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ⅳ） 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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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ⅳ） 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多說……
黃昏時分, 符澤在林中朝著遠離軌道的方向輕盈地奔襲著。
盡管與海洋相比，森林提供給他的法力並不多，但卻足夠讓他維持人腿的形態。
直到再也聽不見火車輪子發出的規律碰撞聲後, 符澤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他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下。
餓了……
此時，距離他離開夥伴獨自上船行動，已經過了大半個太陽日。
回想到被遞到嘴邊的白嫩魚肉, 在海裏習慣了“一天十八頓，一頓一小口”的符澤猛地甩甩頭，艱難地將這個誘人畫面從頭腦中驅逐出去。
隨後，他嘗試在周圍找些食物。
果子……周圍都是長著針一樣葉子的樹, 半個果子都無。
蘑菇……倒塌的樹幹下方確實有不少, 但是顏色怎麽看怎麽詭異。
動物……夜晚即將降臨, 絕大多數動物都已經返回了巢穴開始歇息, 只有一些並不是鳥還長著薄膜翅膀的東西在天上飛來飛去。
符澤表面從容, 但內心很是絕望。
難不成自己要挨過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太陽升起後再繼續行動嗎？
就在這時，林中一道影影綽綽的光芒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順著光芒的來源望去, 符澤發現在山野之間, 居然有一條平整的路。
而那些光, 則是從路兩邊立著的柱子頂端燈罩中發出的。
平靜、穩定、不沾染任何法力的氣息。
這條路的一頭向山中蔓延，另一頭則遠遠連接著一個規模不小的鎮子。
符澤精神一振。
既然是人類的鎮子，那肯定有食物。
-
來到鎮子邊緣，符澤先是對著一戶人家的水井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容貌——很好，沒有任何會暴露真實身份的破綻，耳鰭收得幹凈，鱗片也隱得徹底。
攏了攏身上原見星的大衣, 他這才向鎮子裏走去。
夜幕已然降臨，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明燈。
路邊成列的煤氣燈投下橘黃色的光暈，令人感覺很是溫暖。
不過依然有不少店鋪固執地用著魔法燈，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一片暖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途徑一個面包攤，符澤被那誘人的香氣吸引住了。
經過先前原見星的“服侍”，他現在很喜歡這些經過烤制加工的食物。
店主攤主是個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看出符澤身上外套的料子絕非凡品，當即向對方熱情推銷起自家的商品來。
“這是剛出爐的法棍，外皮酥脆，內裏柔軟，麥香濃郁。”
“這是從王都傳來的可頌，層層酥皮裹著足量的黃油，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奶香。”
“還有這款招牌的黃油吐司夾吞拿魚，吐司烤得外焦裏嫩，中間夾著用秘制醬料調制的吞拿魚餡，魚也是從河裏現撈的，保證新鮮……”
聽著對方的介紹，符澤很是心動。
但尷尬之處在於，人類的世界中，買東西是要錢的，而他……沒有。
抱著僥幸的心態，符澤在大衣口袋裏掏了兩下。
居然還真叫他翻出了不少東西！
然而失望接踵而來，那些被他掏出來的零碎裏，裏邊沒有任何類似於金幣的物件。
也是，以原見星的身份，怎麽可能有需要他親自花錢的地方。
正當符澤打算轉身離去，等再晚些時候再來想辦法搞點東西吃時，突然有什麽東西搭在了他的肩頭。
他陡然轉頭看去，是一只手。
那手符澤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這只手還用兩個被削得細長的木棍給自己夾了塊魚！
與此同時，一只手從他身體的另一邊探了出來，撥弄了一下符澤攤在手心的物件，從中間挑出一張不甚起眼綠色的紙，遞了過去。
“來一份黃油吐司夾吞拿魚。”
符澤擡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果然是原見星！
然而原見星卻沒有回望過來，依舊保持著向攤主遞去紙幣的姿勢。
另一邊，盯著那張綠色的紙，店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上個月開始推行的王國紙幣，一金朗科面額的。”原見星見怪不怪地耐心解釋，“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找治安官驗證一下。”
店主聲音有些幹：“這位客人，我們就是一家小店……”
“我可以等你去驗證。”一眼看穿了對方的賣慘意圖，原見星的聲線變得強硬起來，“但你要是拒收的話，我就有權向治安官舉報你。”
見狀，店主眼球一轉，把一個睡眼惺忪小男孩從店鋪後邊叫出來，將紙幣塞到對方手裏勒令對方去找本地的治安官換零錢。
這個做法其實相當狡猾，等於是將驗證真假的任務甩給了當地的治安官。
如果他們認這個紙幣，那一切好辦。
如果他們不認，面前這位身份尊貴的客人也怪不得自己。
做完這一切，店主堆著笑對原見星和符澤說：“換錢多少要點時間，麻煩二位到旁邊稍微坐一會兒吧。”
這個要求相對合理，原見星便點頭同意了，並強行攬著符澤向一旁走去。
兩方坐定後，原見星用餘光看著桌面下符澤的雙腿，淡淡道：“果然，你能變出人腿。”
結合之前旁觀到的符澤與店主之間的互動，他繼續：“而且聽得懂人類的語言。”
“既然能聽懂，想必大概率還會說吧？”
說完，原見星直直地望著符澤。
他說的是問句不假，卻仿佛在與一個既定的確切答案進行校對。
雖然符澤沒有什麽廣義上的人類道德感，但一來吃人手短，二來對方由始至終都沒有對自己流露出惡意和任何利用的心態。
於是，他開口了。
“甚至說得還算不錯。”符澤微微一笑，“所以呢？公爵大人是想著從我這裏問出點什麽嗎？”
大概是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這麽順利，也沒想到人魚的聲線居然當真跟童話中描述得那樣動人，原見星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隨後說：“你叫什麽名字？”
“……符澤。”
仿照著符澤的發音，原見星重覆：“符澤？”
雖然實事求是地來講，原見星的發音相當還原，甚至比身為塞壬的雀翎說得都標準些，符澤卻表現頗為挑剔地評價：“不太像，但勉強可以吧。”
“好，符澤……”
不等原見星說完，符澤打斷道：“在你開始之前，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原見星點頭。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摸一下左邊胸前的口袋。”
符澤在裏邊翻出了一枚紐扣大小的黑色硬幣。
與此同時，原見星手上也多了一枚幾乎相同的黑色硬幣。
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原見星手上那枚硬幣從外到裏移動分了三圈，最中心的是一枚箭矢。
那枚箭矢，正指向著符澤手中那枚黑色硬幣的方向，並隨著符澤手腕的擡起放下而起伏旋轉，靈動變換著。
從直觀感受上來說，這對硬幣跟周圍的事物完全不屬於一個時代。
符澤不由得在心中感嘆，原見星，還有他身後的東明，到底有多少奇跡。
“那麽輪到我了。”將硬幣收回，原見星繼續道，“你……”
然而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
這次是先前被店主指使去換零錢的男孩。
走的時候，他手上只拿著一張輕且小的紙張，而此返程時，他卻用兩只手拎著一個大而舊的布袋。
那裝滿硬幣的布袋沈甸甸的，感覺隨時有可能會漏。
看到這一幕，即便剛剛是符澤第一次見到紙幣，也大概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國家在強制推行這種貨幣。
拿到了兌換回來的貨幣，店主從裏邊點出幾枚後，將其他的硬幣連帶著袋子一起推了回來，“先生，收您一張金朗科，一共找您三十一銀德令，六十三銅士納……”
“多謝。”原見星卻轉手將袋子遞到了男孩面前，“這些是對你付出勞動的獎勵。”
男孩怔住了，他從來沒有拿到過這麽多錢，也不知道這份贈予自己到底該不該收下。
註意到店主那邊有些小動作，原見星進一步強調：“註意，這是給你的獎勵，一切去向都你做主。”
“大人！”男孩先是接過袋子，想了想又將它遞了回來，“不如用這些錢給您的夫人買雙襯腳的鞋子吧。”
什麽夫人？
不等原見星反應過來，符澤竟先一步回應道：“謝謝你好意，不過我大概沒什麽穿鞋的機會呢。”
此話一出，周圍的行人愕然地看向符澤和原見星。
沒有穿鞋的機會就代表著……
不會從床上下來？！
感知到周圍揶揄的目光，一向潔身自好的原見星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都在顫抖。
他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開口。”
符澤突然覺得，自打上了船以來因為各種事件而累積不愉快，都一掃而空了。
-
雖然前因完全錯誤，但原見星確實打算給符澤買一雙鞋。
光著腳跑來跑去，像什麽樣子……
可奈何時間已經很晚了，街道兩旁的衣帽店早已關門落鎖，他只能從附近的居民那裏敲開一扇門，買了雙舊鞋臨時湊合。
臨時買的鞋，大小寬窄本就不是特別合適。
再加上符澤的腳是幻化出來的，從嶄新程度上而言與新生的嬰兒幾乎沒有分別，自然也沒有任何繭子作為保護。
僅僅是走了幾條街的距離，他的腳後跟已經磨出了水泡。
嗅到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鹹腥氣息，原見星這才發現符澤的腳後跟已經被磨破了皮，甚至已經滲出了細細的血珠。
他蹲身下來檢查情況，“怎麽不說？”
“分明是你剛剛要求的。”符澤坦然道，“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開口。”
原見星：……
他深吸一口氣：“好，當我沒講過這話，你之後要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訴我。”
“我還以為這是穿鞋會有的正常狀況呢。”符澤從善如流，“畢竟平常我都是游的，不需要走路。”
簡單估算了一下剩餘的距離，原見星幹脆將打橫抱了起來，一勞永逸。
突然雙腳離地，符澤下意識地掙紮了兩下。
隨著他的這番動作，本應該墊在原見星的手和他膝彎之間的的外套垂落下來。
而原見星則從手上傳來的觸感意識到一件事……
“你怎麽！”他瞳孔一顫，隨後強行壓低了聲線，“裏邊沒穿衣服？”
符澤眨眨眼，一臉無辜：“你又沒給我準備裏邊的衣服，就留了一件外套，我穿什麽？”
又被符澤的理直氣壯擺了一道，原見星不再言語，雙臂發力掂了對方一下，重新將滑落的外套攏好，自顧自地前行起來
不需要親自走路的符澤有些無聊，開始沒事兒找事兒。
“還要走多久啊，我困了，想回到箱子裏睡覺。”
“換水啊換水，半天過去裏邊都是灰塵了，臟兮兮的。”
“有一說一，火車雖然晃來晃去，但習慣了之後還挺舒服的，就跟睡在海裏一樣。”
“聽那些船員說，這些燈啊、船啊、火車啊都是你從東明帶過來的，你們那裏這麽厲害啊。”
正當符澤喋喋不休，試圖繼續給原見星添堵的時候，他聽到了水流的聲音。
一扭頭，開闊的粼粼水面赫然映入眼簾。
遠離了人類小鎮，再加上正值新月，此時水面上倒映著的，只有點點星光。
符澤忽然安靜了下來。
-
走到碼頭上，原見星將符澤放了下來。
最後這麽幾步路，就算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都能完成，自然就不需要他繼續“負重前行”了。
“從這裏往下游。等來到最末端的湖泊後，就向東……”考慮到人魚可能沒有“東南西北”的概念，原見星改口，“……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翻過一座山，你就會看到另外一條河流。”
“再順著那條河流再往下，就可以回到海裏了。”
原見星說話間，符澤就已經站在了碼頭的末端，只需要向前一撲就可以像游魚一樣消失不見。
而對方確實也是這麽做的。
下一秒，碼頭上就只剩下了一件外套和一雙鞋。
原見星淡定地走過去，蹲身將兩者拎了起來。
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嘩啦。”
恢覆人魚姿態的符澤躍出水面，打橫攔在了原見星的返程之路上。
借著盤成一圈的尾巴擡升身體，他居高臨下地看原見星，信誓旦旦道：“我要跟你去王都。”
碼頭很窄，原見星也不可能直接從符澤身上跨過去。
“你去王都做什麽？重蹈覆轍？”他問。
原見星不相信符澤不了解當年那位海洋母神曾經遭受過什麽樣的對待。
就算不清楚，在看到那節被拆下來裝在法杖上的脊骨後也應該有所察覺。
“我們人魚呢，最講究的就是報恩了。”符澤將手攤在身體兩側，仿照著天平的姿態擺動了兩下，“你給我一只海螺，我就還你一條鰩魚，很公平。”
“可我不需要鰩魚，而……”
“但你也想回家，對吧。”為了增強自己的氣勢，符澤俯身湊上前來，“假如國王知道你放跑了我，不管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肯定會找你的麻煩，比如讓拖上幾年再讓你回去之類的。”
原見星的眼神沈了沈：“那他得掂量掂量這樣做的後果。”
“但總歸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符澤抖抖耳鰭，“所以裏外裏算下來，終究是我欠你的情。”
幾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占據符澤下三分之二半身的魚尾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兩條嶄新的人腿。
先前腳後跟的傷口已經消失了。
眼看符澤就要赤條條地站到自己面前，原見星眼疾手快地將外套重新罩在了對方的身上。
跟非人類生物打交道真是一門全新的學問啊……
符澤卻不以為意，只是順帶著從對方手裏拿過了那雙鞋。
而這次在穿鞋之前，他在腳後跟的位置分別墊了一小團剛從水下揪出來的水草。
站起身，符澤原地蹦跶了兩下，隨後露出了“不愧是我”的表情。
“走吧，先去給我買幾件衣服。”他邁步往前走，走到原見星身邊時側頭看了他一眼，“畢竟我現在可是公爵夫人，總不能當著親王的面兒給你丟臉吧。”
聽到‘公爵夫人’這四個字，原見星只覺得自己的腦仁都抽痛，就好像在批閱機械學院的期末考試卷子一樣。
“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
突然，他想到了方才因為自己這句話，符澤硬是扛著疼痛死活不說，便把後半句給咽了下去。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符澤湊過來趴在他肩頭，巧然一笑：“就多說一說唄。”
他眨了眨眼睛，笑意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狡黠。
“熟能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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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與海洋相比，森林提供給他的法力並不多，但卻足夠讓他維持人腿的形態。
直到再也聽不見火車輪子發出的規律碰撞聲後, 符澤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他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下。
餓了……
此時，距離他離開夥伴獨自上船行動，已經過了大半個太陽日。
回想到被遞到嘴邊的白嫩魚肉, 在海裏習慣了“一天十八頓，一頓一小口”的符澤猛地甩甩頭，艱難地將這個誘人畫面從頭腦中驅逐出去。
隨後，他嘗試在周圍找些食物。
果子……周圍都是長著針一樣葉子的樹, 半個果子都無。
蘑菇……倒塌的樹幹下方確實有不少, 但是顏色怎麽看怎麽詭異。
動物……夜晚即將降臨, 絕大多數動物都已經返回了巢穴開始歇息, 只有一些並不是鳥還長著薄膜翅膀的東西在天上飛來飛去。
符澤表面從容, 但內心很是絕望。
難不成自己要挨過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太陽升起後再繼續行動嗎？
就在這時，林中一道影影綽綽的光芒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順著光芒的來源望去, 符澤發現在山野之間, 居然有一條平整的路。
而那些光, 則是從路兩邊立著的柱子頂端燈罩中發出的。
平靜、穩定、不沾染任何法力的氣息。
這條路的一頭向山中蔓延，另一頭則遠遠連接著一個規模不小的鎮子。
符澤精神一振。
既然是人類的鎮子，那肯定有食物。
-
來到鎮子邊緣，符澤先是對著一戶人家的水井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容貌——很好，沒有任何會暴露真實身份的破綻，耳鰭收得幹凈，鱗片也隱得徹底。
攏了攏身上原見星的大衣, 他這才向鎮子裏走去。
夜幕已然降臨，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明燈。
路邊成列的煤氣燈投下橘黃色的光暈，令人感覺很是溫暖。
不過依然有不少店鋪固執地用著魔法燈，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一片暖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途徑一個面包攤，符澤被那誘人的香氣吸引住了。
經過先前原見星的“服侍”，他現在很喜歡這些經過烤制加工的食物。
店主攤主是個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看出符澤身上外套的料子絕非凡品，當即向對方熱情推銷起自家的商品來。
“這是剛出爐的法棍，外皮酥脆，內裏柔軟，麥香濃郁。”
“這是從王都傳來的可頌，層層酥皮裹著足量的黃油，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奶香。”
“還有這款招牌的黃油吐司夾吞拿魚，吐司烤得外焦裏嫩，中間夾著用秘制醬料調制的吞拿魚餡，魚也是從河裏現撈的，保證新鮮……”
聽著對方的介紹，符澤很是心動。
但尷尬之處在於，人類的世界中，買東西是要錢的，而他……沒有。
抱著僥幸的心態，符澤在大衣口袋裏掏了兩下。
居然還真叫他翻出了不少東西！
然而失望接踵而來，那些被他掏出來的零碎裏，裏邊沒有任何類似於金幣的物件。
也是，以原見星的身份，怎麽可能有需要他親自花錢的地方。
正當符澤打算轉身離去，等再晚些時候再來想辦法搞點東西吃時，突然有什麽東西搭在了他的肩頭。
他陡然轉頭看去，是一只手。
那手符澤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這只手還用兩個被削得細長的木棍給自己夾了塊魚！
與此同時，一只手從他身體的另一邊探了出來，撥弄了一下符澤攤在手心的物件，從中間挑出一張不甚起眼綠色的紙，遞了過去。
“來一份黃油吐司夾吞拿魚。”
符澤擡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果然是原見星！
然而原見星卻沒有回望過來，依舊保持著向攤主遞去紙幣的姿勢。
另一邊，盯著那張綠色的紙，店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上個月開始推行的王國紙幣，一金朗科面額的。”原見星見怪不怪地耐心解釋，“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找治安官驗證一下。”
店主聲音有些幹：“這位客人，我們就是一家小店……”
“我可以等你去驗證。”一眼看穿了對方的賣慘意圖，原見星的聲線變得強硬起來，“但你要是拒收的話，我就有權向治安官舉報你。”
見狀，店主眼球一轉，把一個睡眼惺忪小男孩從店鋪後邊叫出來，將紙幣塞到對方手裏勒令對方去找本地的治安官換零錢。
這個做法其實相當狡猾，等於是將驗證真假的任務甩給了當地的治安官。
如果他們認這個紙幣，那一切好辦。
如果他們不認，面前這位身份尊貴的客人也怪不得自己。
做完這一切，店主堆著笑對原見星和符澤說：“換錢多少要點時間，麻煩二位到旁邊稍微坐一會兒吧。”
這個要求相對合理，原見星便點頭同意了，並強行攬著符澤向一旁走去。
兩方坐定後，原見星用餘光看著桌面下符澤的雙腿，淡淡道：“果然，你能變出人腿。”
結合之前旁觀到的符澤與店主之間的互動，他繼續：“而且聽得懂人類的語言。”
“既然能聽懂，想必大概率還會說吧？”
說完，原見星直直地望著符澤。
他說的是問句不假，卻仿佛在與一個既定的確切答案進行校對。
雖然符澤沒有什麽廣義上的人類道德感，但一來吃人手短，二來對方由始至終都沒有對自己流露出惡意和任何利用的心態。
於是，他開口了。
“甚至說得還算不錯。”符澤微微一笑，“所以呢？公爵大人是想著從我這裏問出點什麽嗎？”
大概是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這麽順利，也沒想到人魚的聲線居然當真跟童話中描述得那樣動人，原見星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隨後說：“你叫什麽名字？”
“……符澤。”
仿照著符澤的發音，原見星重覆：“符澤？”
雖然實事求是地來講，原見星的發音相當還原，甚至比身為塞壬的雀翎說得都標準些，符澤卻表現頗為挑剔地評價：“不太像，但勉強可以吧。”
“好，符澤……”
不等原見星說完，符澤打斷道：“在你開始之前，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原見星點頭。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摸一下左邊胸前的口袋。”
符澤在裏邊翻出了一枚紐扣大小的黑色硬幣。
與此同時，原見星手上也多了一枚幾乎相同的黑色硬幣。
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原見星手上那枚硬幣從外到裏移動分了三圈，最中心的是一枚箭矢。
那枚箭矢，正指向著符澤手中那枚黑色硬幣的方向，並隨著符澤手腕的擡起放下而起伏旋轉，靈動變換著。
從直觀感受上來說，這對硬幣跟周圍的事物完全不屬於一個時代。
符澤不由得在心中感嘆，原見星，還有他身後的東明，到底有多少奇跡。
“那麽輪到我了。”將硬幣收回，原見星繼續道，“你……”
然而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
這次是先前被店主指使去換零錢的男孩。
走的時候，他手上只拿著一張輕且小的紙張，而此返程時，他卻用兩只手拎著一個大而舊的布袋。
那裝滿硬幣的布袋沈甸甸的，感覺隨時有可能會漏。
看到這一幕，即便剛剛是符澤第一次見到紙幣，也大概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國家在強制推行這種貨幣。
拿到了兌換回來的貨幣，店主從裏邊點出幾枚後，將其他的硬幣連帶著袋子一起推了回來，“先生，收您一張金朗科，一共找您三十一銀德令，六十三銅士納……”
“多謝。”原見星卻轉手將袋子遞到了男孩面前，“這些是對你付出勞動的獎勵。”
男孩怔住了，他從來沒有拿到過這麽多錢，也不知道這份贈予自己到底該不該收下。
註意到店主那邊有些小動作，原見星進一步強調：“註意，這是給你的獎勵，一切去向都你做主。”
“大人！”男孩先是接過袋子，想了想又將它遞了回來，“不如用這些錢給您的夫人買雙襯腳的鞋子吧。”
什麽夫人？
不等原見星反應過來，符澤竟先一步回應道：“謝謝你好意，不過我大概沒什麽穿鞋的機會呢。”
此話一出，周圍的行人愕然地看向符澤和原見星。
沒有穿鞋的機會就代表著……
不會從床上下來？！
感知到周圍揶揄的目光，一向潔身自好的原見星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都在顫抖。
他咬牙切齒道：“……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開口。”
符澤突然覺得，自打上了船以來因為各種事件而累積不愉快，都一掃而空了。
-
雖然前因完全錯誤，但原見星確實打算給符澤買一雙鞋。
光著腳跑來跑去，像什麽樣子……
可奈何時間已經很晚了，街道兩旁的衣帽店早已關門落鎖，他只能從附近的居民那裏敲開一扇門，買了雙舊鞋臨時湊合。
臨時買的鞋，大小寬窄本就不是特別合適。
再加上符澤的腳是幻化出來的，從嶄新程度上而言與新生的嬰兒幾乎沒有分別，自然也沒有任何繭子作為保護。
僅僅是走了幾條街的距離，他的腳後跟已經磨出了水泡。
嗅到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鹹腥氣息，原見星這才發現符澤的腳後跟已經被磨破了皮，甚至已經滲出了細細的血珠。
他蹲身下來檢查情況，“怎麽不說？”
“分明是你剛剛要求的。”符澤坦然道，“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開口。”
原見星：……
他深吸一口氣：“好，當我沒講過這話，你之後要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訴我。”
“我還以為這是穿鞋會有的正常狀況呢。”符澤從善如流，“畢竟平常我都是游的，不需要走路。”
簡單估算了一下剩餘的距離，原見星幹脆將打橫抱了起來，一勞永逸。
突然雙腳離地，符澤下意識地掙紮了兩下。
隨著他的這番動作，本應該墊在原見星的手和他膝彎之間的的外套垂落下來。
而原見星則從手上傳來的觸感意識到一件事……
“你怎麽！”他瞳孔一顫，隨後強行壓低了聲線，“裏邊沒穿衣服？”
符澤眨眨眼，一臉無辜：“你又沒給我準備裏邊的衣服，就留了一件外套，我穿什麽？”
又被符澤的理直氣壯擺了一道，原見星不再言語，雙臂發力掂了對方一下，重新將滑落的外套攏好，自顧自地前行起來
不需要親自走路的符澤有些無聊，開始沒事兒找事兒。
“還要走多久啊，我困了，想回到箱子裏睡覺。”
“換水啊換水，半天過去裏邊都是灰塵了，臟兮兮的。”
“有一說一，火車雖然晃來晃去，但習慣了之後還挺舒服的，就跟睡在海裏一樣。”
“聽那些船員說，這些燈啊、船啊、火車啊都是你從東明帶過來的，你們那裏這麽厲害啊。”
正當符澤喋喋不休，試圖繼續給原見星添堵的時候，他聽到了水流的聲音。
一扭頭，開闊的粼粼水面赫然映入眼簾。
遠離了人類小鎮，再加上正值新月，此時水面上倒映著的，只有點點星光。
符澤忽然安靜了下來。
-
走到碼頭上，原見星將符澤放了下來。
最後這麽幾步路，就算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都能完成，自然就不需要他繼續“負重前行”了。
“從這裏往下游。等來到最末端的湖泊後，就向東……”考慮到人魚可能沒有“東南西北”的概念，原見星改口，“……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翻過一座山，你就會看到另外一條河流。”
“再順著那條河流再往下，就可以回到海裏了。”
原見星說話間，符澤就已經站在了碼頭的末端，只需要向前一撲就可以像游魚一樣消失不見。
而對方確實也是這麽做的。
下一秒，碼頭上就只剩下了一件外套和一雙鞋。
原見星淡定地走過去，蹲身將兩者拎了起來。
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嘩啦。”
恢覆人魚姿態的符澤躍出水面，打橫攔在了原見星的返程之路上。
借著盤成一圈的尾巴擡升身體，他居高臨下地看原見星，信誓旦旦道：“我要跟你去王都。”
碼頭很窄，原見星也不可能直接從符澤身上跨過去。
“你去王都做什麽？重蹈覆轍？”他問。
原見星不相信符澤不了解當年那位海洋母神曾經遭受過什麽樣的對待。
就算不清楚，在看到那節被拆下來裝在法杖上的脊骨後也應該有所察覺。
“我們人魚呢，最講究的就是報恩了。”符澤將手攤在身體兩側，仿照著天平的姿態擺動了兩下，“你給我一只海螺，我就還你一條鰩魚，很公平。”
“可我不需要鰩魚，而……”
“但你也想回家，對吧。”為了增強自己的氣勢，符澤俯身湊上前來，“假如國王知道你放跑了我，不管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肯定會找你的麻煩，比如讓拖上幾年再讓你回去之類的。”
原見星的眼神沈了沈：“那他得掂量掂量這樣做的後果。”
“但總歸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符澤抖抖耳鰭，“所以裏外裏算下來，終究是我欠你的情。”
幾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占據符澤下三分之二半身的魚尾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兩條嶄新的人腿。
先前腳後跟的傷口已經消失了。
眼看符澤就要赤條條地站到自己面前，原見星眼疾手快地將外套重新罩在了對方的身上。
跟非人類生物打交道真是一門全新的學問啊……
符澤卻不以為意，只是順帶著從對方手裏拿過了那雙鞋。
而這次在穿鞋之前，他在腳後跟的位置分別墊了一小團剛從水下揪出來的水草。
站起身，符澤原地蹦跶了兩下，隨後露出了“不愧是我”的表情。
“走吧，先去給我買幾件衣服。”他邁步往前走，走到原見星身邊時側頭看了他一眼，“畢竟我現在可是公爵夫人，總不能當著親王的面兒給你丟臉吧。”
聽到‘公爵夫人’這四個字，原見星只覺得自己的腦仁都抽痛，就好像在批閱機械學院的期末考試卷子一樣。
“如果不會說人話就別……”
突然，他想到了方才因為自己這句話，符澤硬是扛著疼痛死活不說，便把後半句給咽了下去。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符澤湊過來趴在他肩頭，巧然一笑：“就多說一說唄。”
他眨了眨眼睛，笑意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狡黠。
“熟能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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