇、出身等等, 都要重要。”
這番感慨顯然夾帶了不少個人感受。
身為外來者, 原見星無意評價亞索那王國過往的權力鬥爭, 便直言不諱道：“親王殿下, 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想親眼驗證的……也看到了。可以明說一下，您特意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嗎？”
“跟原見星公爵這種聰明人打交道真的很輕松。”親王微微一笑，“簡單來說, 我不希望你把人魚帶去王都。”
原見星不言語, 只等對方繼續解釋。
“幾百年以來, 對於魔法的崇拜已經成為了國家民眾的一種信念。”
親王條分縷析。
“盡管在過去的十數年間，隨著在成長過程中親眼目睹了人造蒸汽機械對生活翻天覆地的影響，加上你和牧望卓司令在親征中用火炮擊敗了被譽為人類最強的敵國魔法士，這種觀念正在年輕群體中逐步消失。”
“然而短時間內，或者說至少在魔法士依舊可以憑借人魚血脈操作元素力之前，各種魔法造物依然被民眾廣泛使用期間，它依然會頑固地存在。”
說到這裏, 親王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符澤。
言下之意自然是——而偏偏現在，人魚又一次出現了。
一旦人魚的存在被證實，就一定會有人表示，不是魔法士不行了，是現在的魔法士不行了。
如果是第一代人類跟人魚結合誕下的魔法士，一定能創造出遠勝於蒸汽和機械的奇跡！
“我能理解您的顧慮。”在這片土地上奉獻了將近二十年，原見星再清楚不過這其中的影響。
當初，單是說服第一位農民讓自耕機進入麥田，就廢了他好多口舌。
而東明蒸汽科技為亞索斯王國所帶來的轉變，當初選擇了商業興國路線的親王可是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我這裏。”原見星用手勢向符澤小幅示意了一下。
了解了原見星的態度，親王轉而正式地看向符澤，“這位……”
面對親王的詢問，符澤充耳不聞，嫻熟地操起刀叉向下一塊牛排發起了進攻。
原見星不得不出言提示，“親王在跟你說話呢。”
符澤這才悠然擡頭，施舍般地分了長桌對面的親王一個眼神。
這種來自高等魔法生物不經意的傲慢，反而讓親王安心了一些。
他和言細語，像是在跟孩童交流般，問：“你，為什麽想去王都？”
“去見見這個國家的大魔法士。”符澤順暢地答，“那是我的曾曾曾……總之就是曾了好多代的孫輩。”
“你為什麽要見他呢？”
“因為念想吧。”符澤無意識地用勺子劃著甜品上方淋著的蜂蜜。
“雖然在漫長的時間裏，我收集到了很多母神的聖骸。”他眼眸微垂，目光暗淡，“但那終究是死物，跟真實在血管流淌的脈搏比不得。”
親王繼續問：“那你見完大魔法士之後呢？”
“先回大海安置母神。”符澤擲地有聲地答，“然後……”
雖然說了個“然後”，但一時間，符澤並沒有“然後”個所以出來。
桌上另外兩人也沒有出聲，只是耐心地等著符澤的答案。
半晌後，符澤好像終於有了主意。
“然後！”
他用銀質的勺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線。
“我想去東明看看！”
半空中靜止的勺尖直直指向原見星。
“跟他一起。”
-
不等列車開進王都第一火車站，甚至隔著車窗，符澤和原見星就聽到了民眾的歡呼聲。
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穿透玻璃，震得符澤耳膜發癢，連帶著刻意保留的耳鰭也蜷縮了起來。
“他們在喊什麽？”適應了這些雜音後，符澤好奇地問。
雖然語言是同一種語言，但王都地區有自己獨特的口音，以至於他有些聽不懂。
原見星答：“在歡迎你呢。”
“這麽好？！”符澤當即就要拉開窗戶，親身迎接這份熱情。
盡管共處時間短暫，但原見星依然很是嫻熟且有先見之明地預判了符澤的動作，並眼疾手快地將人攬了回來。
“待會兒有的是時間，不差這點，你先把衣服穿好。”
這些天裏，他最頭疼的工程就是如何把符澤塞進衣服裏。
加上這套親王贈予，用於面見陛下的衣服用的采用是亞索斯的最高規格，穿起來格外覆雜，頭疼程度翻倍。
好在符澤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難得地非常配合，“對了，你們東明也穿這種形式衣服嗎？”
“有形式相似的，但我們正式場合會有其他的款式。”原見星繞到他身後，“擡手，轉身，系腰帶。”
符澤從善如流地動作起來。
“說起來，之前我上船的時候，從朋友那裏拿了一件衣服。”身體任由原見星擺弄，但他嘴上依舊踐行著“多說一說”的原則，“乍一看挺正常的，結果是兩個王朝之前的款式，差點沒給你們那個瞭望員嚇死……啊，輕點，要被勒沒氣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原見星手下力道放輕，嘴角微微揚起，“我說為什麽那瞭望員差點就要告老還鄉了。”
就這樣，在他們輕松交流期間，列車拉響一聲汽笛，緩緩駛入站臺。
近百年來，王都一直聚集著大量不同等級的魔法士，也是被魔法相關理念根深蒂固地影響著的地方。
盡管早在今天清晨，王都火車站前邊的廣場就已經被清了出來了，但還是有數以萬計的居民圍在廣場周邊，試圖第一時間一睹人魚的風采。
符澤一行剛踏出火車站，踩上預先鋪就的紅毯，便聽見一陣山呼海嘯級別的吶喊，幾乎要將附近連環炸響的禮炮壓下去。
在延伸到廣場盡頭的紅毯末端，停著一輛被裝飾得極為華美的花車。
淡紫色的流蘇從車頂垂落，車身每一寸漆皮都被擦得鋥光瓦亮，連輻軸上都纏繞著象征祝福的花藤。
位於車身前方的兩匹馬更是花哨，不僅佩戴著綴滿珍珠的轡頭，甚至連鬃毛都被編成細辮，點綴上細碎的寶石。
原見星心想：看起來是下了血本想誘使符澤留下來啊。
前來迎接的宮廷話事人走上前，恭敬地引著他們走向花車。
作為萬眾矚目的焦點，符澤理所當然地往前行進著，直到踩上花車的踏板。
隨即，他仿佛想起什麽，回頭看向原見星，伸出手，一把將人拉了過來。
哪知原見星居然定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不好。”他說。
“有什麽不好的？”符澤很是不解，“自從上岸後，除了我逃跑的那段時間，咱倆不都待在一塊嗎？”
感受著宮廷話事人有意無意的審視，原見星委婉推辭：“這是王國給你準備的花車。”
“可我想讓你陪我啊。”符澤抿住嘴唇，“你要是不上來，那我也不坐了。”
旋即，他就從花車上躍了下來。
遠在數百米開外的人群聽不見對話內容，只得看到那傳說中的人魚，居然從前來迎接他的花車上跳了下去。
這還得了？！
一眾群情激奮中，符澤嘴角勾起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用口型對原見星說：
“來不來？”
原見星一時間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該將符澤定義為在未開化的單純中帶著一絲野性的直覺，還是在本就高深莫測的內核上覆蓋了一層懵懂的皮囊。
又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兩方僵持不下，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宮廷話事人不得不開口調解：“原見星公爵，陛下還在王宮等著，就先別耽擱了。”
有這一句話在，等於說是如今宮廷要求原見星上車，而非原見星主動上車。
輕舒了一口氣，原見星任由符澤拉著自己登上了花車。
在車夫揮鞭的催動下，兩匹馬開始向前踏步，花車也緩緩啟動。
花車離開車站駛入人潮的瞬間，人群歡呼聲幾乎要把天幕掀翻。
坐在車上，符澤很是招搖地向四周致意，而原見星則盡量隱匿著自己的存在，唯有在對方偏頭過來的時候將自己這一側的簾幕拉起。
動作克制，但又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寵溺。
像是迎合著熱烈的氛圍一般，一股微風自城市的一端席卷而來。
人群中，一位持著攝像機的記者敏銳地預判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場景。
當即指使著助理打著了鎂光燈。
一個閃亮過後，記者滿意地端詳著底片。
人魚淺金的長發被高高揚起，與風送過來的花瓣間雜在一塊，極為生動。
再搭配被流蘇切割地零落的陽光，與其說這是在陸上拍到的情景，倒更像是從海下捕捉到的畫面。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於，畫面中人魚正抓握著原見星公爵的手。
但沒有關系。
不出幾個小時，這張照片就會被印在報紙上，乘著油墨的氣息，傳往王國的每個角落。
-
順著筆直的馬路，花車進入了一處高大柵欄圍住的花園，最終停在了一座噴泉旁。
“下車再往裏走，就是王宮了。”原見星小聲告知符澤，“待會兒，坐在中間座椅上的就是亞索斯的王，而立在他身邊的就是你想見的大魔法士。”
符澤反過來跟原見星咬耳朵，“我能感受到法力的濃度，就算大魔法士藏在人群中，我也能找到他。”
原見星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提示純屬多餘。
就當他打算推門下車時，符澤卻又把人拽了回來，補充說：“謝謝。”
兩個簡單的字，一段輕柔的呼吸，卻讓原見星感覺有些耳尖發燒。
走入宮殿，正如原見星所提示的那樣，亞索斯的國王坐在正中央，包括大魔法士在內的其餘王公貴族分立兩側。
跟原見星第一次在東明見到跪在大殿之上的三皇子相比，此時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已經蒼老了太多，也威嚴了太多。
盡管宮殿盡頭的大魔法士與符澤足足有幾十米之遙，但只是目光相接的一個瞬間，他就感受到了一種來自血脈純度的壓制。
在國王的授意下，大魔法士開口：“尊貴的人魚閣下。”
臺上的大魔法士各種官方論調說得滔滔不絕，臺下的符澤之覺得對方在“嘰裏咕嚕咕咕嘎嘎”，聽得只想打瞌睡。
若不是有原見星在旁，他可能真的已經躺下了。
直到聽到“希望您能喜歡我們的國家，並願意長久地待在這裏。”，符澤才恍然清醒過來。
對於以上的一切內容，他選擇笑而不語。
無論符澤態度如何，大魔法士照舊推進著陛下的計劃：“聽聞原見星公爵頗得您的青睞，在您的專屬行宮修建好之前，就暫時委屈您留宿在他的家中吧。”
就在原見星以為符澤會拒絕並提出返回大海的要求時，對方居然說：
“好啊。”
甚至進一步，符澤欣然回應了方才大魔法士的自謙之語，“不委屈，我很開心。”
就這樣，符澤在原見星的府邸裏住了下來。
第一天，原見星帶符澤參觀了整座宅邸。
從客廳到酒窖，從花房到茶室，符澤對什麽都新奇。
尤其是繪圖間裏那架黃銅制成的地球儀。
他用手指撥弄了許久，驀地問：“你們的國家，在這個球的哪裏？”
原見星俯身過去，用指尖點在亞索斯的位置，又劃出一條弧線，落在一處跨越了山河大海的大陸上：“這裏。”
符澤的目光追著他的手指，“好遠啊，你一個人來到這裏會不會寂寞。”
原見星怔了怔，收回手：“是好遠。”
寂寞嗎？
倒也不算沒有。
因為亞索斯的基礎建設太差，自己要做的事太多太多，沒有時間寂寞。
而現在，家裏多了個吵吵嚷嚷的家夥，也不太可能寂寞了。
第二天，原見星帶符澤去逛了王都最熱鬧的集市。
仗著兜帽的掩護，符澤在人群中橫沖直撞。
揮動著那些綠色黃色紅色的紙張，他很是大手筆地買下了一切自己相中的物件，直到手裏再也拎不下東西的原見星強行收回了對方的財政大權。
第三天是個雨天，兩個人便留在了家裏。
這邊原見星處理著因為遠程而積壓的公務，那邊符澤就窩在窗邊的軟榻上，擺弄那些他永遠弄不明白的，被原見星稱為“原型機”的蒸汽動力小物件。
雨聲淅瀝，偶爾砸在空腔地磚上炸出劈啪的響動。
批閱文件的間隙擡起頭，原見星這才發現符澤不知何時睡著了。
半張臉埋在靠枕裏，細軟的金色發絲垂落下來，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原見星看了很久，久到手中的筆滴下一滴墨水，汙了剛批好的公文。
第五天，原見星帶符澤去了城外的實驗農場。
巨大的齒輪在蒸汽的推動下緩緩轉動，帶動數十臺機械在農田見走來走去，整齊地收割著成熟的麥穗。
站在轟鳴的機器旁，符澤忽然問：“你們人類，一直這樣著急嗎？”
“這不叫著急。”原見星答，“這是為了把人從勞動中解放出來，去做更有意義的事兒。”
“什麽是更有意義的事兒？”符澤托腮不解，“其他人類先不論，你呢？”
這下倒是給原見星問沈默了，草草把這個話題糊弄了過去。
第七天，原見星帶符澤去看了王都的觀星臺。
在觀星臺上，架著幾臺尚在研制中但已經投入使用的望遠鏡。
對照著星圖，原見星為符澤講解著每一顆星星的來歷和位置，以及在航海學上的用法，引得符澤陣陣驚嘆。
“人魚住在海裏，星星對於我們來說一直是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幻影，就連提供的法力也原不如月亮充裕。”
趴在望遠鏡後方，符澤發自肺腑地說：
“但我很喜歡星星。”
看著有些日漸樂不思蜀絕口不提回大海的符澤，原見星好意提示：“你可千萬別被這些外物沖昏了腦。”
你要先回大海，然後……
信手擺弄著王宮最新送來的珠寶，符澤不以為意地答：“怎麽會呢？我心裏有數。”
原見星沒有言語，只是手下修改文件的力道又深了幾分。
怎麽不會呢？
畢竟……連自己都要舍不得了。
盡管在亞索斯的土地上待了將近二十年，但原見星對這裏並沒有什麽感情可言。
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奉命而來，最終是要回去的。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規劃之下，成為了每個月一封的匯報信上的內容。
那些被壓縮到堪稱幹巴枯燥的文字裏，有亞索斯的政治格局，有蒸汽機械的發展進程，有王公貴族們的虛與委蛇。
但卻沒有近些日子裏，與符澤有關的一切。
對於原見星而言，符澤的確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存在。
除開他本身是原見星從未的得見的生物之外，更多時候，他的很多奇思妙想和無心之言總能讓原見星感覺到新鮮……
以及，那種來自全心全意之信任依靠的萬分可愛動人。
與符澤相處的日日夜夜，原見星都小心翼翼維持著一眾極其微妙的平衡。
像行走在初春的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大膽而謹慎，又像捧著滿滿一杯將要溢出的水，時刻註意著不要讓液體的移動超出臨界。
他知道自己不該沈溺，卻又忍不住貪戀。
這些天，每天睜眼，原見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不準備啟程的正當借口。
機械學院正在舉行第一屆終身教授評選，這次評選將會影響到後續整個國家的蒸汽機械文明的發展。
博覽會開啟在即，大大小小企業正在陸續進場，場地的布置需要根據他們帶過來的設備進行協調。
最新一代的火車即將走下產線，稍加改動就能稱為汽車的最初款式，他需要進行監督。
原見星一千個一萬個知道，這些事情應該交由亞索斯本地人來完成，丟掉自己這根拐棍。
他過去也確實是這麽做的，甚至執行得頗為無情。
但如今，先前那些沒能了解的樁樁件件，卻反而成了他能繼續留下的正當借口。
可積攢事情，終歸是有處理完的一天。
終於，原見星的案臺上只剩下了一張文件。
那是當年他從東明帶過來的通關文牒。
這麽多年過去了，或許曾經在上邊蓋章的國家已經消失，又或者文牒本身也已經換了官方樣式。
但無論如何，它都代表著原見星。
代表著他的來處，他的歸途，代表著那個他近二十年不曾踏足的故鄉，和那個他必須回去覆命的職責。
摩挲著紙面，原見星心想：
該啟程了。
恰逢屋外傳來符澤的笑聲，大約是又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
那笑聲穿過院落的光，穿過微涼的風，穿過緊閉的窗，落在原見星心上。
很輕。
很燙。
原見星閉上眼睛，幻想著符澤近在咫尺。
明天還要幫符澤搬家，太倉促，後天吧。
後天一定。
-
兩日過去，終於是來到了原見星離開王都、離開亞索斯王國的日子。
無數曾經受過他指導和恩惠的人都來送行，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際。
有穿長袍的學者，有戴勳章的行會會長，有衣著樸素的工匠，還有他曾經資助過的孤兒院孩子們。
非常默契地，沒有任何人主動提及那個出戰前陛下的許諾——
【原見星公爵可以在國境範圍內選任何一樣事物，作為他二十年來為亞索那王國無私奉獻的獎勵，只要他能帶走。】
這些日子，人魚對原見星的依賴全城的人都看在眼中。
那位來自深海的貴客，在原見星面前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笑得像王都夏日最明媚的光。
只要原見星開口，他絕對二話不說地跟著對方離開。
這可不是亞索斯王國希望看到的結果。
好在原見星本人是拎得清輕重緩急的。
兩個國家的邦交，跟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比起來，太重太重了。
而沒有主動提及這份協定，是他最後的無聲抗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當著千萬人的面兒，符澤居然親手取了一截自己的脊骨出來，交到了原見星手上。
那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得像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從海裏捧起一掬水。
來自符澤的脊骨與先前原見星得到的，來自海洋母神的脊骨幾乎沒有差別，只是稍微大上了一圈。
或許是因為符澤本身是人魚，那節脊骨上沒有沾染任何血跡，甚至還有一種海洋獨有的清新與澄澈感。
握在手裏，像是握住了一小片永遠不會褪色的月光。
但原見星卻從未覺得月光居然能夠如此沈重，壓得他喘不上氣。
當著眾人的面兒施展法力令傷口愈合，符澤對原見星說：“我承諾過要帶母親回家，我會做到。”
“但我承諾過要讓你回東明，我也會做到。”
原見星猛然擡頭。
你不是這麽承諾的！
你分明說的是——
【我想去東明看看！】
【跟他一起。】
為什麽後半句話不算數了呢！
任憑原見星如何內心波濤洶湧，符澤卻跟沒事兒人似的問：“哎，話說從這裏回東明要多久啊？”
全然沒有平日裏斤斤計較時七竅玲瓏模樣。
原見星幾乎是憑本能在答：“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離開亞索斯大概需要三天的車程。”
因為那是他規劃的鐵路線路圖，運行在其上的火車也是他指揮下的造物，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所需的時間。
符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祝你一切順利。”
聞言，原見星心頭一股無名火燒得厲害，只想掰過符澤的肩膀，朝著對方失禮失態失控地大吼一場。
可他究竟有什麽立場去質問符澤。
但最後，原見星還是說：
“也祝你……一切順利。”
冠冕堂皇，止增笑耳。
-
原見星離開了，但人魚留下來了。
這個結果對於亞索斯王國而言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因為它在過程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也沒有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因而也成為了陛下帝王權術的最佳表現。
那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就像現在被刻在金朗科硬幣背面的那位君王所做的那樣一樣：設下計謀，讓人魚重新墜入愛河，與人類孕育子嗣，重鑄魔法士的輝煌……
肩負著這樣並不光彩的期待，被選中來服侍人魚起居的魔法士造訪了那間王都在短時間內為符澤打造的專屬府邸。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在修建過程中，墻壁內裏都嵌入了刻有銘文的磚石。
一旦人魚想要憑借法力離開，大魔法士就會有所察覺。
回想著當時在王宮內瞥見的人魚驚艷的容貌，年輕的魔法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門，微笑著向裏邊致以問候。
然而——
沒有回應。
本以為對方只是因為原見星的離去而不開心，可一番檢索後，魔法士才悚然發覺，宅邸中已經空無一物了。
連半分法力的氣息都未曾留下。
人魚逃跑了！！！
根本來不及思考對方是怎麽在這番物理與法力雙重限制下逃脫的，魔法士第一時間向上報告了對應的情況。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先是激起層層漣漪，很快又卷成滔天巨浪。
王都沸騰。
一切可能知曉人魚去向的人都被治安官登門盤問，卻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大魔法士提出，原見星的手上還有一節人魚的骨頭。
憑借那一截骨頭，他就可以反向追蹤到人魚的去向。
聽起來是一個相對可行的方法，可早在三天前，原見星就已經離開了。
自打踏出王都給他安排的住所，二十年前，東明與當初還是三王子的陛下所達成的協議就正式宣告結束。
雙方兩清。
那麽接下來的行動，無論是攔截原見星，還是向對方討要那節脊骨，稍有不慎，就等於是在對東明宣戰。
議論到這裏，王公貴族們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陛下的指令。
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憑著吟游詩人的幾句傳唱就願意堵上身家的三皇子。
身為一個國家的王，他必須找到足以讓後續幾十年內讓亞索斯王國繼續保持領先優勢的方法。
他已經不滿足於現有的奇跡，亦惶恐於鄰國也在東明的幫助下開始追趕亞索斯。
而人魚就是一個近在咫尺又唾手可得的答案。
“把人，帶回來。”
陛下的聲線極冷，冷得像從北地萬年雪山中鑿出來的冰。
“就算王都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那條人魚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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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 他將視線落在了一旁已經在原見星的教學下學會熟練地使用著刀叉，並在盤子裏堆起了一小摞骨頭和魚刺的符澤身上。
“居然還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跟人魚這種舉世罕見的傳說生物變得如此親密。”
原見星目不斜視，試圖跟旁邊某個正在以暴風之力吸入食物的存在劃清界限, “親王謬讚，運氣而已。”
“謙虛了。”親王搖搖頭，“運氣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甚至比個人能力、判斷選擇、出身等等, 都要重要。”
這番感慨顯然夾帶了不少個人感受。
身為外來者, 原見星無意評價亞索那王國過往的權力鬥爭, 便直言不諱道：“親王殿下, 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想親眼驗證的……也看到了。可以明說一下，您特意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嗎？”
“跟原見星公爵這種聰明人打交道真的很輕松。”親王微微一笑，“簡單來說, 我不希望你把人魚帶去王都。”
原見星不言語, 只等對方繼續解釋。
“幾百年以來, 對於魔法的崇拜已經成為了國家民眾的一種信念。”
親王條分縷析。
“盡管在過去的十數年間，隨著在成長過程中親眼目睹了人造蒸汽機械對生活翻天覆地的影響，加上你和牧望卓司令在親征中用火炮擊敗了被譽為人類最強的敵國魔法士，這種觀念正在年輕群體中逐步消失。”
“然而短時間內，或者說至少在魔法士依舊可以憑借人魚血脈操作元素力之前，各種魔法造物依然被民眾廣泛使用期間，它依然會頑固地存在。”
說到這裏, 親王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符澤。
言下之意自然是——而偏偏現在，人魚又一次出現了。
一旦人魚的存在被證實，就一定會有人表示，不是魔法士不行了，是現在的魔法士不行了。
如果是第一代人類跟人魚結合誕下的魔法士，一定能創造出遠勝於蒸汽和機械的奇跡！
“我能理解您的顧慮。”在這片土地上奉獻了將近二十年，原見星再清楚不過這其中的影響。
當初，單是說服第一位農民讓自耕機進入麥田，就廢了他好多口舌。
而東明蒸汽科技為亞索斯王國所帶來的轉變，當初選擇了商業興國路線的親王可是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我這裏。”原見星用手勢向符澤小幅示意了一下。
了解了原見星的態度，親王轉而正式地看向符澤，“這位……”
面對親王的詢問，符澤充耳不聞，嫻熟地操起刀叉向下一塊牛排發起了進攻。
原見星不得不出言提示，“親王在跟你說話呢。”
符澤這才悠然擡頭，施舍般地分了長桌對面的親王一個眼神。
這種來自高等魔法生物不經意的傲慢，反而讓親王安心了一些。
他和言細語，像是在跟孩童交流般，問：“你，為什麽想去王都？”
“去見見這個國家的大魔法士。”符澤順暢地答，“那是我的曾曾曾……總之就是曾了好多代的孫輩。”
“你為什麽要見他呢？”
“因為念想吧。”符澤無意識地用勺子劃著甜品上方淋著的蜂蜜。
“雖然在漫長的時間裏，我收集到了很多母神的聖骸。”他眼眸微垂，目光暗淡，“但那終究是死物，跟真實在血管流淌的脈搏比不得。”
親王繼續問：“那你見完大魔法士之後呢？”
“先回大海安置母神。”符澤擲地有聲地答，“然後……”
雖然說了個“然後”，但一時間，符澤並沒有“然後”個所以出來。
桌上另外兩人也沒有出聲，只是耐心地等著符澤的答案。
半晌後，符澤好像終於有了主意。
“然後！”
他用銀質的勺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線。
“我想去東明看看！”
半空中靜止的勺尖直直指向原見星。
“跟他一起。”
-
不等列車開進王都第一火車站，甚至隔著車窗，符澤和原見星就聽到了民眾的歡呼聲。
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穿透玻璃，震得符澤耳膜發癢，連帶著刻意保留的耳鰭也蜷縮了起來。
“他們在喊什麽？”適應了這些雜音後，符澤好奇地問。
雖然語言是同一種語言，但王都地區有自己獨特的口音，以至於他有些聽不懂。
原見星答：“在歡迎你呢。”
“這麽好？！”符澤當即就要拉開窗戶，親身迎接這份熱情。
盡管共處時間短暫，但原見星依然很是嫻熟且有先見之明地預判了符澤的動作，並眼疾手快地將人攬了回來。
“待會兒有的是時間，不差這點，你先把衣服穿好。”
這些天裏，他最頭疼的工程就是如何把符澤塞進衣服裏。
加上這套親王贈予，用於面見陛下的衣服用的采用是亞索斯的最高規格，穿起來格外覆雜，頭疼程度翻倍。
好在符澤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難得地非常配合，“對了，你們東明也穿這種形式衣服嗎？”
“有形式相似的，但我們正式場合會有其他的款式。”原見星繞到他身後，“擡手，轉身，系腰帶。”
符澤從善如流地動作起來。
“說起來，之前我上船的時候，從朋友那裏拿了一件衣服。”身體任由原見星擺弄，但他嘴上依舊踐行著“多說一說”的原則，“乍一看挺正常的，結果是兩個王朝之前的款式，差點沒給你們那個瞭望員嚇死……啊，輕點，要被勒沒氣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原見星手下力道放輕，嘴角微微揚起，“我說為什麽那瞭望員差點就要告老還鄉了。”
就這樣，在他們輕松交流期間，列車拉響一聲汽笛，緩緩駛入站臺。
近百年來，王都一直聚集著大量不同等級的魔法士，也是被魔法相關理念根深蒂固地影響著的地方。
盡管早在今天清晨，王都火車站前邊的廣場就已經被清了出來了，但還是有數以萬計的居民圍在廣場周邊，試圖第一時間一睹人魚的風采。
符澤一行剛踏出火車站，踩上預先鋪就的紅毯，便聽見一陣山呼海嘯級別的吶喊，幾乎要將附近連環炸響的禮炮壓下去。
在延伸到廣場盡頭的紅毯末端，停著一輛被裝飾得極為華美的花車。
淡紫色的流蘇從車頂垂落，車身每一寸漆皮都被擦得鋥光瓦亮，連輻軸上都纏繞著象征祝福的花藤。
位於車身前方的兩匹馬更是花哨，不僅佩戴著綴滿珍珠的轡頭，甚至連鬃毛都被編成細辮，點綴上細碎的寶石。
原見星心想：看起來是下了血本想誘使符澤留下來啊。
前來迎接的宮廷話事人走上前，恭敬地引著他們走向花車。
作為萬眾矚目的焦點，符澤理所當然地往前行進著，直到踩上花車的踏板。
隨即，他仿佛想起什麽，回頭看向原見星，伸出手，一把將人拉了過來。
哪知原見星居然定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不好。”他說。
“有什麽不好的？”符澤很是不解，“自從上岸後，除了我逃跑的那段時間，咱倆不都待在一塊嗎？”
感受著宮廷話事人有意無意的審視，原見星委婉推辭：“這是王國給你準備的花車。”
“可我想讓你陪我啊。”符澤抿住嘴唇，“你要是不上來，那我也不坐了。”
旋即，他就從花車上躍了下來。
遠在數百米開外的人群聽不見對話內容，只得看到那傳說中的人魚，居然從前來迎接他的花車上跳了下去。
這還得了？！
一眾群情激奮中，符澤嘴角勾起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用口型對原見星說：
“來不來？”
原見星一時間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該將符澤定義為在未開化的單純中帶著一絲野性的直覺，還是在本就高深莫測的內核上覆蓋了一層懵懂的皮囊。
又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兩方僵持不下，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宮廷話事人不得不開口調解：“原見星公爵，陛下還在王宮等著，就先別耽擱了。”
有這一句話在，等於說是如今宮廷要求原見星上車，而非原見星主動上車。
輕舒了一口氣，原見星任由符澤拉著自己登上了花車。
在車夫揮鞭的催動下，兩匹馬開始向前踏步，花車也緩緩啟動。
花車離開車站駛入人潮的瞬間，人群歡呼聲幾乎要把天幕掀翻。
坐在車上，符澤很是招搖地向四周致意，而原見星則盡量隱匿著自己的存在，唯有在對方偏頭過來的時候將自己這一側的簾幕拉起。
動作克制，但又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寵溺。
像是迎合著熱烈的氛圍一般，一股微風自城市的一端席卷而來。
人群中，一位持著攝像機的記者敏銳地預判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場景。
當即指使著助理打著了鎂光燈。
一個閃亮過後，記者滿意地端詳著底片。
人魚淺金的長發被高高揚起，與風送過來的花瓣間雜在一塊，極為生動。
再搭配被流蘇切割地零落的陽光，與其說這是在陸上拍到的情景，倒更像是從海下捕捉到的畫面。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於，畫面中人魚正抓握著原見星公爵的手。
但沒有關系。
不出幾個小時，這張照片就會被印在報紙上，乘著油墨的氣息，傳往王國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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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筆直的馬路，花車進入了一處高大柵欄圍住的花園，最終停在了一座噴泉旁。
“下車再往裏走，就是王宮了。”原見星小聲告知符澤，“待會兒，坐在中間座椅上的就是亞索斯的王，而立在他身邊的就是你想見的大魔法士。”
符澤反過來跟原見星咬耳朵，“我能感受到法力的濃度，就算大魔法士藏在人群中，我也能找到他。”
原見星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提示純屬多餘。
就當他打算推門下車時，符澤卻又把人拽了回來，補充說：“謝謝。”
兩個簡單的字，一段輕柔的呼吸，卻讓原見星感覺有些耳尖發燒。
走入宮殿，正如原見星所提示的那樣，亞索斯的國王坐在正中央，包括大魔法士在內的其餘王公貴族分立兩側。
跟原見星第一次在東明見到跪在大殿之上的三皇子相比，此時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已經蒼老了太多，也威嚴了太多。
盡管宮殿盡頭的大魔法士與符澤足足有幾十米之遙，但只是目光相接的一個瞬間，他就感受到了一種來自血脈純度的壓制。
在國王的授意下，大魔法士開口：“尊貴的人魚閣下。”
臺上的大魔法士各種官方論調說得滔滔不絕，臺下的符澤之覺得對方在“嘰裏咕嚕咕咕嘎嘎”，聽得只想打瞌睡。
若不是有原見星在旁，他可能真的已經躺下了。
直到聽到“希望您能喜歡我們的國家，並願意長久地待在這裏。”，符澤才恍然清醒過來。
對於以上的一切內容，他選擇笑而不語。
無論符澤態度如何，大魔法士照舊推進著陛下的計劃：“聽聞原見星公爵頗得您的青睞，在您的專屬行宮修建好之前，就暫時委屈您留宿在他的家中吧。”
就在原見星以為符澤會拒絕並提出返回大海的要求時，對方居然說：
“好啊。”
甚至進一步，符澤欣然回應了方才大魔法士的自謙之語，“不委屈，我很開心。”
就這樣，符澤在原見星的府邸裏住了下來。
第一天，原見星帶符澤參觀了整座宅邸。
從客廳到酒窖，從花房到茶室，符澤對什麽都新奇。
尤其是繪圖間裏那架黃銅制成的地球儀。
他用手指撥弄了許久，驀地問：“你們的國家，在這個球的哪裏？”
原見星俯身過去，用指尖點在亞索斯的位置，又劃出一條弧線，落在一處跨越了山河大海的大陸上：“這裏。”
符澤的目光追著他的手指，“好遠啊，你一個人來到這裏會不會寂寞。”
原見星怔了怔，收回手：“是好遠。”
寂寞嗎？
倒也不算沒有。
因為亞索斯的基礎建設太差，自己要做的事太多太多，沒有時間寂寞。
而現在，家裏多了個吵吵嚷嚷的家夥，也不太可能寂寞了。
第二天，原見星帶符澤去逛了王都最熱鬧的集市。
仗著兜帽的掩護，符澤在人群中橫沖直撞。
揮動著那些綠色黃色紅色的紙張，他很是大手筆地買下了一切自己相中的物件，直到手裏再也拎不下東西的原見星強行收回了對方的財政大權。
第三天是個雨天，兩個人便留在了家裏。
這邊原見星處理著因為遠程而積壓的公務，那邊符澤就窩在窗邊的軟榻上，擺弄那些他永遠弄不明白的，被原見星稱為“原型機”的蒸汽動力小物件。
雨聲淅瀝，偶爾砸在空腔地磚上炸出劈啪的響動。
批閱文件的間隙擡起頭，原見星這才發現符澤不知何時睡著了。
半張臉埋在靠枕裏，細軟的金色發絲垂落下來，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原見星看了很久，久到手中的筆滴下一滴墨水，汙了剛批好的公文。
第五天，原見星帶符澤去了城外的實驗農場。
巨大的齒輪在蒸汽的推動下緩緩轉動，帶動數十臺機械在農田見走來走去，整齊地收割著成熟的麥穗。
站在轟鳴的機器旁，符澤忽然問：“你們人類，一直這樣著急嗎？”
“這不叫著急。”原見星答，“這是為了把人從勞動中解放出來，去做更有意義的事兒。”
“什麽是更有意義的事兒？”符澤托腮不解，“其他人類先不論，你呢？”
這下倒是給原見星問沈默了，草草把這個話題糊弄了過去。
第七天，原見星帶符澤去看了王都的觀星臺。
在觀星臺上，架著幾臺尚在研制中但已經投入使用的望遠鏡。
對照著星圖，原見星為符澤講解著每一顆星星的來歷和位置，以及在航海學上的用法，引得符澤陣陣驚嘆。
“人魚住在海裏，星星對於我們來說一直是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幻影，就連提供的法力也原不如月亮充裕。”
趴在望遠鏡後方，符澤發自肺腑地說：
“但我很喜歡星星。”
看著有些日漸樂不思蜀絕口不提回大海的符澤，原見星好意提示：“你可千萬別被這些外物沖昏了腦。”
你要先回大海，然後……
信手擺弄著王宮最新送來的珠寶，符澤不以為意地答：“怎麽會呢？我心裏有數。”
原見星沒有言語，只是手下修改文件的力道又深了幾分。
怎麽不會呢？
畢竟……連自己都要舍不得了。
盡管在亞索斯的土地上待了將近二十年，但原見星對這裏並沒有什麽感情可言。
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奉命而來，最終是要回去的。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規劃之下，成為了每個月一封的匯報信上的內容。
那些被壓縮到堪稱幹巴枯燥的文字裏，有亞索斯的政治格局，有蒸汽機械的發展進程，有王公貴族們的虛與委蛇。
但卻沒有近些日子裏，與符澤有關的一切。
對於原見星而言，符澤的確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存在。
除開他本身是原見星從未的得見的生物之外，更多時候，他的很多奇思妙想和無心之言總能讓原見星感覺到新鮮……
以及，那種來自全心全意之信任依靠的萬分可愛動人。
與符澤相處的日日夜夜，原見星都小心翼翼維持著一眾極其微妙的平衡。
像行走在初春的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大膽而謹慎，又像捧著滿滿一杯將要溢出的水，時刻註意著不要讓液體的移動超出臨界。
他知道自己不該沈溺，卻又忍不住貪戀。
這些天，每天睜眼，原見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不準備啟程的正當借口。
機械學院正在舉行第一屆終身教授評選，這次評選將會影響到後續整個國家的蒸汽機械文明的發展。
博覽會開啟在即，大大小小企業正在陸續進場，場地的布置需要根據他們帶過來的設備進行協調。
最新一代的火車即將走下產線，稍加改動就能稱為汽車的最初款式，他需要進行監督。
原見星一千個一萬個知道，這些事情應該交由亞索斯本地人來完成，丟掉自己這根拐棍。
他過去也確實是這麽做的，甚至執行得頗為無情。
但如今，先前那些沒能了解的樁樁件件，卻反而成了他能繼續留下的正當借口。
可積攢事情，終歸是有處理完的一天。
終於，原見星的案臺上只剩下了一張文件。
那是當年他從東明帶過來的通關文牒。
這麽多年過去了，或許曾經在上邊蓋章的國家已經消失，又或者文牒本身也已經換了官方樣式。
但無論如何，它都代表著原見星。
代表著他的來處，他的歸途，代表著那個他近二十年不曾踏足的故鄉，和那個他必須回去覆命的職責。
摩挲著紙面，原見星心想：
該啟程了。
恰逢屋外傳來符澤的笑聲，大約是又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
那笑聲穿過院落的光，穿過微涼的風，穿過緊閉的窗，落在原見星心上。
很輕。
很燙。
原見星閉上眼睛，幻想著符澤近在咫尺。
明天還要幫符澤搬家，太倉促，後天吧。
後天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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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過去，終於是來到了原見星離開王都、離開亞索斯王國的日子。
無數曾經受過他指導和恩惠的人都來送行，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際。
有穿長袍的學者，有戴勳章的行會會長，有衣著樸素的工匠，還有他曾經資助過的孤兒院孩子們。
非常默契地，沒有任何人主動提及那個出戰前陛下的許諾——
【原見星公爵可以在國境範圍內選任何一樣事物，作為他二十年來為亞索那王國無私奉獻的獎勵，只要他能帶走。】
這些日子，人魚對原見星的依賴全城的人都看在眼中。
那位來自深海的貴客，在原見星面前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笑得像王都夏日最明媚的光。
只要原見星開口，他絕對二話不說地跟著對方離開。
這可不是亞索斯王國希望看到的結果。
好在原見星本人是拎得清輕重緩急的。
兩個國家的邦交，跟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比起來，太重太重了。
而沒有主動提及這份協定，是他最後的無聲抗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當著千萬人的面兒，符澤居然親手取了一截自己的脊骨出來，交到了原見星手上。
那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得像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從海裏捧起一掬水。
來自符澤的脊骨與先前原見星得到的，來自海洋母神的脊骨幾乎沒有差別，只是稍微大上了一圈。
或許是因為符澤本身是人魚，那節脊骨上沒有沾染任何血跡，甚至還有一種海洋獨有的清新與澄澈感。
握在手裏，像是握住了一小片永遠不會褪色的月光。
但原見星卻從未覺得月光居然能夠如此沈重，壓得他喘不上氣。
當著眾人的面兒施展法力令傷口愈合，符澤對原見星說：“我承諾過要帶母親回家，我會做到。”
“但我承諾過要讓你回東明，我也會做到。”
原見星猛然擡頭。
你不是這麽承諾的！
你分明說的是——
【我想去東明看看！】
【跟他一起。】
為什麽後半句話不算數了呢！
任憑原見星如何內心波濤洶湧，符澤卻跟沒事兒人似的問：“哎，話說從這裏回東明要多久啊？”
全然沒有平日裏斤斤計較時七竅玲瓏模樣。
原見星幾乎是憑本能在答：“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離開亞索斯大概需要三天的車程。”
因為那是他規劃的鐵路線路圖，運行在其上的火車也是他指揮下的造物，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所需的時間。
符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祝你一切順利。”
聞言，原見星心頭一股無名火燒得厲害，只想掰過符澤的肩膀，朝著對方失禮失態失控地大吼一場。
可他究竟有什麽立場去質問符澤。
但最後，原見星還是說：
“也祝你……一切順利。”
冠冕堂皇，止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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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見星離開了，但人魚留下來了。
這個結果對於亞索斯王國而言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因為它在過程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也沒有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因而也成為了陛下帝王權術的最佳表現。
那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就像現在被刻在金朗科硬幣背面的那位君王所做的那樣一樣：設下計謀，讓人魚重新墜入愛河，與人類孕育子嗣，重鑄魔法士的輝煌……
肩負著這樣並不光彩的期待，被選中來服侍人魚起居的魔法士造訪了那間王都在短時間內為符澤打造的專屬府邸。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在修建過程中，墻壁內裏都嵌入了刻有銘文的磚石。
一旦人魚想要憑借法力離開，大魔法士就會有所察覺。
回想著當時在王宮內瞥見的人魚驚艷的容貌，年輕的魔法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門，微笑著向裏邊致以問候。
然而——
沒有回應。
本以為對方只是因為原見星的離去而不開心，可一番檢索後，魔法士才悚然發覺，宅邸中已經空無一物了。
連半分法力的氣息都未曾留下。
人魚逃跑了！！！
根本來不及思考對方是怎麽在這番物理與法力雙重限制下逃脫的，魔法士第一時間向上報告了對應的情況。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先是激起層層漣漪，很快又卷成滔天巨浪。
王都沸騰。
一切可能知曉人魚去向的人都被治安官登門盤問，卻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大魔法士提出，原見星的手上還有一節人魚的骨頭。
憑借那一截骨頭，他就可以反向追蹤到人魚的去向。
聽起來是一個相對可行的方法，可早在三天前，原見星就已經離開了。
自打踏出王都給他安排的住所，二十年前，東明與當初還是三王子的陛下所達成的協議就正式宣告結束。
雙方兩清。
那麽接下來的行動，無論是攔截原見星，還是向對方討要那節脊骨，稍有不慎，就等於是在對東明宣戰。
議論到這裏，王公貴族們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陛下的指令。
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憑著吟游詩人的幾句傳唱就願意堵上身家的三皇子。
身為一個國家的王，他必須找到足以讓後續幾十年內讓亞索斯王國繼續保持領先優勢的方法。
他已經不滿足於現有的奇跡，亦惶恐於鄰國也在東明的幫助下開始追趕亞索斯。
而人魚就是一個近在咫尺又唾手可得的答案。
“把人，帶回來。”
陛下的聲線極冷，冷得像從北地萬年雪山中鑿出來的冰。
“就算王都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那條人魚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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