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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黑水(二) 盛情難卻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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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黑水(二) 盛情難卻啊,陛下……

經歷了四十七載的風霜雨雪, 成為靺鞨的王業已二十二年,人生近半歲月浸泡在血雨腥風之中,烏照何曾被一無名小卒當眾詰問。

畢竟久經沙場, 哪怕在此刻,王的威嚴受到前所未有的冒犯,身邊人俱已面色驟變,烏照兀自端坐於案後, 如隔岸觀火般氣定神閑。

澤哥終忍不住拍案而起, 大聲斥責:“以上不過是你的憑空猜測,你有何證據?”

左子昂目光如炬, 大膽直面他滿腔的憤怒:“澤哥王子,您真以為殺盡了這二十六人, 現場一個活口不留, 就可將此事全然蓋過麽?您做了些什麽,不僅慘死在你手下的冤魂一清二楚, 就連你們侍奉的‘恩都裏’,此時也正在天上看著呢。”

他一手指天, 仿佛真有神靈低頭窺視這人間萬象。

恰在此時, 一股夾雜著冰屑的強勁朔風從客棧大門下方縫隙吹入, 卷起他寬大的衣袂和身後的長發,他不動如山, 星目含威,仿若貶落凡塵的謫仙——不僅是身前的靺鞨眾人,就連清輝的目光, 也不自覺地停駐在他身上,只覺面前這人原是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哪裏還看得出絲毫紈絝子弟的影子。

燦金驚得低叫一聲, 明媚紅潤的小臉上露出些微不安的神色,隨即自知失態,別過臉去,躲避左子昂寒霜密布的雙眸。

澤哥面色難看至極,俯身用靺鞨語在烏照耳畔小聲嘟囔些什麽,很快便被烏照擺手制止,烏照思忖片刻,緊緊盯住那雙桃花眼,終於開口道:“這位小郎君,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他身旁的桑珠亦不悅道:“大人,事情既已發生,我們來此正是為了息事寧人,您又何必咄咄逼人?”

徐重道:“那要看烏照大王打算如何息事寧人了。”

大堂覆陷入一片沈寂,左子昂冷哼一聲,拂袖昂首回到案後。

“子昂賢弟真是字字珠璣!為兄佩服得五體投地!”

見他得勝歸來,陽綱壓低聲音激動道。

“不過,賢弟方才所說的‘恩都裏’,究竟是什麽意思?仿佛一下子便鎮住了他們。”

“‘恩都裏’是靺鞨人信奉的神祇。”左子昂小聲解釋:“說來,也是受薛婕妤的啟發……靺鞨人向來敬畏天神,我這才靈機一動,搬出他們的神祇來壓制一番。”

“賢弟真是好手段!”

清輝在前聽著兩人對話,心下了然:前日她說服洛敏,正是用的這招“鬼神之說”徹底攻破洛敏的心房。

“洛敏夫人,冷彥將軍的魂魄,如今還在黑水之畔等著您呢!”

想不到,左子昂居然默默記下了,並且今日如法炮制,竟真唬住了那位看似刁蠻跋扈的小公主,動搖了對方的軍心。

陽綱自然不知兩人之間已有了默契,當即讚不絕口:“賢弟足智多謀,婕妤聰慧過人,此次會談,咱們定能挫敗靺鞨。”

全然忘卻這兩人之間,還曾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更忘了皇帝陛下正坐在前方,將自己與左子昂的對話一字不漏聽在耳中……

過了半晌,孟克起身回話:“皇帝陛下,靺鞨不願因此事與大衍交惡,孟克懇請皇帝陛下寬宥我的兄弟,為了贖罪,靺鞨願賠償牛羊各兩千頭、駿馬百匹、黃金百兩以示誠意,還望靺鞨與大衍就此化幹戈為玉帛。”

左子昂與陽綱交換了眼色,對方這便是提出了講和的條件。

徐重想也沒想:“孟克王子,靺鞨無故戕害我大衍子民,匪首雖已伏法,但至今仍有四人在逃,若靺鞨十日內能將這逃脫者悉數交由大衍處置,並給予被害商隊家眷撫恤,這第一樁公案,勉強可以了結。”

孟克剛要接話,徐重又道:

“可這第二樁公案,即冷彥遇害一事,尚存多處疑點未明,不可就此稀裏糊塗的了結。朕請問諸位,殺冷彥究竟是誰的命令?是烏照大王的意思,還是澤哥王子一人所為?此事朕與大衍百姓,皆須問個清楚。”

想要糊弄過去的打算被一眼識破,孟克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澤哥聞言痛快道:“皇帝陛下,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是澤哥一人所為。父王當初只是讓我妥善處理此事,是我寫信騙冷彥來此,也是我親口下令殺死冷彥,我父兄毫不知情。”

徐重冷淡地掃了他一眼:“那朕想再問澤哥王子,你為何執意殺死冷彥?”

“自然,是為了替被他殺死的族人報仇。”

“一派胡言!”

徐重吐出這四個字,朝左子昂使了個眼神,左子昂旋即起身,繼續補充道:

“按照我暗中查到的線索,澤哥王子,您是不可能為那群劫匪報仇雪恨的。”

“說起來,這匪首茲孫,倒與在座諸位頗有些淵源……茲孫乃靺鞨老王最小的兒子,二十三年前,便是坐在此處的烏照大王,以靺鞨大將軍之身,殺死了靺鞨老王,奪去了王位,繼而,老王的兒子們死的死,逃的逃,茲孫便是自那時起離開了靺鞨,後輾轉來到梁州……過了許多年,茲孫羽翼漸豐,糾集一群被靺鞨驅逐的窮兇極惡之徒,在邊境為非作歹,以劫掠百姓為生。”

“此中內情雖覆雜,但在靺鞨卻不是秘密,連我這個外族人,費些心力和時日,亦將這來龍去脈查得明明白白。澤哥王子您身為王室中人,又豈會不知?試問,您會為您父王的仇敵報仇麽?自然絕無可能。那麽,您為何甘願冒著與大衍為敵的風險,也要執意殺死冷彥?”

“澤哥王子,請您務必給我一個置冷彥於死地的理由。”

澤哥顯然沒料到左子昂竟已暗中查到如此地步,還當場揭穿了茲孫的真實身份,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如此說來,冷彥之死真另有內情。”

陽綱恍然大悟。

“……澤哥,事已至此,你不必再替我掩蓋此事。”

孟克一手按住澤哥的肩頭,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跨過矮幾,朝徐重行了個大禮:“皇帝陛下,澤哥是因我之故,才殺死冷彥洩憤。”

此話一出,震驚四座。

連烏照亦濃眉微擰,神色變得越發凝重。

孟克聲音沈穩:“八年前,我看中了一位靺鞨貴族女子,欲娶她為妻,不料,這女子在黑水莽原遇到冷彥,被他所吸引,不惜背叛族人,逃到了梁州,與冷彥雙宿雙飛。多年來,我一直對此耿耿於懷。作為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澤哥對此一清二楚,故趁著這難得的機會,一舉殺死了我的宿敵,徹底洗去了這些年我所蒙受的恥辱……”

他將這段深埋於心的往事在眾人面前抖落得一幹二凈,說罷,他對澤哥道:“澤哥,我的好兄弟,此事本不應由你替我出頭,自然也不應怪罪在你的頭上。”

他轉而面向徐重,懇切道:“皇帝陛下,此事若按照靺鞨的習俗,不過是兩個男子為一個女子爭鬥,不至於引發兩國之間的紛爭。”

清輝邊聽邊暗暗思索,孟克王子的這番解釋,倒是與洛敏與冷彥的往事不謀而合,左子昂說過,當初,洛敏確被靺鞨某位王子看中,只因她與冷彥已生出情愫,才逃離靺鞨來到了梁州,與冷彥結為夫妻……

話雖如此,清輝心中仍是疑竇重重,難道,澤哥悍然制造這起屠戮十二人的驚天血案,竟是為了報胞兄多年前的奪妻之仇?這理由雖與幾方說法得以互相印證,但想來總有一絲不對勁,可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她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

正琢磨著,餘光窺見左子昂正拿眼看她,眸光游移不定,似乎也對是否采信此番說辭拿不定主意。

兩人眼神甫一接觸,皆在對方眼中察覺出相同的疑惑。

左子昂想到的更多——孟克王子的話,表面看似無懈可擊,甚至是自曝家醜,卻全然避開了梁州兵事洩密一事,他心中猜測冷彥之死或與靺鞨安置在梁州的內應有關,可孟克這一番說話,徑直將冷彥之死引向了男女情事,無疑將一樁公案變為一段私情,生生斬斷了調查梁州兵事洩密的絕佳機會……

莫非,這才是孟克王子的用意?引導他們誤入歧途。

此刻,左子昂迫切地想要聽一聽薛清輝對此事的見解,與她相處這幾日,他已敏銳發現,薛清輝雖看似沈默少語,實則機敏聰慧,對人心頗有些獨到深刻的見解,尤其在說服洛敏的過程中,這種特質更是顯露無疑……他想,若能與她討論一二,指不定,很快便能解開謎團。

他心中自然也藏了旁的心思。如今,他與她之間已然隔了外臣與後妃的身份,也只能借這些冠冕堂皇的由頭,他才能稍稍近些與她說話,黑水會談結束後,她勢必會即刻隨徐重返回京畿,他二人之間,相隔千山萬水深宮高墻,此生,再難覆見。

“原來,孟克王子還有這樣一段求而不得的舊情,古語有雲,‘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可依朕看來,若是真情真意傾慕一人,縱然身為男子,亦會沈湎其中無可自拔,輾轉難眠,只為伊人。”

徐重輕嘆了口氣,故作惆悵道。

聞言,坐在他對面的燦金撲哧一笑,大膽調侃道:“尊貴的皇帝陛下,難道,您也曾為了誰輾轉難眠?”

“在見您之前,燦金已久聞您英姿颯颯、豐神俊逸,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燦金不覺這世間有誰會將您拒之門外。”

當著清輝的面,燦金的話說得相當露骨,言語之中對徐重的傾慕之意表露無遺。

徐重則微微一笑:“曾幾何時,確有過一段為一人夙夜難寐的日子,不過,總歸是陳年舊事罷了,如今,再無人入夢。”

“為何?”

燦金好奇追問。

“等燦金公主有了意中人,自然會曉得原由。”

兩人這一番有關風月的對話,稍稍緩解了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尤其是靺鞨諸人,一個個面色緩和下來。

清輝起初對徐重與燦金這一番話裏有話的你來我往並不在意,一門心思皆在思索孟克話裏的違和之處,可聽著徐重隨後竟順著孟克的話,將堪堪露出冰山一角的真相又掩蓋過去,她越發迷惑不解:為何明知孟克有古怪,卻這麽輕易放過,為何會談明明占了上風、卻不乘勝追擊?

正在疑惑間,在大氅的遮掩下,徐重悄然捉住了她的手,帶著涼意的指尖在她柔嫩溫熱的手心來來回回地劃動撩撥。

清輝呼吸一滯:這、這都什麽時候了,這人,竟還存了這種心思……

她抿了抿唇,想將手抽回卻被他緊緊攥住紋絲不動,當著眾人的面,又不敢用力掙脫。

清輝心中腹誹不已。

不多時,客棧外隱隱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眾人方知此時已過酉時。

烏照順勢起身,一臉平靜道:“皇帝陛下,烏照成為靺鞨大王已二十二年,這期間,靺鞨從未有一日與大衍為敵,過去如此,今後同樣如此。您此番不遠千裏而來,正是為了靺鞨與大衍長久和睦共處,烏照確與陛下同心同德,‘恩都裏’在上,亦可為烏照作證。”

“對於冷彥之死,三日後,烏照定會親自找出真相,雙手奉上。只是今夜,烏照誠心誠意邀請陛下,讓烏照召集在黑水的族人,用靺鞨最熱烈的歡迎儀式迎接皇帝陛下的到來,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說罷,他微微欠身,以下位者的姿態做了一個邀約的動作。

見狀,徐重亦起身還禮,面上露出慣常的溫潤笑意:“大王,既如此,徐重便恭敬不如從命。”

說話間,一雙滿戴紋金寶石手鐲的柔美玉手大大方方伸向了他。

燦金笑靨如花:“皇帝陛下,我們靺鞨女子個個能歌善舞、熱情似火,請您隨我共舞。”

一時間,大衍眾人皆被燦金的大膽直爽驚住,徐重先是一楞,立即將目光轉向清輝,於是,在眾人看來,堂堂大衍國君竟是在征詢皇後的意思。

“……”

清輝無奈,立刻眼神示意徐重:陛下想去便去,看我作甚?

不過須臾,燦金熱切中帶著祈求的目光亦投向清輝。

難以拒絕這位刁蠻小公主的心願,清輝索性慷他人之慨:“盛情難卻啊,陛下,今夜,請您隨燦金公主盡興共舞,臣妾雖不擅舞,但頗喜觀舞,待會兒定然在旁好好觀賞陛下的舞姿。”

燦金聽了喜不自禁,無比歡欣地拖住徐重朝外走去。

徐重只得跟隨。

走出好幾步,徐重驀然回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竊笑不已的清輝。

“陛下……就這麽,跟著那公主去了?”

“婕妤,陛下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吧?”

陽綱又驚又怕,在清輝身後小聲嘀咕道。

清輝道:“陽大人,你莫不信陛下?”

左子昂亦調侃道:“怕什麽,此處是大衍的地盤,再者說,我看靺鞨大王行事光明磊落,並不屑於耍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賢兄,你只管跟著去看熱鬧便是……”

眼看著徐重當著薛清輝的面被燦金拖走,左子昂心裏雀躍得很,說話也隨意了幾分。

一聽這話,本欲離開的烏照停住腳步,回身饒有興致地問道:

“小郎君,你究竟叫什麽名字?是何來歷?”

“大王,在下左子昂,乃大衍梁州雲騎尉。”

“原是……左子昂。”

烏照面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容,轉身大步流星出了大門。

望著他偉岸挺拔的背影,左子昂一時怔忪,也不知烏照為何會留下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思及今日自己數度當眾逼問於他,他本該對自己懷恨在心,可他似乎對自己頗為和善……

左子昂對此亦頗為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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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前面埋的伏筆太多,出場人物也多,黑水這部分會分幾章來講講清楚,希望大家記性比作者好,能分清楚誰是誰[墨鏡]作者腦殼已暈[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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