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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黑水(一) 如何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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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黑水(一) 如何一筆勾銷?……

欽安四年十月二十六, 大衍第五任君王徐重巡狩至黑水,這是大衍開國以來,首位不遠千裏到此巡狩的帝王。

黑水, 因境內有黑水河流經而得名,位於梁州以北,與靺鞨國的黑必拉城只隔了一條黑水河,故常被世人誤認為是個苦寒貧瘠的地方, 事實上, 黑水在梁州卻是數一數二的富庶縣,除了充沛的水源, 還得天獨厚坐擁沃野千裏,農耕、畜牧、漁業久盛不衰。

此時不過初冬時節, 若在京畿, 著小襖棉袍即可,可此地較梁州更為酷寒幹燥, 巡狩隊伍遂入鄉隨俗,不分男女老少, 皆戴上羊皮氈帽和圍脖, 披上特制的鬥篷大氅, 即便做了如此充足的準備,踏入黑水界內後, 眾人仍被呼嘯北風吹得肌膚皸裂,幸虧洛敏教他們用當地一種叫“瓜蔞”的果實搗碎後塗抹裸露在外的肌膚,才陸續適應過來。

兩國會談的地點, 就定在冷彥當日罹難的客棧,左子昂月前亦到過此處,此間客棧雖屬大衍境內, 但多年來已有不少靺鞨族人在附近集聚,逐漸演變為靺鞨的聚居區。

在徐重抵達前,大衍軍隊已連夜在距此兩裏外的開闊野地紮營,火速修建起了壕溝、柵欄、寨墻、轅門、望樓等防禦工事——野地四周挖掘了三道一人深的壕溝,壕溝向內依次設置了尖銳的鹿角及厚重難爬的寨墻,在重重護衛之下,營地內搭建起數百頂帳篷,大小、式樣皆一模一樣。

按照雙方約定,未時正刻,兩國會談開始。

未時三刻,在一隊精銳侍衛的護衛下,徐重攜陽綱、左子昂、蔣良進入客棧,作為東道主,在大堂等待烏照一行的到來。

須臾,伴隨一陣輕快急促的馬蹄聲,一群人馬由遠及近,徐重舉目望去:來者一共五人,居中者約莫四十來歲,濃眉虎目,相貌英偉不凡,頭戴赤色狐皮帽,身著緊身窄袖的玄色圓領袍服,外披紫貂大氅,身形極為魁梧,想必便是靺鞨大王烏照,他左右是兩位年輕女郎,年紀稍長者約二十四五,深目高鼻,容貌極艷,穿一襲朱紅交領袍服,另一位觀之不過十七八歲,頭戴滿綴瑪瑙珍珠的圓帽,身著春水秋山紋的碧色袍服,容貌亦是美麗,小女郎身邊則是兩位貴族打扮的年輕男子,皆髡發紮辮,相貌堂堂,模樣與烏照頗為相似,一色的魁梧身形。

五人下馬快步走入客棧,徐重於案後起身,緩緩行至大堂中央。

“尊貴的皇帝陛下。”烏照微微欠身:“您從京畿不遠千裏來到此處,烏照有失遠迎。”

出乎徐重意料,他的漢話說得相當流暢,顯然是下苦功學過的。

“靺鞨大王,大衍與靺鞨相安無事二十載,朕即位已逾四年,此乃朕與大王首次會晤,可謂是相見恨晚。”

徐重頷首笑道。

烏照道:“皇帝陛下如日中天,烏照已是暮景桑榆,恐因年紀懸殊產生隔閡,故而,烏照今日將兩個兒子及女兒一同帶來面見皇帝陛下。”

說罷,烏照向徐重介紹:“這是烏照長子孟克、次子澤哥,幺女燦金,這一位是烏照最年輕的夫人桑珠。”

徐重的目光依次從兩位王子面上掠過:大王子孟克,身量略微高過澤哥,整張面孔輪廓分明,澤哥眉眼與孟克相似卻更為淩厲,周身散發著強悍、冷酷的殺伐之氣。

烏照話音剛落,圓帽少女已搶先邁出一步,朝徐重一躬身,微笑道:“燦金見過皇帝陛下。”

她故作懵懂地打量徐重身後三人,不避嫌地用靺鞨語對父兄說道:“大衍女子是羞於出來見客麽?為何只有男子在此。”

一聽這話,烏照、澤哥哈哈大笑。

孟克拉過燦金,用靺鞨語輕聲提醒:“此乃他國習俗,小妹不可當眾質疑。”

同一刻,左子昂已在徐重身後,將燦金的話悉數轉告徐重。

徐重聞言亦笑:“大衍自然與貴國不同,大衍女子個個如花似玉,故向來藏在家中珍而重之,以免被別有用心之人覬覦。子昂,你將朕的話一字不漏說與燦金公主聽。”

左子昂上前一步,用靺鞨語將皇帝陛下的話覆述一遍。

燦金聽了面色微變,嘴上仍是不服:“皇帝陛下說得好聽,可口說無憑,燦金怎知皇帝陛下有沒有撒謊騙人……”

“燦金——”

烏照看了眼左子昂,出聲打斷燦金:“皇帝陛下,我這小女兒被我寵壞了,一向是口無遮攔,懇請皇帝陛下寬宥她年紀尚小、言語無狀。”

“燦金公主說得對,‘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徐重垂眸斟酌片刻,果斷道:“陽綱,你去請朕的皇後來此,與靺鞨大王共商國是。”

“皇後……”

哪裏來的皇後?我去哪裏找皇後?

被點名的陽綱大吃一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便是薛婕妤。”左子昂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對陽綱道,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陽綱恍然大悟,領命出門。

左子昂擡眼,見對面靺鞨一眾人等皆是一臉等著看好戲的神情,唯獨烏照,冷冷註視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一盞茶後,陽綱重新回到客棧,向眾人躬身道:“皇後娘娘已至。”

眾人的目光齊齊凝聚在他身後緩步走出的女郎身上。

與高挑豐盈的靺鞨女子相比,女郎身若扶柳,雖身披豐厚的貂皮大氅,依然勾勒出幾分清瘦單薄的身形,待看清女郎的長相,滿堂霎時安靜下來。

就連先前三番兩次出言“挑釁”徐重的燦金,此時亦是緘默不語,她傲慢挑剔的目光不加掩飾地在女郎面上和身上梭巡,卻發現自己的傲慢與挑剔來得毫無理由——她此生未曾見過這般朦朧淡雅似海棠初綻的溫婉美人,與靺鞨向來推崇的、如火焰般絢麗熱烈的格桑美人竟完全不同,但她的美麗與風姿,實在是毋庸置疑,令人一見傾慕。

目光悄悄轉向那位風華正盛的大衍皇帝,令燦金微微釋懷的是,年輕的皇帝陛下面色平靜,並未因美人的驟然現身露出一絲波瀾,只是一雙細長幽深的雙眸藏了好些她看不分明的東西。

迎著眾人或驚艷或審視的目光,清輝低垂眼簾,微微屈膝,雙手交疊,不緊不慢地朝徐重和烏照行禮:

“臣妾薛清輝,拜見陛下,拜見大王。”

姿態端方,鳳儀萬千。

“皇後,請起。”

徐重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轉向燦金,輕描淡寫道:

“燦金公主,這便是朕的皇後,不知可入得公主法眼?”

“朕唯恐公主聽得不太分明。”徐重轉頭,對左子昂吩咐道:“子昂,用靺鞨語好好問問公主,可有看清。”

左子昂忍笑將徐重的話重覆了一遍,終於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燦金面上浮現出一絲極為尷尬的神色。

還是孟克出來救急:“皇帝陛下,您的皇後美麗高雅,與陛下您是極為般配的一對璧人。”

一挫靺鞨的銳氣,徐重這才冷笑道:

“既如此,烏照大王,咱們可否不再賣關子,就冷彥被無辜殘害一事說個清楚明白。”

不等烏照回話,他先一步落座,隨即,清輝、左子昂、陽綱等亦坐在他左右,面色凝重地看向靺鞨諸人。

烏照狠狠瞥了一眼澤哥,掀袍坐於徐重對面的案幾之後。

“澤哥,你便將此事從頭到尾與皇帝陛下解釋清楚。”

澤哥面色陰冷,將冷彥之死的前因後果詳細講了一遍,與左子昂先前調查的真相幾乎沒有出入:半年前,大衍商隊被一夥靺鞨匪徒劫持,匪徒收到贖銀後出爾反爾殺人滅口,冷彥親率衛隊直搗黃龍,殺、俘靺鞨匪徒三十餘人,此後,澤哥為報族人被殺之仇,假意與冷彥談判,將冷彥與部下十餘人悉數誅殺於客棧之內。

澤哥漢話說得相當好,言簡意賅地說完後,順勢提議:“皇帝陛下,此事兩國皆有死傷,與其苦苦追究傷害兩國感情,不如將此事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的說法,烏照聽後並未出言反對,顯然,這是靺鞨此前就商量好的解決方式,徐重聽後,面色越發晦暗難辨。

澤哥賡即補充道:“這半年以來,我族人殺大衍商隊十餘人,冷彥又殺我族人三十餘人,我再殺冷彥等十餘人。一命換一命,這很公平。”

不!這不公平!

清輝在旁聽得他強詞奪理,顛倒黑白,不由得心口憋悶,怒火中燒。

卻見左子昂已從案後從容起身,幾步行至澤哥跟前,身姿挺拔,毫無懼色:“澤哥王子,人命豈能如此簡單的一筆勾銷?”

“我想,澤哥王子大概至今也不知曉兩國具體死傷的人數吧?不如,今日便由我,將此事所涉及的人員、死傷人數一應向烏照大王稟明如何?”

他負手立於大堂正中,不疾不徐道:“欽安四年四月初三,大衍王姓商隊一行十三人在黑水,被以靺鞨貴族茲孫為首的、慣常在兩國邊境劫掠的匪徒劫持並索要贖銀。三日後,王姓商人的家眷籌得贖銀五百兩,托梁州一孫姓行商做中間人面見茲孫,交付贖銀,不想,五日後,商隊十三人連帶孫姓行商的屍首皆在黑水岸邊一隱蔽處發現。至此,大衍共計十四人被茲孫及手下戕害。”

“五月十二,冷彥得知此事,親率衛隊搜索三天三夜,終活捉茲孫,當場誅殺負隅反抗者十七人,俘虜二十一人,逃脫四人。因茲孫戕害大衍百姓一事罪證確鑿,冷彥按大衍律除以茲孫等雙手沾血的兇徒十人極刑,並親手割下茲孫頭顱,懸掛梁州城墻。”

一口氣講到此處,子昂語氣沈痛道:“若此事到此為止,尚能算作一筆勾銷,可是,偏偏,有人將此事推至萬劫不覆的地步!”

他擡手,毫不客氣地直指澤哥:“七月初五,靺鞨沈寂近兩月後,由您,澤哥王子,親自來信約冷彥出面商議此事,冷彥見您信中態度坦誠,亦想徹底根除邊境劫匪猖獗一事,遂於七月初七,率親隨及衛隊十一人,來此間客棧,赴了您的鴻門宴!”

“只是,冷彥萬沒想到的是,此去,竟再不覆返……”

子昂按捺住心中的憤怒,沈聲道:“當日場景我雖未親見,但從這四壁殘存的箭孔不難想象,便是在此處,您和您事先埋伏的弓箭手,將冷彥一行十二人全部射殺,無一幸免!”

子昂的話擲地有聲,眾人不由得朝四處望去,正如他所說,四壁箭孔血痕比比皆是,見者驚心!思及痛心!

“澤哥,你有何話說?”

徐重忍怒道。

澤哥眼中迸發出刻骨恨意,胸口不斷起伏,兀自坐在烏照身邊,強忍著不發一語。

子昂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轉頭對上烏照陰沈莫測的目光,毫不畏懼道:“烏照大王,短短半年,靺鞨攏共無故戕害我大衍百姓及五品官員士兵二十六人,我大衍官員按律誅殺靺鞨匪徒二十七人,至今仍有十一人囚於梁州監牢,四人在逃。”

“且不論冷彥斬殺之人,皆為窮兇極惡之人。”

“此番若不是靺鞨先行擄劫戕害大衍普通百姓,何來冷彥剿匪?”

“此事既全因靺鞨而起,如何一筆勾銷?”

他立在烏照面前,震耳發聵地逼問烏照:“大王您說,此事該如何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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