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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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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

段家只會在一種情況下開祠堂,長老或是族長換人。

長老要是換人當,手下辦事的人也會換,段家各個位置的權力會發生變化,所以旁支才想方設法在開祠堂的時候來,為的便是分一杯羹。

段勍當族長之前,每一位族長任期內開祠堂的次數不過寥寥。十位長老通常不會換人,直到一個人死在位置上,才會開祠堂,找下一個接任。

但段勍幾十年來不理家事,露面次數屈指可數,權力下放,導致長老會爭鬥不休。在他擔任族長的這些年,開祠堂的次數,抵得上過往好幾代族長加起來。

段勍上一次露面還是在十九年前,彼時段家動亂,段西北三姐弟父母身亡,他收養了他們。

然後便回到藏書閣內,一呆十九年。

段家在段西北看來,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龐然大物。它古板守舊、等級森嚴。族人們對內勾心鬥角,對外囂張跋扈。段家好似一頭兇獸,吞噬世間的貪婪和罪惡成長,努力將段家的每一個人,塑造成不堪入目的模樣。

段西北與段聖尋在府邸裏走了很長一段路,開祠堂的重要日子,段家籠罩在一股可怖的氣壓下,所有人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挨打的下人被塞住嘴,只要發出一點嗚咽,便會被立刻殺死。

段聖尋說這叫莊嚴肅穆,段西北不置可否。

血腥的場面,在段家太常見了。

“你爹和你大哥不在?”見段聖尋一直和他在一處,也不離開去找位置站著,段西北不由問他。

段聖尋道,“我在鎮詭司有職務,主家給的份例夠他們花了,一家有一個幹活的就成,他們懶得來。開祠堂,鬧心的很。我家全是敗家子,有錢花就行,對爭奪權利的事沒興趣。”

他往祠堂的方向看去,聲音低了起來,“長老會裏的人,幹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是奪命的陰差,索命的閻羅,哪是我家的草包們應付的了的?三長老的小孫子前日縱馬踩死了人,那家人去府衙告他,他竟敢派人放火滅門。三長老把事情壓了下來,我倒想讓他們償命。”

說到此,不由忿忿,“十位長老沒一個好東西,只一味偏袒,段家的名聲,都被他們壞了。”

段西北無奈,他對自家父親兄長倒是有自知之明。

敗家子、大草包。

族叔那般的廢物,竟也能生出段聖尋這樣能幹的人才,委實讓人費解,難怪讓人嫉妒。

段西北嘆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廉叔。”

段聖尋點頭,湊到他身邊說道,“段釧那麽霸道的一個人,對手下成日非打即罵,卻從來沒見誰在他手裏無緣無故死了。就是因為被廉叔管的服服帖帖,說到底,小輩的罪過,都是長輩縱容的過錯。”

“這次祭祀,怎沒看見段釧?”說起段釧,段西北忽然發現他也不在。

段聖尋緊了緊他胸前負劍的皮帶,擔心一會兒祭祀的時候失禮,還整理了背上長劍的位置。

他說道,“段釧是廉叔的親兒子,又不必借長老會的勢,來作甚?廉叔是族長唯一的心腹,說起來,你們三姐弟從小還是廉叔帶大的呢,十位長老在廉叔面前沒那麽大臉面。”

“長老們連我都叫回來了,居然不叫廉叔?廉叔看起來比我老實多了。”段西北扶額,做出無奈狀。

段聖尋轉頭還在整理他的劍,順嘴道,“你忘了上一任七長老的事?”

說完,段聖尋意識到說錯話,二人齊齊閉上嘴,沈默著走了一段路。

十年前,上一任七長老占了段家最大的勢,在段勍繼承族長之位之前,他已經是七長老,一生經營。等到十年前,長老會已是唯他獨大的局面,七長老動了把段勍從族長位置上拉下來的念頭。

那段時間,連段西北一個孩子都察覺到不對勁,想給段勍遞消息。段勍依然閉門不出,段廉悍每天辦的事還是些送飯送書的雜活,他們二人活的和往常一般無二,像是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發現。

段家所有人,冷眼看七長老步步做局,所有人都以為段家族長要換人時,段廉悍用短短三天時間,把七長老一脈連根拔起。

參與那場叛亂的人裏,所有姓段的,盡數關到了老宅後山的瘋人塔,現在還被關著,禁閉終生。不姓段的,殺的幹幹凈凈。

那一年段西北十五歲,看老宅血流成河,也真正見識到段家人的——瘋。

也就在那時,段西北心頭有了一個疑惑,連七長老叛亂,家族血流成河都可以完全不出現的段勍,竟會在他父母身亡的那場動亂中出現。

彼時,又該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可惜當時的段西北只有六歲,之後段勍封鎖消息,時至今日,段西北也無法探查到太多信息。

從七長老的事後,長老會對段勍這位族長再不敢有什麽想法。

對段勍一脈的人,他們采取避而遠之的態度。

內宅裏一些糟心事倒是時不時鬧一場,因為只要不把手伸過界,段勍不會管,他們忍不住想給別人找點不自在。

段西北是小輩,不比段廉悍有威勢,他們喜歡對段西北管東管西,經常仗著長老的身份,借故把他支使的團團轉。諸位長老的子孫們,還愛言語諷刺他。

段西北想,他真該學一學段釧,不動腦子只動手。

聽不懂的話傷害不到他,誰用言語傷害到他了,他以□□傷害回敬。

就是欠!

可勁欺負他這個好脾氣的人,段釧不來參加祭祀,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想到段釧,段西北抿嘴問段聖尋,“你說要是段釧像我一樣,被強逼來參加祭祀,他會怎麽做?要不我學學?”

段聖尋臉色難看,頗有些一言難盡,“你還是別學了,段釧會放把火把祠堂燒了吧,然後被廉叔打一頓。”

段西北長嘆一口氣,“唉,要是族長或者廉叔誰會在我闖禍的時候,逮住我打一頓,我肯定比段釧還囂張。不止放火,我還得把十個長老都揍一頓才算完。”

“你有這個想法都大錯特錯了!”

“開個玩笑,我又不敢真幹。別緊張。”段西北給段聖尋淺淺拋了個媚眼。

二人走到祠堂門口,門前全是女眷,站在最前面的一人,身著紅衣,頭戴華麗的金鳳冠,滿身珠翠,耀眼奪目,赫然是段西北的胞姐——段婒。

他恭敬地給段婒行禮,“長姐。”

段婒莊重回禮,她每一次給段西北回禮的姿勢,不偏差一分一毫,像是個被精心計算的穩重的假人,用尺子一板一眼畫出來。

段西北看著循規蹈矩的雙胞胎姐姐,心中一陣難受,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大步走進祠堂。

段家的祠堂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大,裏頭站了數百人,依然不見擁擠。密集的人頭,讓段西北生出一股荒謬之感。這群人,都在爭祠堂盡頭的一個位置。

主支的祠堂,只供奉歷任族長和長老。

這裏,是權力的中心。

牌位一排排高坐,在所有人聚集的時刻裏,這些牌位仿佛再次活了過來,居高臨下的展示他們獨一無二的地位。

最前、最中間的位置空了下來,據說那裏擺放的是段家的守護神,不過從段勍任族長以來,就把守護神的牌位請走了。在段勍接任族長之後出生的小輩,都沒見過守護神的牌位。

段西北自然也沒見過。

段聖尋跟在段西北身後,如從前每一次一樣,隨他一起穿過排列的很長的人群,走到幾位長老之下的最前方。

祠堂裏,他的前方,只會有十個人。

段聖尋在段家是段西北的親隨,可以和他一起上前。

祠堂內無數目光掃過二人,段西北渾不在意。

只要段勍還是族長,他便是族長名義上的兒子,除了十位長老,誰都不能越過他。

祠堂外,段婒垂下眼眸,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指甲深深嵌進血肉裏,她把受傷的手掌在衣袖中藏的嚴嚴實實。唯有疼痛,才能讓她清醒。

長姐又如何?還不是只能站在外頭。段家的權力,從不許女人染指。

裏面,是獨屬於男人的世界。

一門之隔,天差地別。

這時,人群中忽然出現一股騷動。

“段铓?”

“誰把段铓叫回來的?”

“段西北想幹什麽?竟把段铓叫回來。”

“段铓怎麽回來了?族內莫非發生什麽大事?”

“武林正在重新排位,段铓回來,豈不是錯過武林大會?他可是天下第一,這次打贏那些人,今後武林盟主便在段家了。”

穿過一群人探究的目光,一眉心有一道火紅劍痕的少年走到段婒的面前,玄衣黑冠,與夜色融為一體,身負八尺長劍,氣勢驚人。他生的器宇軒昂,臉上帶著一股稚嫩的少年氣,卻已鋒芒畢露。

清冷的面龐在看見段婒的瞬間,多了些許親近。

“長姐。”他鄭重行禮。

段婒笑的溫柔,給他的回禮依然莊重,多帶著親昵之意。

冰川融化,少年面對她的臉色,似有融融春意,和煦盎然。

段铓是段西北和段婒唯一的弟弟,段婒之於段铓,長姐如母四字得以概括。

在段铓之後,十位長老陸續到來。

所有人都到了之後,仍在等待,十位長老,誰都不言語。

這時,長老會才告知眾人,這一次祭祀,族長會參與。

現在他們等的人是族長。

祠堂裏有諸位長老坐鎮,仍控制不住騷動,遑論祠堂外的女眷們。

“族長十九年沒離開過藏書閣了,他居然也要來?!”

一些年輕的子弟從出生開始尚未見過族長,都只當段勍是傳說裏的人物,知道他會出現,難免激動。

“族長竟然還活著?我一直以為是我爹編出來騙我的。”

“我也這麽以為,從來沒見過人。”

“你說族長長什麽模樣?”

“原來段家族長是真人啊,我還以為是祠堂裏某個牌位呢……”

另一部分人的心思活泛起來,他們年長些,知曉段勍無大事不出現。每每露面,段家必有一場大動蕩。

族長身邊並無勢力,入族長的眼,比投入長老的門下來的簡單。只要抓住機會,說不定……將來他們的牌位,也能送進祠堂。

而在段家權力中心的那一群人,約莫猜到段勍出來所為何事。

這一次,怕是要定少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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