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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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的摩斯電碼對於小副官來說,就是個過不去的坎兒。偏偏年中考核的成績單落到了張啟山手裏,也偏巧那次小副官考得太差,還好死不死地拖到忘了,因此張啟山一頓武裝帶抽上身的時候,小副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悶著頭怨自己蠢。

後來,就更慘了,張大佛爺手把手親自教學,學不好就打,可偏偏對於小副官而言,這些個電碼長得都一模一樣。一個月下來,小副官能從最初錯上四五十個,到現在錯個四五個,已經是拼了親命了。

因此管家找到小副官,說佛爺喚他去呢,小副官甩甩手上的水,知道鐵定沒好事。

張啟山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頭翻看小副官的答卷,手上還不時敲著電碼,心想能有多難記,就要了他的命了?當年張啟山學摩斯電碼那會,是直接把發報機搬到自己房間裏,看見什麽字都想壓碼的,如此下來,沒費多少工夫,這些電碼就印在他的腦子裏,抹都抹不掉了。

怎麽到了小山這兒,就這麽笨?

也不是笨,只能說小東西志不在此,平日裏他記別的東西,倒是過目不忘。

家裏沒外人的時候,小副官進張啟山的書房,是不用敲門的。小副官推開門,手裏還捧了盤水果。張啟山見他來了,起身去關書房的門,還不忘數落:“你怎麽凈幹這些端茶送水的事。”

小副官倒是習慣了:“是管家要送上來,剛巧大哥叫我,我就順手帶來了。”

沒說完的話是,剛好我也不想讓管家上二樓!

張啟山沒說別的,點點頭算是知道了。他倚著房門,手指在把手上似有似無地敲了一串,噠噠噠的:

--..-.-..-----./-..---.....-.--(放下)

小副官看明白了,心想至於麽,我本來也是要放下的,低頭去放水果盤。剛放下,都不需要他刻意去看,桌上赫然放著的,可不就是一個鐘頭前剛交到軍部的答卷麽。

這麽快,就被大哥調過來了?

小副官看看答卷,還好,不算太慘不忍睹,這才看回頭,慘兮兮地去看張啟山。

張啟山也不急,就倚著門,似笑非笑:“看見了?”

“嗯……”這不是故意擺這兒給他看的麽。

“錯幾個?”張啟山說著,走向書桌,還順手插了一塊蘋果。

“唔……”小副官轉頭看張啟山,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被塞了一口蘋果,塞得他莫名其妙,這……是心情還不錯?

他要是能猜到張啟山的心情,那才叫見鬼了,張啟山現在恨不得給小副官換個腦子。

“嘖……”張啟山拎起答卷,咂舌嘆著,“四個,小少爺,你連CQ都能錯?”

“……”CQ是最基本的通訊密碼,小副官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進鴿子湯了,這都能錯。

“這是什麽?”張啟山說著,把答卷放回桌子上,指著一個加密電碼敲了敲,“一級加密,字母往後錯一位——你給我錯到哪裏去了?!”

小副官順著張啟山的話低頭看看,往後錯一位,最後一個字母他生生給寫成了往前錯,小副官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訕訕地開口:“對不起……”

張啟山聞聲一嘆,從桌邊抽出一條竹尺,半米餘長,兩指寬,他說:“你道歉,不是因為你知道錯……”

他說著,看向小副官:“而是因為你怕。”

不怕自然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做足了思想準備來的,小副官見到尺子,還是怕得倒吸氣。其實他也知道,答卷都在大哥手裏,今日是逃不掉了,可不知怎的,他還是垂死掙紮一番:“哥,能不能別……昨天才……”

“你還有臉提昨天?”張啟山不怒反笑,擡眼看向小副官。

只那一眼,就算小副官心裏一萬個不願意,也不敢再造次了。

張啟山不怒自威的樣子,小副官一向是怕的。也不是說怕,那是一種從骨子裏帶出來的敬畏,都不用表現在臉上,彼此知道就好。

小副官任命似的看了一眼張啟山手裏的尺子,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還好,只是竹尺子,若是再不識相點兒惹惱了大哥,換一頓藤條可就不值當了。

這樣想著,小副官收拾了桌上的東西,又把自己的睡袍外套脫了,省得一會兒礙事。全都妥了,小副官橫下心,往桌邊俯身一趴,手肘撐在桌面上,低眉順眼地睡著頭,看上去有些招人心疼。

張啟山也心疼,不過不在這會兒,這會他氣還氣不過來,自家小東西,平時能得跟個猴兒似的,一幹正事就犯蠢。張啟山拎著尺子走近小副官,尺子隔空揮了揮,破風聲嚇得小副官一抖,也不敢吱聲。

尺子點到桌上的答卷上,張啟山的聲音不高,卻足夠威嚴:“錯四個,我們一個一個來。”

“……”小副官的心都冷到谷底了。

張啟山倒不緊不慢,甚至轉身去衣架上扯了個薄披風給小副官披上,披風不長,足以蓋住上身,又不礙事。張啟山俯下身給小副官蓋上披風,還輕聲說了句:“入秋了,你受了寒還得我照顧。”

“哥……”小副官一感動,差點哭出來。

“別哭,”張啟山拍拍小副官,“待會有你哭的時候。”

小副官剛要感動出來的眼淚,聞言直接憋回去了,這麽一會天上一會地下的,小副官心想,還不如直接動手來得幹脆呢。

張啟山看著什麽都寫在臉上的小副官可憐巴巴的樣子,竟有些想笑。他用尺子在答卷點上一點:“拿筆,把錯的改過來。”

“是。”小副官伸手拿了筆,有些犯難,腦子進鴿子湯那幾個寫錯的倒好說,可有些,那是真的不會,怎麽改?

“啪——!”“啊!”

正想著,張啟山擡手一記抽下來,打得小副官一個猝不及防,第一記就叫出聲,實在是不像話,小副官短促地呼了一聲,就趕緊咬著嘴唇,死不出聲了。

張啟山這一下打完,也不急著落第二下,尺子都不拿開,足足在小副官身上停了有三秒。

三秒過後,再起,再落。

“啪!”這下倒快,尺子砸下,約莫一秒,立刻擡起。

“啪——”又是一記長的,尺子貼在傷處三秒,火燒火燎的。

“啪!”“嗯……”

四下而已,疼得小副官直抽氣,他算是明白了,面上不敢說,心裏翻了個天大的白眼,心想大哥不至於吧,這都要按電碼來?

張啟山擡起尺子,像是畫了個間隔符,不緊不慢:“寫。”

小副官點頭,疼得瞇著眼,顫巍巍地在答卷上,C的位置寫下:-.-./

C他會,Q就不會了。

張啟山還算滿意,也不多話,擡手又打。兩長、一短、一長,長短不一,力道倒是一樣重,一組下來,抽得小副官眼淚都直打轉。

“寫。”

小副官拿著筆,委屈兮兮,疼還顧不過來,哪記得電碼了呀。他拿著筆,寫了個-,又磨磨唧唧地寫了個-,第三個死活想不起來了。

“啪!”張啟山見他半晌不落筆,就知道他又忘了,擡手就補了一下。

“!!!”小副官哪料到還有這出,這一下落得又重,小副官猝不及防,身子朝前一傾,筆尖都差點戳斷了。

待他委委屈屈地把“--.-”給寫完,一滴眼淚也毫無征兆地砸在卷紙上了。

像墨一樣,迅速在答卷上暈開,成了一小片薄薄的淚漬。

小副官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哭,還當著大哥的面就哭了,他嚇壞了,本能地擡頭去看張啟山,趕緊搖頭擺手地解釋:“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偏巧這一擡頭,正見著張啟山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小副官更是嚇沒了半條命,生怕大哥氣他沒出息,或是以為他在耍性子,再火上澆油了。

張啟山皺著眉,想著這麽幾下而已,原不至於讓小山疼成這樣,他看著小副官那汪下一秒又能淌出淚的眼,嘆了口氣:“褲子脫了。”

“……是……”小副官只當是自己壞了規矩,大哥要加倍罰他,自然也說不出什麽,低頭吸著鼻子解褲帶脫了,老老實實地俯身回去趴好。

一層絲綢的睡褲,是起不到什麽保護作用的,可它能遮擋得住那一身的斑駁。

張啟山看著小副官的身後,斑駁得不像話的傷處,眉頭皺得更緊了:“昨天沒上藥?”

“是,”小副官得了些空,也緩得七七八八,此刻已經收了淚,“我想著昨天也沒打幾下,就沒上藥,誰知今天晨起,反而更嚴重了。”

“糊塗東西,”張啟山有些氣,說話的語氣也重了,“打死你才知道上藥是不是?”

小副官本就疼得很,又被張啟山這樣一通罵,委屈得又快要哭了。他把頭埋在手臂之間,又不敢真的落眼淚,只顧自地憋著,還以為大哥沒發現。

張啟山站在他身邊看了會,又氣,又想笑,隨手把尺子往沙發裏一扔,上前拿了答卷,扯著小副官就往沙發裏拽:“過來。”

幾乎是稀裏糊塗的,小副官就被放在張啟山的腿上了,待他反應過來,張啟山已經在沙發邊的抽屜裏找些瓶瓶罐罐,小副官下意識地以為張啟山要給他上藥,嚇得不行:“大哥……”

“別怕,”張啟山哭笑不得,心想打你都沒有怕,一要上藥就貓似的,他在小副官的身後拍了拍,示意手裏的人放松,“不是藥。”

聽到“不是藥”,小副官才算是放松下來,天知道被張啟山一頓打完再上藥,能要人半條命。

這邊張啟山哪能不知道小東西在想什麽,他能拖一天不上藥,就是不想再熬一次疼,張啟山想氣他沒出息,轉念又怪自己下手重,因此他往小副官的傷處上抹了好一會子“廣生行”的雪花膏,都沒有再動手。

受責的皮膚容易幹,尤其是尺子這種會給皮膚和淺表組織帶來灼熱的工具,最容易破壞皮膚,但勝在不容易進入深層組織、造成內傷。張啟山訓小副官,從來不用容易造成內傷的工具,連馬鞭都很少動。所以每每責得重了,看上去皮開肉綻得十分可憐,也不過是皮肉上的傷罷了,養幾天就好。

軍法處那種軍棍太狠,幾棍子下去,表皮不傷,全在內裏,他是舍不得的。

雪花膏剛擦上去的時候,原本已經幹燥的皮膚受到滋潤,小副官一下子覺得沒有那麽緊繃了。但很快的,潤膚成分滲透進去之後,剛才灼熱的感覺又回來了,還帶著一陣一陣的刺痛。

“哥……”小副官趴在張啟山腿上,扭頭去看他,“怎麽了?”

“唔,沒怎麽——我怕打傷你。”張啟山說著,低頭恰好看到小副官的眼睛裏幹凈得一點兒雜質也沒有,又一陣心疼,心想自己這是怎麽回事,打仗殺人他張啟山從來沒有手軟過,對付眼前這個小東西,他是一點實質性的重手都下不去。張啟山不由嘆了一聲,“你怎麽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小副官低頭:“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你都說了幾萬遍了,哪次有用了?”張啟山數落著,收了廣生行的罐子,又把答卷鋪平了放在小副官面前,沈著聲說,“繼續。”

“誒……”小副官這會兒自知逃不掉,也沒打算逃,甚至還往下趴了趴,塌腰聳臀地,配合得很。

張啟山還算滿意,從沙發裏摸出剛才隨手一扔的尺子,尺子有點長,這會的姿勢不太順手,張啟山隔空甩了甩,才往小副官身上落。一組下來,每抽一下,懷裏的小東西就抖一抖,好在剛才抹了不少雪花膏,不然照這力度,都該起白皮了。

“嗯……”小副官受不住,悶哼一聲,又覺得這樣不好,趕緊咬著牙憋了回去。

這一組尤其長,足足十六下,又打在同一處,小副官疼得直哆嗦,好歹還把電碼記下來了,沒等張啟山開口,小副官就自覺地、顫顫巍巍地,在答卷上寫下了。

這是一組四角碼,摩斯電碼只能對應英文和數字,中文只能用數字發短碼,再用明碼譯電,若是需要加密的,也有自行選擇密碼本的。

張啟山沿著卷子上“請求支援”四個字,用尺子點著小副官的背,數落:“到底要錯多少次,你才能記得這一串根本就該印在你腦子裏的密碼?!”

“記,記住了……”

張啟山收回尺子,懶得計較,記沒記住,公事算完了自有分曉。他再次擡起尺子,又覺得這尺子著實太長,幹脆劈手折斷了,啪地一聲,嚇了小副官好一跳。

小副官嚇壞了,他以為大哥是在氣他犯這麽蠢的錯,忙不疊地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大哥,我真的記住了……!”

張啟山剛把尺子的斷面握在手裏,擡頭就見小副官這麽瑟瑟發抖地道歉,弄得他倒有點兒莫名其妙了,不過知道怕也好,省得他繃著臉氣大傷身。如此,張啟山也懶得解釋,用尺子的一頭點了點卷子,問小副官:“一級加密,你給我加到哪裏去了?會不會加?”

“會,會……”哪裏敢不會?

“啪!”張啟山揚手又打,“那就寫,我看你到底會不會。”

說著,張啟山一下一下往下落,沒等小副官寫完一串電碼,就已經挨了約莫十下了。小副官疼得很,小幅度地動了動,根本緩解不了一點兒疼痛,尺子反而咬得更緊了。

“想多挨幾下,你就盡管拖。”張啟山嘴上說著話,手上一點也沒耽誤。

待小副官寫完,張啟山驗了正確,已經連著打了有二十來下,小副官疼得直抽氣,可憐巴巴地看著最後一個錯題,這個三層加密的題,判卷的考官算他錯,理所應當。

因為他用了只有他和張啟山才懂的密碼本,或者說,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密碼本。

張家祖訓。

張啟山停了手,看著那題加密電碼,也不再苛責小副官,只交代一句:“以後給別人看的電碼,不許這麽加密——也活該考官算你錯。”

“誒……”小副官點頭,心想這不就是給你看的麽。

“疼麽?”見了鬼了,張啟山難得會問這麽一句。

小副官也是一怔,下意識想著你自己下的手,疼不疼你不知道嗎?可轉念又十分感動,剛想喊疼,話到嘴邊,竟吞了回去:“不,不疼。”

“不疼就好。”張啟山說著,扔了斷掉的尺子,不緊不慢地往上免袖子,絲毫沒有放過小副官的意思,說,“那我們再來算算賬。”

小副官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咬舌自盡的心都有了,裝什麽高風亮節!

張啟山低頭看了看小副官那副別別扭扭、想求饒又不敢開口的樣子,照著腫得厲害的地方擡手就是一巴掌,還是斜面、從下往上抽上去的,當下就疼得小副官一個悶哼。

天地良心,小副官從沒想過,僅僅是掌摑,也可以這麽疼。

大哥的手,簡直就是鐵做的。

張啟山知道他疼,力是相互的,所以他會選擇掌摑,既讓小副官足夠疼,又不至於打傷他。如此,張啟山一言不發,打了約莫三四十掌,直抽得小副官受不住去抓他的褲腿,才算是停了一陣。

“自己說,”張啟山小幅度地甩甩手,問小副官,“現在為什麽打你?”

張啟山說了“現在”,小副官自然明白他這是在算私事,卷子上的錯題該打也打了,其他訓練也沒出什麽錯,那唯一的錯就是……

“是,”小副官給自己找臺階,“學了這麽久,還會出錯。”

這不是張啟山要的答案,但小東西帶著哭腔,可憐得很,張啟山把手放在小副官的腰上,沒有再打,也沒給他揉傷,就這麽晾著。連著受了三四十個巴掌的傷處,總算得了時間,疼痛很快就擴散開,所以即使張啟山停下手沒有再打,小副官也不輕松。

“委屈?”張啟山問。

“不敢……”小副官搖頭,可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因為同一件事反反覆覆地挨打,他自然是不會怪大哥,可他會把心裏的憋屈全轉嫁給那件事情本身,他回頭,小心翼翼地去問張啟山,“我就不能……不學電碼麽?”

“不能,”張啟山幾乎沒有間歇地接著小副官的話,“摩斯電碼是目前最快、最便捷、也是最安全的交流方式,旁的不說,若是戰場之上,我方部隊被圍困,你發錯了電報,全軍上下幾萬口,就都完了。”

“可是……”道理小副官都懂,“大哥會發啊。”

“大哥能一直在你身邊麽?”張啟山看著小副官,直看得小東西不敢直視他,才繼續說,“何況,在戰場上,大哥一定是身先士卒、帶著部隊廝殺的,我離開陣地,到後方去發電報,部隊還不亂了?而整個軍隊除了你,沒有人有這個資格替我發那封求救電報。你說,你可以不學麽?”

小副官不說話了,搖搖頭算是回應張啟山的問話,就又把頭垂了下去,等著張啟山繼續罰他。

張啟山也不急,反倒輕描淡寫地說著:“你若是覺得太辛苦,或是覺得大哥太苛待了你,倒也無妨——你大可只做一個普通的親兵,甚至退出軍營,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小少爺——我再另覓副官。”

“另覓副官”四個字,對於小副官而言就是一記重錘,小副官周身一抖,就連先前罰他,疼得厲害的時候,都沒見他這樣劇烈地顫抖,他嚇壞了,回頭去看張啟山的時候,眼睛裏蓄滿了眼淚,還有不可置信:“大哥,你不要我了?”

“我沒有不要你,”張啟山的臉上,依舊是喜怒難辨,“你說,你當初死活非要背著我入軍營,是為了什麽?”

“保護大哥。”這話是真的,旁人入軍營,要麽為了保家衛國,要麽就是為了些鐵飯碗的軍餉,保護軍長,這還是頭一遭聽說。

張啟山心知肚明,反而用這個問他,“那現在呢?”

小副官憋著淚,帶著哭腔回話:“從未變過。”

什麽保家衛國,什麽家國天下,小副官都懂,可他的天下就是大哥。

可是他的大哥,不要他了。

“可你現在……”張啟山用那汪深邃的眼去看小副官,好像能把他給看穿了似的,“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拿什麽來保護我?不會求援且不說,倘若鬥爭形勢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峻,又或者我被抓了,要在敵人眼皮子底下給你傳情報,可你看不懂。小山,你怎麽保護我?”

“我……”小副官說不出別的,難受的很,“我錯了。”

“錯在哪兒了?”張啟山不急,等他說。

小副官吸吸鼻子,生怕大哥不要他,恨不得拿個籮筐把自己的錯處全倒出來,他說:“是我懶怠了,我仗著昨日挨了幾下打,大哥又去軍營開會了,就沒有看電碼,也沒上藥,倒頭就睡了……昨天的功課,我也是今兒晨起補的,我錯了……”

張啟山見小副官這麽可憐兮兮地認錯,心想你幹的那些事兒大哥難道不知道麽。話雖如此,小孩子犯渾偷懶,是饒不得的,張啟山沈著聲,語氣難辨地說:“你自己認的錯,該罰多少,自己說。”

“……”小副官最怕這種問題,說多了自己受罪,少了大哥不高興,若是平時,他一定抖機靈說聽大哥的,可現在,大哥都說要另覓副官了,他還哪兒敢抖這機靈。他看了看地上被張啟山扔掉的尺子,琢磨著大哥應該不會再撿起來打他,光是掌摑,疼是疼得很,不過打多少都不會傷著,再疼,也就是一夜的事,明天就好了。

這樣想著,小副官心一橫,又開始高風亮節了:“小山錯了,請大哥教訓。”

“嗯,”小東西這態度,顯然是把張啟山剛才的話都聽進去了,張啟山還算滿意,問他,“多少?”

無非是讓小副官自己定個數,張啟山怕打重了,傷了孩子,又或者委屈了孩子,都不好。

誰知道小東西高風亮節起來,簡直不要命:“八十。”

“八十?”張啟山差點就笑了,“你不要命了,我還要弟弟呢。”

小副官可沒這個心情笑,身上疼得要命且不說,他的心裏都難受得快堵住了,又不敢哭出聲,眨眨眼,眼淚就能滴到地毯上去。

“好了,”張啟山見小東西可憐得很,伸手給人順了順呼吸,“知道錯,改了就好。我是在罰你,又不是虐待你。偷懶懈怠,是你這個階段最不該做的事——不過看在你也疼得不輕了,四十下,小懲大誡。”

小副官沒料到大哥這時候還會心疼他,心裏一暖,點頭應著:“誒,小山知錯了。”

“倘若……”張啟山說著,輕拍了拍小副官的腰,讓人有所準備,他說,“下次再犯,就打八十。”

“不會有下次了,”小副官咬咬嘴唇,賭咒發誓似的,“再有下次,我自己去請家法!”

“嗤……”張啟山笑,“你怎麽總跟自己過不去?”

“……”

“忍著啊。”張啟山言罷,也不多話,擡手照著傷處連抽了一組,十下連抽在同一處,疼得前一秒還高風亮節的小副官,立馬咬著牙哼哼唧唧了。也不能怪他哼唧,張啟山的手太重,每一掌下去,都先是一個泛白的掌印,然後才慢慢變紅,還沒等疼痛擴散,下一掌又在同一位置落下來,疊加幾下,小副官覺得疼得都沁到腿根兒了,兩腿都直打顫。

一組過後,張啟山象征性地停了停手,可還沒等人緩過氣來,又是一組十下,還是同一個位置,生生把小副官的眼淚又給逼出來了。

“哥……”小副官受不住,喊了聲哥。

張啟山不用聽也知道小東西是疼得很了,他沒說話,擡手倒是換了一邊。

雖然一樣是疼,小副官瞇著眼想著謝天謝地,終於換一邊抽了。

剩下的兩組,張啟山是一點兒空都沒給小副官,連著二十下都抽在一處,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生打腫了兩指多高。

小副官疼得很,又咬著牙不叫出來,這會兒顫巍巍的,疼出一身的毛汗,全身都緊繃著,手臂上繃起的肌肉更是明顯。

張啟山在小副官的手臂上輕輕撫了兩下,小副官才算是放松下來,可他剛放松,身後就被張啟山蓋上了一手藥酒。

“啊——唔!”小副官猝不及防,疼得嗷嗚一聲,身子也小幅度地躲避著張啟山的手。

可他怎麽也避不開,藥酒到底還是全擦在他的傷處,一滴都沒落下。

“躲什麽,”張啟山說,“剛打完你就碰藥酒,我還沒喊手疼。”

小副官想想也是,自己疼成這幅樣子,大哥的手一定也很疼吧,可是倒藥酒,大哥的手上是接觸得最多的。這樣想著,他又是一陣內疚,於是在張啟山接下來並不算十分溫柔的揉傷過程中,小副官硬是一聲沒吭。

直到張啟山給他整理好衣褲,小副官才算是舒了一口氣,他從張啟山的身上爬起來,又跪坐到地毯裏,仰頭去看張啟山,可憐巴巴:“大哥,對不起,真的再沒有下次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嗯。”張啟山也心疼,伸手去糊了一把小孩汗津津的腦袋,“記住你說的話。”

“嗯!”小副官也不知道張啟山指的是哪句話,管他呢,先點頭應著再說,都記住,省事兒!他看了看張啟山好像不太生氣,就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怎麽會不要你?!”張啟山又好氣又好笑,“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那大哥!”小副官也急了,“不要另覓副官!”

張啟山聞言,倒是樂了,憋了半天,是在憋這句啊。張啟山問小東西:“怎麽?做個小少爺不好麽?上學了去讀讀書,下學了去二爺那兒聽聽戲,我還不會因為這些電碼啊訓練的事情打你,大哥又不指望你能成為一個學者,只求你品行端正、一生平安,這不好麽?”

張啟山是真不明白,這不好麽?

“不好!”小副官倒是回得斬釘截鐵,“我要跟著大哥!大哥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坦白講,張啟山這會兒,心都是暖的,尤其是小副官這幅認真的樣子,就差吹胡子瞪眼了,仿佛張啟山再多說一句,小孩兒還不樂意了似的,他問:“哪怕挨打?”

“嗯!”剛才還哼哼唧唧的小副官,這會又堅定起來了,他說,“我做好了,大哥就不會打我了。”

“……”這下張啟山是徹底沒話說了,小東西剛被自己不算輕地抽了一頓,疼得在他的腿上都控制不住地顫顫巍巍,就這都改不了初心,這倒讓張啟山感到唏噓了。

張啟山笑了,朝著小副官張開了手,連“來”字都還沒來及說,就被小副官撲得往沙發裏一倒。

小副官見張啟山不生氣了,直往他懷裏蹭,眼淚鼻涕也抹了張啟山一身。

“……”張啟山把人從懷裏拎出來,“你幾歲啊?”

被拎出來的小副官也不理他,轉身就去夠張啟山的手,夠到了,還翻到自己面前看。

張啟山莫名其妙:“你看什麽?”

小副官想看看大哥的手有沒有傷著,還好,看不出什麽來。

“看大哥的手是不是鐵做的!”看不出什麽,小副官就氣呼呼地甩開張啟山的手,又蹭回去,“大哥不疼我了,打這麽重,好痛!”

“嗤……”這回,張啟山沒有再把小副官拎出來,反而伸手去揉小副官的頭。

像是在揉一個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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