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ⅱ） 像是有什麽柱狀的東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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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ⅱ） 像是有什麽柱狀的東西，被……
翻上甲板後, 符澤第一時間躲藏了起來，暗暗仔細觀察起各路船員的一舉一動。
盡管相較於其他同類，他對於人類的了解已經相當深入了。
但受限於條件, 很多知識依然只能從前輩的口口相傳的故事和沈船的物件裏得到。
無論是正確性還是時效性都存疑。
如今，為了取回海洋母神的聖骸，自己不得不幻化為人類並只身混跡其中，還是得小心行事。
起碼不能犯用叉子梳頭之類的錯誤。
等到基本掌握了正確使用雙腿的方法, 符澤便卡著船員的視角，開始在不同的縫隙中閃轉騰挪，熟悉整個船只的布局。
行動的過程中，他在思考：
海洋母神的聖骸會被人類收在哪兒呢？
按照一般情況……至少按人魚族群的情況來看, 這種寶物都會被領袖藏在最深處的房間, 並嚴加防守。
於是, 符澤便想起了自己方才路過的某個房間。
區別於其他質樸到只有一個把手的房間, 它的門上釘著好幾件一看就工藝不凡的裝飾品。
應該就是那裏了。
回憶著船體內的構造, 符澤打算抄近路過去，爭取速戰速決。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在船尾的兩層甲板之間, 居然還藏有一個獨立且隱蔽的房間。
就這樣, 盡管只是一個瞬息, 符澤的身影還是被一名船員捕捉到了。
“什麽人？”船員當即喝道。
符澤自然不可能回答。
跑是沒得跑了，他屏息靜氣，調動身邊的風元素，通過扭轉周身光線的折射率將自己隱藏了起來。
這種法術消耗極大，而且對於施術精準度的要求也很高，至少以符澤的水平還沒辦法在移動的時候同步施展。
大步從房間出來後，看著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方才察覺到符澤存在的船員有些迷糊。
他的同伴打趣道：“亞索那王國最強瞭望員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呢。”
“不可能！”瞭望員信誓旦旦，“賭上我今日份額的朗姆酒，我剛剛確實看到了一個人影。”
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他嘗試用盡畢生的詞匯去描述自己方才瞥見的畫面。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白色長款襯衫，袖口和衣領上都疊著花瓣似的層層蕾絲。”
“他側面看起來窄窄一條，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白得發光，哎，比我見過的最名貴的珍珠還要潤哩。”
“最重要的是，他跑起來的姿勢——跌跌撞撞的，活像剛學會走路的羊羔，好像還差點被樓梯絆倒！”
聽完瞭望員的描述，同伴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你是在跟我說，我們船上有一個身材纖細，皮膚白皙，穿著前前王朝的經典貴族服裝，而且連路都走不穩的的‘人’在游蕩？”
完美契合一切描述的符澤：……
他回去就要把萬川秋螺殼裏的上古時代的破爛全扔了！
聽同伴這麽一說，瞭望員也陷入了自我懷疑，甚至感覺有些後背發涼。
可思來想去，他還是說：“不行，我得去跟船長匯報一下。”
“別想你的什麽船艙魅影了。”同伴一把將他拉了回來，“趕緊過來接著幹活，馬上就要靠岸了，這事兒可耽誤不得。”
被這麽一提醒，又權衡了一下輕重緩急，瞭望員最終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返回之前的位置，重新開始工作。
“這些從魔法士權杖上取下來的玩意兒們可得認真擺放。”見瞭望員還是有些心不在焉，同伴加碼警告說，“萬一
在運去王都的路上它們稍有劇烈碰撞，就有可能引起一場災難性的法力風暴潮。”
雖然覺得對方有誇張和恐嚇的嫌疑——畢竟那些魔法士已經在火炮之下灰飛煙滅——但一想到戰場上持著權杖的他們呼風喚雨的身姿，瞭望員還是抖了抖，全神貫註地工作了起來。
-
等到兩人再閑下來，原本散落在房間各處不同材質的瓶罐盒箱已經被摞成了一個相對規整的正方體。
“六十八、七十、七十一……”瞭望員彎腰一層層清點著數量，“哎，怎麽缺一個？”
聞言，同伴先是一緊張，隨後才放松下來，“哦，你是說海洋母神的脊骨吧？”
捕捉到關鍵詞，隱匿在暗處的符澤頓時認真了起來。
“那個被原見星公爵拿走了。”
這是符澤第一次聽到“原見星”這個名字。
“他……可以這麽做？”瞭望員有些震驚，“依照規矩，這些戰利品不都該歸陛下所有嗎？”
同伴聳聳肩，“據說本輪出征前，陛下親口承諾過，原見星公爵可以在國境範圍內選任何一樣事物，作為他二十年來為亞索那王國無私奉獻的獎勵，只要他能帶走。”
基於當前的情況，顯而易見，原見星選擇的就是海洋母神的脊骨。
倘若是以前，就算有這番承諾在先，陛下也絕對不可能將這麽珍貴的事物送出去。
可如今蒸汽與機械已經崛起，而且在未來肉眼可見地能夠取代魔法成為人類最重要、最普遍且最可靠可控的依仗。
那麽一塊人魚骨頭，無論它曾經創造過何等奇跡，都無足輕重了。
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腿部，同伴繼續說：“等回到王都完成匯報，大概要不了多久，原見星公爵就要動身返回東明了。”
暗處的符澤微微側首，發絲間那對尚未來得及完全隱去的人魚耳鰭特征的耳朵輕輕顫動。
東明……那又是什麽地方？
沒有下屬會介意聊上司的八卦。順著同伴的話頭，瞭望員嘖嘖道：“換做我是他，可舍不得離開。”
“先不論陛下都想要把公主嫁給他這種流言，單說實打實的成就和功績，就是尋常人十輩子加起來都做不到的。”
“要知道，如今幾乎國內所有的高級機械師都是他培養出來的。也就是說，只要他想，絕對可以成為力壓一切傳統貴族的存在。”
同伴補充：“關鍵是他還那麽年輕，也就二十七八歲吧。”
瞭望員感慨：“人生過到這個程度，我都想不到除了當國王之外還能有什麽追求了。”
“可不是嗎？”同伴長嘆一口氣，“不過呢，這種怪物就不能用尋常思路去揣摩。”
怪物……
盡管素未謀面，符澤卻莫名對原見星生出了一絲同情。
雖然他不知道東明在哪裏，但想來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二十七——姑且按二十八來算，再減去二十……
也就是說，這人從八歲起就來到了亞索那。
背井離鄉，身份特殊，位居高位，舉手投足都會被分析解讀……想來這原見星也沒什麽真正的朋友。
除此之外，他這些年還為這個國家盡心盡力，甚至親身上了前線，並取得了重大的勝利。
可到頭來，還要被手下人私下稱為“怪物”，跟人魚這種真真正正的異族相提並論。
等等！
符澤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如果這兩個人所言非虛，那麽很快這個叫原見星的男人就要離開亞索那王國。
也就是說，自己想要拿回海洋母神聖骸的窗口期也就這麽幾天。
自己絕對不能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同情而錯過這個機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鈴聲回響在整個船艙之中。
將絨布展開覆蓋在打包好的物品上，同伴拍掉衣衫上沾到的一些灰塵，“走吧，到開飯的時間了。”
面對吃飯這種大事，任何八卦都要靠邊站。
草草系了下固定繩索，瞭望員快走兩步跟在同伴的身後，“話說都快靠岸了，能不能吃點亞索那的食物啊，如果不是有船長帶頭，我是真啃不動那幹得跟柴火似的羊腿了。”
待到那兩人離開後，符澤便解除了元素法術，從先前藏身的地方溜了出來。
他腳下有些發虛，幾乎要維持不住人類雙腿的形態。
不同於以往身處海洋之中，自然饋贈的法力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如今符澤位於船艙的深處，層層人造的鋼鐵薄片幾乎隔斷了一切自然法力的補給渠道，唯能在鹹濕空氣中勉強吸收到一點聊有勝無的法力。
換言之，目前符澤的法力可以說是用一點少一點。
想要長久維持人類形態避免暴露，就必須精打細算。
像是先前的隱匿法術，往後就得掂量著使用了。
好在符澤的運氣還不錯，那些被摞在一旁的非凡物件反而成了當下極為珍貴的法力來源。
盡管被各式各樣的封印隔斷著，它們能散發出來的法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但勝在數量多。
踉蹌著走向那堆貨物，符澤掀開絨布的一角，靈活地鉆了進去，擠在瓶瓶罐罐之間。
微弱而親和的波動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潮汐輕輕拍打他的身體。
躺在其中，就仿佛休憩在海洋深處他第二喜歡的硨磲之中，綿軟而溫熱。
身體疲憊和精神緊張的作用下，符澤很快就要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他囈語：
『母親，我來，帶你回家了。』
-
僅僅是一個極為微小的顛簸，符澤就從深度休息的狀態中快速地警醒過來。
在諸多非凡事物的滋養下，他的法力恢覆到了平日裏的七成水平。
倘若後續行動中能只需要維持化形法術，便綽綽有餘。
分辨著自不同方位傳來的模糊訊息，符澤意識到自己所在的船只已經正式靠岸了。
方才的震動就是船身側向撞在了碼頭的緩沖物上所造成的。
按照他學習過的人類行為邏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很快那些船員就會來搬運包括自己藏身的非凡物件在內的所有貨物。
那麽自己就可以順勢跟著被帶下船，然後找機會接近那個叫原見星的男人，拿回聖骸。
正如符澤判斷的那樣，僅僅甲板縫隙漏下的陽光偏移了一點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從外部下到了他所在的房間。
緊接著，符澤和其他非凡物品所在的整個包裹便被幾名船員合力擡起，平放在了帶著四個輪子的托盤上，隨後又沿著預先鋪平的木板被運送上到甲板，混在其他貨物之中一起下了船。
出了船身陰影的投射範圍，周圍環境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即便隔著絨布，符澤也能勉強通過稍大的網孔看到外邊的情況。
而他目光所及的景象，跟以往從沈船中撿到的書籍呈現出來的內容完全不同。
不僅人們所穿著服飾和後方的建築有了極大的區別，連孩子手裏拿著的玩具也變得迥然不同。
書本插圖中的發條玩具青蛙和人偶被冒著蒸汽會自己移動的小盒子所取代。
也是，都已經有那麽大還能自己跑的船了，有相同原理的玩具也不奇怪。
就在這時，之前還在貨物之間忙忙碌碌的船員們突然停了動作，朝著同一個方向齊齊敬了個禮。
偏頭看去，符澤註意到有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甲板上走了下來，站到碼頭上。
與此同時，另一邊圍觀的人群突然分開了一條路，一個八字胡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迎了過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身穿拖尾綢緞裙的妙齡少女。
“牧望卓司令，原見星公爵，我是這個小鎮的鎮長，很榮幸見到二位。”
依照鎮長問候的順序，符澤將目光鎖定在了站位稍微靠後的男人身上。
他就是原見星啊。
-
符澤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個男人帶給他的第一感覺。
安靜、沈穩、從容、克制……但又仿佛積蓄著極大的能量。
思來想去，他反而覺得用對方名字裏的“星”來描述最為合適。
不同於其他人魚偏愛滿月，符澤更喜歡新月。
每逢新月升起的夜晚，他就會浮上海面，
那時的海是最暗的，但星是最亮的。
漫天的星穹與它們倒映在海面的點點光芒致密地環繞著符澤，就像是一種輕柔而綿長的擁抱。
非常……純凈。
鎮長聒噪的聲音打斷了符澤的聯想，“我們這偏遠小鎮能得到皇家艦隊的垂青，當真是來之不易。”
“確實挺不容易的。”牧望卓毫不留情地吐槽，“如果不是前往王都的水路上正在修橋，我肯定直接就開過去了。”
鎮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打了個哈欠，牧望卓擺擺手，“你們聊著，我去看看貨物情況。船員都是些粗人，手腳笨。這次的戰利品不比其他時候，萬一磕著碰著可是要命的。”
雖然他嘴上是這麽說的，但人卻朝著附近的一處水果攤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符澤竟然從原見星看向牧望卓的眼神中品味出了幾分被坑害的怒意。
“對了。”鎮長很快就從尷尬恢覆了過來，向原見星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現在正在高等機械學院讀書。”
“公爵大人。”女人提著裙擺，對原見星行了個禮，“早就在書本上讀到過您的名字，真想不到居然有機會見到您本人。”
原見星則嫻熟且紳士地微微頷首作為回應。
結合著先前從船員口中偷聽到的閑言碎語，符澤恍然大悟。
這鎮長大概打的是撮合自家女兒和原見星的主意。
果然，鎮長繼續推進著自己的話題：“如果列位有時間，請務必在這裏多休息幾天。我的女兒可以作為接待……”
“多謝鎮長關心，但不必了。”原見星終於開口打斷道，“早在三天前我們就向王都發了信，承諾會在上岸第一時間盡快返回。”
鎮長磕巴了一下，隨後連忙說：“從這裏去王都路途遙遠，裏外裏不差這麽……”
“還有那麽多船等著進港卸貨。”原見星絲毫沒有動搖，“將貨物轉移到距離小鎮最近的火車站也需要時間。”
“多謝好意，但我們確實耽擱不起。”
面對原見星這一板一眼且無比正當的拒絕，鎮長無可奈何地放棄了自己的計劃。
不過原見星顯然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類型，轉而提到：“如果可以的話，還請鎮長為船員準備一些吃食。”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最好不要羊腿。”
鎮長當即順著下了臺階，“自然自然。”
就在兩人結束交談時，符澤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原見星因握手而微微翹起的制服下擺——
那裏安靜地懸掛一個兩頭用刻著特殊銘文的金屬箍死的細長玻璃罐。
罐內壁氤氳著淡淡的水汽，一抹幽藍隱約可見。
是海洋母神的聖骸！
符澤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他要帶她回來。
現在就要！
-
幾乎是瞬息之間，海面上便順著符澤的念頭掀起一陣颶風。
回應著這道“呼喚”一般，原本平靜的海面也開始變得狂暴。
停泊在近海的漁船和遠海的艦隊都在海面的起伏下顛簸，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下一秒，巨大的浪潮接二連三猛地拍上碼頭。
腥鹹的水霧裹挾著細沙與碎石轟然炸開，鋪天蓋地地向人群席卷而來。
猝不及防遭襲的人們不得不擡手遮眼，踉蹌躲閃。
一時間，碼頭上咒罵聲、驚呼聲、貨物翻倒的悶響亂成一片。
就在這一場混沌中，兩道靈活如海蛇的氣流悄然接近了原見星，攀著他的小腿一路向上。
“哢噠。”
他腰間固定罐子的搭扣就這麽被解了開。
失去懸掛，那細長的玻璃罐子頓時向下墜落而去，卻又在接觸地面之前被氣流穩穩托住，緊貼著地面向符澤運來。
三尾長，兩尾長……
符澤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馬上就要拿回聖骸了！
然而還剩最後一尾的距離時，罐子卻被一只穿著軍靴的腳穩穩踩住了。
憤憤向上看去，符澤心中一緊。
來人是原見星！
為了避免“偷竊”行為被第一時間察覺，自己甚至操控那兩道氣流以等同於罐子重量的力道拉扯著原見星的腰帶。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察覺到異常的。
況且以當前這種能見情況，這人居然還能精準找到罐子的方位，當真是敏銳極了。
雖然踏住了罐子，但原見星沒有彎腰去撿，甚至也沒有看過去。
不同於之前與鎮長交談時的從容神色，此時的他分外嚴肅。
就仿佛察覺到了這陣風來得不太對勁一樣。
以上種種行為，使得符澤給原見星貼上了一個全新的標簽——
棘手的敵人。
既然暴|露無可避免，符澤便猛烈得催動起法力，甚至不惜去調動與自身法力並不適配的土元素，硬是將罐子從原見星的腳下“劫”了出來。
如果說之前原見星只是有所懷疑，那麽親眼看到腳下土壤的異動後，他就無比確定——這一切必然是某個能夠操作法力的存在搞出來的。
而如何限制並且擊殺這樣的存在，如今的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拔出火銃，向天空連開三槍，原見星高聲指揮：“閑散人員立刻離開，其他船員沿海岸排成截斷陣列。”
得了指令，原本因為狂風而陷入混亂的船員都動作了起來，迅速在碼頭與海洋之間攔出了一座人肉堤壩。
而之所以原見星要求他們這麽做，還是因為海員的制服都是用特殊的布料紡織而成，，可以如荒野蔓草一般滯阻法力的流動。
沒了法力的補給，任何法術都會有消散的時候。
越是強大的法術，消散得就越快。
與此同時，原見星將同樣刻著封印銘文的特制子彈壓進了火銃。
-
眼見自己與海洋之間的撤退通路馬上要被隔絕，符澤強行壓下自己的不安，繼續執行著先前的行動計劃。
然而外部本就稀薄的補給即將被截斷，體內法力又極速減少，這就意味他必須放棄一些正在同步施展的法術。
每少一道法術作為掩護，自己暴露的幾率就更大。
就這麽一個猶豫抉擇的時間，人墻已然兩頭銜接，阻斷徹底形成。
按照符澤平日裏謹慎的行事作風，此時的他理應停下一切的動作，抽身離去，返回海洋補給能量，耐心等待下一個機會。
可望著那近在咫尺的母神聖骸，符澤怎麽都冷靜不下來。
那是與族群闊別了太久的母神啊。
不管了，拼了！
另一邊，就在原見星以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會改變策略時，周身的風竟然刮更猛烈了。
仿佛在殊死一搏。
稍加思考，原見星在無數雜響中分辨著罐子搭扣碰撞的聲音，步步逼近，並悄然擡起了槍口。
狂風中，先前因為瞭望員著急去吃飯而綁得不夠緊固的繩索在風力的作用下徹底脫散。
覆蓋在貨物上的紅色絨布也在同一時間驟然向一側掀開，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在空中翻飛，劈頭蓋臉地向原見星罩去。
盡管原見星及時閃身進行避讓，絨布的邊緣還是抽在了他擡起的手腕上，令槍口向上偏了一寸。
而那顆原本要射向貨物的銀質子彈也偏了出去，再找不見蹤跡。
下一個瞬間，風停了。
-
遠處的海面緩緩平覆下來，碼頭上飛揚的沙塵也開始沈降。
一切來得毫無征兆，去得也幹凈利落。
先前匆忙躲起來的鎮民又重新圍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重新恢覆平靜的碼頭。
盡管人頭湧動，但碼頭依舊鴉雀無聲，只有海鷗趁機在搶奪被掀翻攤位掉落的食物。
因為，所有人看到了那抹紅色。
先前被吹飛巨大的紅色絨布正半攤開在碼頭上，乍一看就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泊。
而此時，一條魚尾正在其中緩緩擺動。
那是一條綴著細密鱗片的尾巴，修長、靈動而優雅。
邊緣圓潤的鱗片在陽光下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不是純粹的銀，也並非單一暈染著藍或紫，更像是深海與星月交融時會產出的顏色。
巨大的尾鰭在末端散開，薄得近乎透明，泛著幽冷的珠光，輕輕擺動時折射出細碎的光，仿佛連空氣都被它攪動成了海水。
所有人順著那條尾巴向上移動視線，然後——
呼吸幾近停滯。
在另一半正緩緩滑落的紅色絨布之中，一個人影顯露出來。
淡金色的微濕發絲從頭頂垂落，繞過耳後，恰到好處地露出那兩片與尾鰭色彩相似的、微微翕動著的耳鰭。
隨後被窺視到的是一張足以讓任何讚美在出口之前就潰不成軍的臉。
一雙赤紅的瞳孔靈動斐然，其顏色之熱烈純粹足以媲美那枚曾經嵌在皇後王冠上的寶石。
在那雙眼睛的映襯下，幾乎終年不見陽光的皮膚顯得愈發白皙。
再往下，則是半匿在絨布之中、從疏到密點綴著鱗片的精瘦腰腹。
細、柔軟、卻在肌理走勢中蘊藏著驚人的爆發力。
當這些所有元素連綴在一起並集中在一個事物上時，令人不由得懷疑，這是不是某個神明夜晚遺落在人間的夢。
一個抱著童話書的小孩吸了吸鼻子，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書頁。
“是……人魚。”
她的聲音天真而澄澈，像是一道無可置疑的諭旨。
人群終於炸開。
“主啊，那真的是人魚？！”
“我的上天，這該不會是夢吧……”
雖然周圍喧囂嘈雜，但那人魚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甚至相當大方地展示起自己的尾巴，仿佛生怕他人誤會自己高貴的種族一樣。
然而人群之外，原見星警惕不減。
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盯著那條華麗的尾巴或那張足以令史上最英明的城主心甘情願對敵軍敞開大門的臉，他的目光落在別處——
落在那流暢頜骨下方，那個精致得近乎脆弱，一捏即碎的喉結上。
那個喉結正在費力地滾動。
一下。
兩下。
像是有什麽柱狀的東西，被艱難地、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
作者有話說：符小澤又來打劫星星哥了啊，就算是平行世界，咱也一回生兩回熟。
嗯，柱狀的東西？（沈思）（頓悟）（揚唇一笑）
順便，我有在盡可能夾帶一點點翻譯感，好難啊（苦澀）
世界觀也漏得跟篩子似的……
（幸好是番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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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上甲板後, 符澤第一時間躲藏了起來，暗暗仔細觀察起各路船員的一舉一動。
盡管相較於其他同類，他對於人類的了解已經相當深入了。
但受限於條件, 很多知識依然只能從前輩的口口相傳的故事和沈船的物件裏得到。
無論是正確性還是時效性都存疑。
如今，為了取回海洋母神的聖骸，自己不得不幻化為人類並只身混跡其中，還是得小心行事。
起碼不能犯用叉子梳頭之類的錯誤。
等到基本掌握了正確使用雙腿的方法, 符澤便卡著船員的視角，開始在不同的縫隙中閃轉騰挪，熟悉整個船只的布局。
行動的過程中，他在思考：
海洋母神的聖骸會被人類收在哪兒呢？
按照一般情況……至少按人魚族群的情況來看, 這種寶物都會被領袖藏在最深處的房間, 並嚴加防守。
於是, 符澤便想起了自己方才路過的某個房間。
區別於其他質樸到只有一個把手的房間, 它的門上釘著好幾件一看就工藝不凡的裝飾品。
應該就是那裏了。
回憶著船體內的構造, 符澤打算抄近路過去，爭取速戰速決。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在船尾的兩層甲板之間, 居然還藏有一個獨立且隱蔽的房間。
就這樣, 盡管只是一個瞬息, 符澤的身影還是被一名船員捕捉到了。
“什麽人？”船員當即喝道。
符澤自然不可能回答。
跑是沒得跑了，他屏息靜氣，調動身邊的風元素，通過扭轉周身光線的折射率將自己隱藏了起來。
這種法術消耗極大，而且對於施術精準度的要求也很高，至少以符澤的水平還沒辦法在移動的時候同步施展。
大步從房間出來後，看著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方才察覺到符澤存在的船員有些迷糊。
他的同伴打趣道：“亞索那王國最強瞭望員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呢。”
“不可能！”瞭望員信誓旦旦，“賭上我今日份額的朗姆酒，我剛剛確實看到了一個人影。”
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他嘗試用盡畢生的詞匯去描述自己方才瞥見的畫面。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白色長款襯衫，袖口和衣領上都疊著花瓣似的層層蕾絲。”
“他側面看起來窄窄一條，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白得發光，哎，比我見過的最名貴的珍珠還要潤哩。”
“最重要的是，他跑起來的姿勢——跌跌撞撞的，活像剛學會走路的羊羔，好像還差點被樓梯絆倒！”
聽完瞭望員的描述，同伴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你是在跟我說，我們船上有一個身材纖細，皮膚白皙，穿著前前王朝的經典貴族服裝，而且連路都走不穩的的‘人’在游蕩？”
完美契合一切描述的符澤：……
他回去就要把萬川秋螺殼裏的上古時代的破爛全扔了！
聽同伴這麽一說，瞭望員也陷入了自我懷疑，甚至感覺有些後背發涼。
可思來想去，他還是說：“不行，我得去跟船長匯報一下。”
“別想你的什麽船艙魅影了。”同伴一把將他拉了回來，“趕緊過來接著幹活，馬上就要靠岸了，這事兒可耽誤不得。”
被這麽一提醒，又權衡了一下輕重緩急，瞭望員最終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返回之前的位置，重新開始工作。
“這些從魔法士權杖上取下來的玩意兒們可得認真擺放。”見瞭望員還是有些心不在焉，同伴加碼警告說，“萬一
在運去王都的路上它們稍有劇烈碰撞，就有可能引起一場災難性的法力風暴潮。”
雖然覺得對方有誇張和恐嚇的嫌疑——畢竟那些魔法士已經在火炮之下灰飛煙滅——但一想到戰場上持著權杖的他們呼風喚雨的身姿，瞭望員還是抖了抖，全神貫註地工作了起來。
-
等到兩人再閑下來，原本散落在房間各處不同材質的瓶罐盒箱已經被摞成了一個相對規整的正方體。
“六十八、七十、七十一……”瞭望員彎腰一層層清點著數量，“哎，怎麽缺一個？”
聞言，同伴先是一緊張，隨後才放松下來，“哦，你是說海洋母神的脊骨吧？”
捕捉到關鍵詞，隱匿在暗處的符澤頓時認真了起來。
“那個被原見星公爵拿走了。”
這是符澤第一次聽到“原見星”這個名字。
“他……可以這麽做？”瞭望員有些震驚，“依照規矩，這些戰利品不都該歸陛下所有嗎？”
同伴聳聳肩，“據說本輪出征前，陛下親口承諾過，原見星公爵可以在國境範圍內選任何一樣事物，作為他二十年來為亞索那王國無私奉獻的獎勵，只要他能帶走。”
基於當前的情況，顯而易見，原見星選擇的就是海洋母神的脊骨。
倘若是以前，就算有這番承諾在先，陛下也絕對不可能將這麽珍貴的事物送出去。
可如今蒸汽與機械已經崛起，而且在未來肉眼可見地能夠取代魔法成為人類最重要、最普遍且最可靠可控的依仗。
那麽一塊人魚骨頭，無論它曾經創造過何等奇跡，都無足輕重了。
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腿部，同伴繼續說：“等回到王都完成匯報，大概要不了多久，原見星公爵就要動身返回東明了。”
暗處的符澤微微側首，發絲間那對尚未來得及完全隱去的人魚耳鰭特征的耳朵輕輕顫動。
東明……那又是什麽地方？
沒有下屬會介意聊上司的八卦。順著同伴的話頭，瞭望員嘖嘖道：“換做我是他，可舍不得離開。”
“先不論陛下都想要把公主嫁給他這種流言，單說實打實的成就和功績，就是尋常人十輩子加起來都做不到的。”
“要知道，如今幾乎國內所有的高級機械師都是他培養出來的。也就是說，只要他想，絕對可以成為力壓一切傳統貴族的存在。”
同伴補充：“關鍵是他還那麽年輕，也就二十七八歲吧。”
瞭望員感慨：“人生過到這個程度，我都想不到除了當國王之外還能有什麽追求了。”
“可不是嗎？”同伴長嘆一口氣，“不過呢，這種怪物就不能用尋常思路去揣摩。”
怪物……
盡管素未謀面，符澤卻莫名對原見星生出了一絲同情。
雖然他不知道東明在哪裏，但想來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二十七——姑且按二十八來算，再減去二十……
也就是說，這人從八歲起就來到了亞索那。
背井離鄉，身份特殊，位居高位，舉手投足都會被分析解讀……想來這原見星也沒什麽真正的朋友。
除此之外，他這些年還為這個國家盡心盡力，甚至親身上了前線，並取得了重大的勝利。
可到頭來，還要被手下人私下稱為“怪物”，跟人魚這種真真正正的異族相提並論。
等等！
符澤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如果這兩個人所言非虛，那麽很快這個叫原見星的男人就要離開亞索那王國。
也就是說，自己想要拿回海洋母神聖骸的窗口期也就這麽幾天。
自己絕對不能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同情而錯過這個機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鈴聲回響在整個船艙之中。
將絨布展開覆蓋在打包好的物品上，同伴拍掉衣衫上沾到的一些灰塵，“走吧，到開飯的時間了。”
面對吃飯這種大事，任何八卦都要靠邊站。
草草系了下固定繩索，瞭望員快走兩步跟在同伴的身後，“話說都快靠岸了，能不能吃點亞索那的食物啊，如果不是有船長帶頭，我是真啃不動那幹得跟柴火似的羊腿了。”
待到那兩人離開後，符澤便解除了元素法術，從先前藏身的地方溜了出來。
他腳下有些發虛，幾乎要維持不住人類雙腿的形態。
不同於以往身處海洋之中，自然饋贈的法力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如今符澤位於船艙的深處，層層人造的鋼鐵薄片幾乎隔斷了一切自然法力的補給渠道，唯能在鹹濕空氣中勉強吸收到一點聊有勝無的法力。
換言之，目前符澤的法力可以說是用一點少一點。
想要長久維持人類形態避免暴露，就必須精打細算。
像是先前的隱匿法術，往後就得掂量著使用了。
好在符澤的運氣還不錯，那些被摞在一旁的非凡物件反而成了當下極為珍貴的法力來源。
盡管被各式各樣的封印隔斷著，它們能散發出來的法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但勝在數量多。
踉蹌著走向那堆貨物，符澤掀開絨布的一角，靈活地鉆了進去，擠在瓶瓶罐罐之間。
微弱而親和的波動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潮汐輕輕拍打他的身體。
躺在其中，就仿佛休憩在海洋深處他第二喜歡的硨磲之中，綿軟而溫熱。
身體疲憊和精神緊張的作用下，符澤很快就要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他囈語：
『母親，我來，帶你回家了。』
-
僅僅是一個極為微小的顛簸，符澤就從深度休息的狀態中快速地警醒過來。
在諸多非凡事物的滋養下，他的法力恢覆到了平日裏的七成水平。
倘若後續行動中能只需要維持化形法術，便綽綽有餘。
分辨著自不同方位傳來的模糊訊息，符澤意識到自己所在的船只已經正式靠岸了。
方才的震動就是船身側向撞在了碼頭的緩沖物上所造成的。
按照他學習過的人類行為邏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很快那些船員就會來搬運包括自己藏身的非凡物件在內的所有貨物。
那麽自己就可以順勢跟著被帶下船，然後找機會接近那個叫原見星的男人，拿回聖骸。
正如符澤判斷的那樣，僅僅甲板縫隙漏下的陽光偏移了一點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從外部下到了他所在的房間。
緊接著，符澤和其他非凡物品所在的整個包裹便被幾名船員合力擡起，平放在了帶著四個輪子的托盤上，隨後又沿著預先鋪平的木板被運送上到甲板，混在其他貨物之中一起下了船。
出了船身陰影的投射範圍，周圍環境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即便隔著絨布，符澤也能勉強通過稍大的網孔看到外邊的情況。
而他目光所及的景象，跟以往從沈船中撿到的書籍呈現出來的內容完全不同。
不僅人們所穿著服飾和後方的建築有了極大的區別，連孩子手裏拿著的玩具也變得迥然不同。
書本插圖中的發條玩具青蛙和人偶被冒著蒸汽會自己移動的小盒子所取代。
也是，都已經有那麽大還能自己跑的船了，有相同原理的玩具也不奇怪。
就在這時，之前還在貨物之間忙忙碌碌的船員們突然停了動作，朝著同一個方向齊齊敬了個禮。
偏頭看去，符澤註意到有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甲板上走了下來，站到碼頭上。
與此同時，另一邊圍觀的人群突然分開了一條路，一個八字胡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迎了過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身穿拖尾綢緞裙的妙齡少女。
“牧望卓司令，原見星公爵，我是這個小鎮的鎮長，很榮幸見到二位。”
依照鎮長問候的順序，符澤將目光鎖定在了站位稍微靠後的男人身上。
他就是原見星啊。
-
符澤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個男人帶給他的第一感覺。
安靜、沈穩、從容、克制……但又仿佛積蓄著極大的能量。
思來想去，他反而覺得用對方名字裏的“星”來描述最為合適。
不同於其他人魚偏愛滿月，符澤更喜歡新月。
每逢新月升起的夜晚，他就會浮上海面，
那時的海是最暗的，但星是最亮的。
漫天的星穹與它們倒映在海面的點點光芒致密地環繞著符澤，就像是一種輕柔而綿長的擁抱。
非常……純凈。
鎮長聒噪的聲音打斷了符澤的聯想，“我們這偏遠小鎮能得到皇家艦隊的垂青，當真是來之不易。”
“確實挺不容易的。”牧望卓毫不留情地吐槽，“如果不是前往王都的水路上正在修橋，我肯定直接就開過去了。”
鎮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打了個哈欠，牧望卓擺擺手，“你們聊著，我去看看貨物情況。船員都是些粗人，手腳笨。這次的戰利品不比其他時候，萬一磕著碰著可是要命的。”
雖然他嘴上是這麽說的，但人卻朝著附近的一處水果攤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符澤竟然從原見星看向牧望卓的眼神中品味出了幾分被坑害的怒意。
“對了。”鎮長很快就從尷尬恢覆了過來，向原見星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現在正在高等機械學院讀書。”
“公爵大人。”女人提著裙擺，對原見星行了個禮，“早就在書本上讀到過您的名字，真想不到居然有機會見到您本人。”
原見星則嫻熟且紳士地微微頷首作為回應。
結合著先前從船員口中偷聽到的閑言碎語，符澤恍然大悟。
這鎮長大概打的是撮合自家女兒和原見星的主意。
果然，鎮長繼續推進著自己的話題：“如果列位有時間，請務必在這裏多休息幾天。我的女兒可以作為接待……”
“多謝鎮長關心，但不必了。”原見星終於開口打斷道，“早在三天前我們就向王都發了信，承諾會在上岸第一時間盡快返回。”
鎮長磕巴了一下，隨後連忙說：“從這裏去王都路途遙遠，裏外裏不差這麽……”
“還有那麽多船等著進港卸貨。”原見星絲毫沒有動搖，“將貨物轉移到距離小鎮最近的火車站也需要時間。”
“多謝好意，但我們確實耽擱不起。”
面對原見星這一板一眼且無比正當的拒絕，鎮長無可奈何地放棄了自己的計劃。
不過原見星顯然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類型，轉而提到：“如果可以的話，還請鎮長為船員準備一些吃食。”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最好不要羊腿。”
鎮長當即順著下了臺階，“自然自然。”
就在兩人結束交談時，符澤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原見星因握手而微微翹起的制服下擺——
那裏安靜地懸掛一個兩頭用刻著特殊銘文的金屬箍死的細長玻璃罐。
罐內壁氤氳著淡淡的水汽，一抹幽藍隱約可見。
是海洋母神的聖骸！
符澤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他要帶她回來。
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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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瞬息之間，海面上便順著符澤的念頭掀起一陣颶風。
回應著這道“呼喚”一般，原本平靜的海面也開始變得狂暴。
停泊在近海的漁船和遠海的艦隊都在海面的起伏下顛簸，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下一秒，巨大的浪潮接二連三猛地拍上碼頭。
腥鹹的水霧裹挾著細沙與碎石轟然炸開，鋪天蓋地地向人群席卷而來。
猝不及防遭襲的人們不得不擡手遮眼，踉蹌躲閃。
一時間，碼頭上咒罵聲、驚呼聲、貨物翻倒的悶響亂成一片。
就在這一場混沌中，兩道靈活如海蛇的氣流悄然接近了原見星，攀著他的小腿一路向上。
“哢噠。”
他腰間固定罐子的搭扣就這麽被解了開。
失去懸掛，那細長的玻璃罐子頓時向下墜落而去，卻又在接觸地面之前被氣流穩穩托住，緊貼著地面向符澤運來。
三尾長，兩尾長……
符澤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馬上就要拿回聖骸了！
然而還剩最後一尾的距離時，罐子卻被一只穿著軍靴的腳穩穩踩住了。
憤憤向上看去，符澤心中一緊。
來人是原見星！
為了避免“偷竊”行為被第一時間察覺，自己甚至操控那兩道氣流以等同於罐子重量的力道拉扯著原見星的腰帶。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察覺到異常的。
況且以當前這種能見情況，這人居然還能精準找到罐子的方位，當真是敏銳極了。
雖然踏住了罐子，但原見星沒有彎腰去撿，甚至也沒有看過去。
不同於之前與鎮長交談時的從容神色，此時的他分外嚴肅。
就仿佛察覺到了這陣風來得不太對勁一樣。
以上種種行為，使得符澤給原見星貼上了一個全新的標簽——
棘手的敵人。
既然暴|露無可避免，符澤便猛烈得催動起法力，甚至不惜去調動與自身法力並不適配的土元素，硬是將罐子從原見星的腳下“劫”了出來。
如果說之前原見星只是有所懷疑，那麽親眼看到腳下土壤的異動後，他就無比確定——這一切必然是某個能夠操作法力的存在搞出來的。
而如何限制並且擊殺這樣的存在，如今的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拔出火銃，向天空連開三槍，原見星高聲指揮：“閑散人員立刻離開，其他船員沿海岸排成截斷陣列。”
得了指令，原本因為狂風而陷入混亂的船員都動作了起來，迅速在碼頭與海洋之間攔出了一座人肉堤壩。
而之所以原見星要求他們這麽做，還是因為海員的制服都是用特殊的布料紡織而成，，可以如荒野蔓草一般滯阻法力的流動。
沒了法力的補給，任何法術都會有消散的時候。
越是強大的法術，消散得就越快。
與此同時，原見星將同樣刻著封印銘文的特制子彈壓進了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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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自己與海洋之間的撤退通路馬上要被隔絕，符澤強行壓下自己的不安，繼續執行著先前的行動計劃。
然而外部本就稀薄的補給即將被截斷，體內法力又極速減少，這就意味他必須放棄一些正在同步施展的法術。
每少一道法術作為掩護，自己暴露的幾率就更大。
就這麽一個猶豫抉擇的時間，人墻已然兩頭銜接，阻斷徹底形成。
按照符澤平日裏謹慎的行事作風，此時的他理應停下一切的動作，抽身離去，返回海洋補給能量，耐心等待下一個機會。
可望著那近在咫尺的母神聖骸，符澤怎麽都冷靜不下來。
那是與族群闊別了太久的母神啊。
不管了，拼了！
另一邊，就在原見星以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會改變策略時，周身的風竟然刮更猛烈了。
仿佛在殊死一搏。
稍加思考，原見星在無數雜響中分辨著罐子搭扣碰撞的聲音，步步逼近，並悄然擡起了槍口。
狂風中，先前因為瞭望員著急去吃飯而綁得不夠緊固的繩索在風力的作用下徹底脫散。
覆蓋在貨物上的紅色絨布也在同一時間驟然向一側掀開，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在空中翻飛，劈頭蓋臉地向原見星罩去。
盡管原見星及時閃身進行避讓，絨布的邊緣還是抽在了他擡起的手腕上，令槍口向上偏了一寸。
而那顆原本要射向貨物的銀質子彈也偏了出去，再找不見蹤跡。
下一個瞬間，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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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海面緩緩平覆下來，碼頭上飛揚的沙塵也開始沈降。
一切來得毫無征兆，去得也幹凈利落。
先前匆忙躲起來的鎮民又重新圍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重新恢覆平靜的碼頭。
盡管人頭湧動，但碼頭依舊鴉雀無聲，只有海鷗趁機在搶奪被掀翻攤位掉落的食物。
因為，所有人看到了那抹紅色。
先前被吹飛巨大的紅色絨布正半攤開在碼頭上，乍一看就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泊。
而此時，一條魚尾正在其中緩緩擺動。
那是一條綴著細密鱗片的尾巴，修長、靈動而優雅。
邊緣圓潤的鱗片在陽光下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不是純粹的銀，也並非單一暈染著藍或紫，更像是深海與星月交融時會產出的顏色。
巨大的尾鰭在末端散開，薄得近乎透明，泛著幽冷的珠光，輕輕擺動時折射出細碎的光，仿佛連空氣都被它攪動成了海水。
所有人順著那條尾巴向上移動視線，然後——
呼吸幾近停滯。
在另一半正緩緩滑落的紅色絨布之中，一個人影顯露出來。
淡金色的微濕發絲從頭頂垂落，繞過耳後，恰到好處地露出那兩片與尾鰭色彩相似的、微微翕動著的耳鰭。
隨後被窺視到的是一張足以讓任何讚美在出口之前就潰不成軍的臉。
一雙赤紅的瞳孔靈動斐然，其顏色之熱烈純粹足以媲美那枚曾經嵌在皇後王冠上的寶石。
在那雙眼睛的映襯下，幾乎終年不見陽光的皮膚顯得愈發白皙。
再往下，則是半匿在絨布之中、從疏到密點綴著鱗片的精瘦腰腹。
細、柔軟、卻在肌理走勢中蘊藏著驚人的爆發力。
當這些所有元素連綴在一起並集中在一個事物上時，令人不由得懷疑，這是不是某個神明夜晚遺落在人間的夢。
一個抱著童話書的小孩吸了吸鼻子，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書頁。
“是……人魚。”
她的聲音天真而澄澈，像是一道無可置疑的諭旨。
人群終於炸開。
“主啊，那真的是人魚？！”
“我的上天，這該不會是夢吧……”
雖然周圍喧囂嘈雜，但那人魚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甚至相當大方地展示起自己的尾巴，仿佛生怕他人誤會自己高貴的種族一樣。
然而人群之外，原見星警惕不減。
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盯著那條華麗的尾巴或那張足以令史上最英明的城主心甘情願對敵軍敞開大門的臉，他的目光落在別處——
落在那流暢頜骨下方，那個精致得近乎脆弱，一捏即碎的喉結上。
那個喉結正在費力地滾動。
一下。
兩下。
像是有什麽柱狀的東西，被艱難地、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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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符小澤又來打劫星星哥了啊，就算是平行世界，咱也一回生兩回熟。
嗯，柱狀的東西？（沈思）（頓悟）（揚唇一笑）
順便，我有在盡可能夾帶一點點翻譯感，好難啊（苦澀）
世界觀也漏得跟篩子似的……
（幸好是番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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