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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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說到做到,且不容反駁。

馬克沁機槍,張啟山往城門口一擺就是十幾挺。拍成了一字型,他和親兵就在城樓上立著,不喊話,也不開打,就站在那兒,不怒自威,儼然一副“越境者死”的模樣。

陸建勳帶人駐在城門不遠,眼下是戰時,能把這種重型機槍當擺設似的往城門口列,都不需要旁人來看,便知道這背後,是艾家整個軍火工廠在撐著。

這樣想著,陸建勳啐了一口,她艾蕊一介女流,有什麽本事位列中央軍部?不過是仗著艾成和蔣公的交情,在杭城建了個灰色地帶的軍火工廠罷了。這麽些年不是沒人彈劾過杭城艾家,可蔣公偏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久了,也就沒人敢過問她了。艾家手下的軍工廠,倒像是成了一件皇商黨產似的,無法撼動。

不過是仗勢欺人,陸建勳心想,裝什麽上流貴女。

陸建勳與張啟山原是無仇無怨的,每每陸建勳要下殺手之時,他都會裝模作樣地心想,這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中間橫生出來一個艾老板。

她才是最該死的人。

按說,艾老板繼承父業,位列中央軍部,原是礙不著陸建勳什麽事的。可自從那日,艾老板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了他的父親,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若說戰死倒也罷了,陸家老爺原本就是奉系軍閥出身,可一介軍人,偏偏死在一個女人手裏,還是被生生放血四十八小時而死。

從那時起,陸建勳的眼裏,再不只是爭權二字,更多的,是報仇。

父親的仇,他不能不報。為了報仇,他甚至不惜出賣人格,不惜攀上遲副司令,做了他當初最嗤之以鼻的、“仗勢欺人”之人,這一切他都在所不惜,父親有沒有迫害過艾老板,有沒有把項允中抓去彈琵琶逼供,對他而言都無所謂,他只要報仇。

擋在他面前的,都得死。

此時的張府已經吵得不可開交。頭先張啟山給了小副官一個眼神,就趁著艾老板換軍裝的功夫,率部去了城門。艾老板自然是不願的,帶著人就要去追,可她還沒邁出張府,就被小副官一把攔住了。

攔住倒也罷了,可畢竟小副官剛被張啟山責了一身傷,動一下就能疼得齜牙咧嘴。小副官扯著艾老板的衣袖,竟摒著呼吸咬著牙根,遲遲說不出話。

“糊塗東西,”艾老板有些急,她心疼小副官,又心系城門戰況,不斷地看向門外愈發遠去的張啟山,手裏還得扶著這個齜牙咧嘴的小東西,“你幹什麽呀?!”

小副官這一攔,動作太大,硬是把他自己疼得緩了好一會兒,才委委屈屈地說:“還不是要攔著你,大哥的意思我明白,要是我攔不住,他回來會打死我的!”

“……”艾老板剛要反駁,可看著小副官煞白得不成人形的臉色,她絲毫不懷疑張啟山動起怒來,是當真會往死裏打,她想著小副官可憐巴巴的樣子,便說不出話了。

即便是說不出話,艾老板也是急得很。

“小艾,”說這話的,是明誠,他的聲音一向低沈,卻與明樓不同。明樓攻於算計,他的嗓音聽起來,有太多的城府在裏面。明誠就要純粹得多了,沈穩,而無雜質。他說,“我送你走吧。”

“走?”艾老板張大了眼睛望著明誠,許是不願相信這話是從明誠口中說出來的,“走去哪?”

“去巴黎。”明誠且不管她,顧自說著,“大哥會接應你,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也回巴黎——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麽?”

最後一句,對於艾老板,殺傷力是巨大的。只那麽一瞬,艾老板差點就要答應了。和明誠一起生活,這是艾老板此生都不敢想的事。

可還好,只是“差點”。

“想,你不在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不過……”說這話的時候,艾老板的眼裏一閃而過竟有一陣溫柔,可這不代表,她願意領這份情,她說,“替我謝過大哥的好意——阿誠哥,你知道我最在乎什麽,可我不希望,這成了你拿來要挾我的軟肋。”

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得明誠心裏一陣鈍痛:“小艾……我沒有在要挾你。”

言罷,明誠頓了頓,不知怎的,他的眼眶有些泛紅,他望著艾老板,覆又輕著聲繼續:“我在求你,讓我送你走。你若死了,杭城艾家可就完了,你艾家數萬將士,難免不會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還是……你希望他們戰死在這裏?”

明誠也是黃埔軍校畢業的,艾老板會直擊人心,他一樣會。

“艾某一介軍人,死有何懼。”艾老板不服輸。

“那我呢?”

“……”

明誠突然而至的發問,讓一向滴水不漏的艾老板再也招架不住,他二人一來一去如同過招,一招制勝便步步緊逼,明誠追問:“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我怎麽辦?”

“嗤……”艾老板一貫是愛笑的,在維也納的舞臺上會笑,望著小副官時會笑,被綁在刑架上扛刑也會笑,可今日這笑,卻比以往,還多了幾分辛酸,她擡眼去看明誠,“你我都知道,我在你的心裏,沒有那麽重要。”

這回輪到她一招制勝了,明誠聞言像是被點了火,氣得眼周通紅,扭頭往回走了幾步,又回身問她:“你還要我說什麽?娶你?你跟我走,一到巴黎,我們就登報結婚,我相信,大哥大姐都會同意的,你和張啟山的婚約,我來……”

“阿誠哥……”不待明誠說完,艾老板搶一步打斷,她笑,“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為無知。艾某自認還算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阿誠哥這話,我當你沒說過。”

“艾蕊!”百般勸說無用,明誠真當是被氣著了,頸上的青筋分明地暴起,他溫潤太久了,倒教人忘了,明二少爺,也是個厲害人物,他說,“你真當我不舍得把你綁去巴黎?”

“從小,我便打不過你。”艾老板說著,“不過今日,你可以試試看。”

明誠自然是不舍得把她綁去巴黎,可他也奈何她不得,急得直給小副官遞眼色。小副官也急,又是擔心城樓上的張啟山,又是著急面前這個死活不願意走的,還氣沙發上躺著的這個不省人事的罪魁禍首,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可現下他還一身傷呢,這樣急火攻心,小副官竟身子一晃,摔進了沙發裏,又被全身的傷處痛了個齜牙咧嘴。

“小山!”

艾老板剛要去扶他,沙發裏躺著的那位被這麽一折騰,咳了兩聲,竟醒了過來。

遲副司令醒了。

幾個軍醫好歹是松了口氣,總算是救回來了,明誠也松了口氣,沒死就好,少給大哥惹點麻煩。

小副官正疼著,轉頭看到遲副司令醒了,本能地想立正敬禮。可他現在這幅樣子,別說立正了,他是摔進沙發裏的,他站起來都費勁。

可後來小副官一想,別說他現在起不來,就算是好端端的,他也不想立正,也不想敬禮。這個人沒死,小副官自然明白是好事,可不知怎的,一想到他和陸建勳對張啟山和艾老板做的那些事,他就高興不起來。

他巴不得兩個混蛋多死幾次。

艾老板此刻想的,就沒有他們這樣多了,遲副司令醒的不是時候,她本就在明誠那兒憋了一肚子氣,眼見著罪魁禍首醒了,她便把所有的怒火都一並發了:

“你還知道醒?怎麽不死過去算了?!”

直到消息傳到城樓之上,數十步之外的陸建勳都沒敢往前挪一步。

十幾挺馬克沁,一個營的兵,擺明了是炫耀兵力。陸建勳暗自琢磨著,不是不能打,但有些冒險。

被提前派進長沙城內的通訊兵回來,說項允中已經帶兵撤走了大部分的民眾,撤不走的,也被就地保護了起來。

陸建勳氣得摔了帽子,他學著蔣公的樣子,罵了一句:“娘希匹!”

如此,他便失去了威脅張啟山撤兵的籌碼。

大戰當前,分散兵力保護民眾,這是陸建勳想都不會想的事。槍彈無眼,死幾個民眾,對於他們而言,再正常不過了。張啟山的仁慈,在他眼裏,倒像是有些婦人之仁了。

可隨即轉念一想,張府裏現在可不就是有個女人麽。

還是個不好對付的女人。

陸建勳氣急敗壞,又罵了一遍:“娘希匹!”

張啟山最初收到消息,他是不信的,按說,遲副司令醒了,陸建勳應該比他先得到消息,可分明城外依舊兵臨城下。不過很快,張啟山就明白過來了,陸建勳之意,根本不在遲副司令。

張府裏躺著的那位,醒不醒得過來,陸建勳並不在乎,這只是他發兵的由頭。

這樣想著,張啟山驀地一笑,轉身下了城樓:“繼續守著,陸建勳若要進城……”

城樓上有些風,張啟山兀地一動,鬥篷在他的身後拉開,幾乎要把整個城樓給包進去。說到底,他還是善良的,張啟山隔著城樓看了看陸建勳,覆又補了一句:“只放他一個人進來。”

兵臨城下,我有何懼?可若是阻止你進城探父,倒顯得我張啟山沒有氣度了。

張府此刻的氣氛有些微妙。

先前艾老板被明誠一席話,憋得一腦子火,可她又明白,明誠這也是為著她好,更何況,她是從不會對明誠發火的,那可是她的阿誠哥啊。

對著明誠的時候,她是溫柔如許的艾家大小姐,可對著遲副司令,她就足夠的劍拔弩張了。

奈何遲副司令剛醒過來,正對著艾老板的橫眉冷對,他有些不解,望了望明誠。

明誠看看艾老板,他自然明白小艾這一通邪火原是該沖著他發的,眼下倒可憐了遲副司令,他耐著性子,解釋了一通。包括他是如何跟著遲、陸二人,又是如何發現情況不對的,也包括他們正在追查兇手雲雲。

“不必了,”遲副司令被軍醫扶著,從沙發裏坐起來,重傷在身,卸了往日裏的威嚴,如今看上去,不過是個遲暮的老人罷了,他撐著沙發的扶手,意味深長地說,“想我死的人,不用你們去找,他會找上門的。”

話剛說罷,恰逢張啟山匆匆進門。

自家客廳的氣氛有些怪異,張啟山進門便停住了,擡手匆匆行了軍禮,算是不失禮數。遲副司令好端端活人一個坐在沙發裏,其餘幾人卻仍然面色凝重,張啟山朝小副官望了一眼:“怎麽了?”

“遲副司令說,”小副官原本是坐在沙發裏的,張啟山一進門,他像是坐在了彈簧上,嗖地彈了起來,就再沒坐下過。眼下他立在沙發旁,垂著手,十分恭敬的模樣回話,“要殺他的人,會找上門的。”

“哦?”在長沙城內,對軍部下來的長官動手之人是誰,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張啟山唯獨沒有料到的是,遲副司令自己,竟也一清二楚,“遲副司令早已知道?那……這是在布局?”

“嗤……”遲副司令聞言就笑了,“不,這是在成全。”

這話說的,倒讓幾人聽不懂了。

“成全?”

長沙是張啟山的地界,廳內自然是由張啟山問話,不過眼下,艾老板和明誠心裏也生著疑問呢,都眼巴巴地等著話頭。

“他想要我的命,已經許多年了。”遲副司令語出驚人,“也虧得是我教得好。”

說這話的時候,張啟山分明看到遲副司令眼裏的滄桑。不知怎的,張啟山覺得這一切都有隱情,甚至,這個老者可能,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你的這位義子……”說話的,是艾老板,她之於陸建勳,那是有殺父之仇的。可她也看到了遲副司令眼裏那一抹深刻的蒼涼,就不禁開口問他,“倒是十分特別,他就全然不顧及你對他的恩情?畢竟,陸顯坤死在我手裏之後,你就把他接回了府,當做親兒子養著,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麽……難道他殺了你,只圖能提前繼承你的軍銜?”

“不錯。不過,他不是我的義子……”遲副司令說著話,竟有些盈盈的水汽爬上了眼眶,爬進了皺紋裏,他說,“他是我親生的兒子。”

張啟山聽不懂了:“你的親兒子,姓陸?”

“早年軍閥混戰,為了在東北占據一席之地,我帶著起家部隊一路征戰,可東北軍,始終掌握在張作霖一派的手裏。”

二十餘年前的張作霖,還只是奉天督軍,連“東三省保安總司令”,那都是四、五年後的事了,那時候,張作霖剛從二十七師中將師長提上來,被袁世凱任命為盛武將軍,督理奉天軍務。可不知怎的,如日中天的張作霖,就盯上了遲瑞一家,要麽招安,要麽……

趕盡殺絕。

可好死不死,遲瑞的夫人那會子剛巧臨盆。遲瑞看不慣袁世凱覆辟帝制,自然不願歸順,可他也不願剛出生的孩子就落得身首異處,他要帶著家人逃亡,只得連夜把孩子過繼給了陸家。

陸家當家的,是當時的長房陸顯坤,遲瑞看中他也是個硬骨頭,交待了幾句,就匆匆帶著家眷一路南逃,輾轉過重慶、上海、甚至香港,最終才轉回到了南京。

二十餘年,他經過了直皖戰爭、直奉戰爭、兩次北伐戰爭,生生磨成了久經沙場的老派軍閥,卻一直沒敢打聽當年那個被他拋在東北的孩子。

他只知道,那個孩子現在姓陸,叫陸建勳。

建勳好,初聽到的時候,他這樣想,建功立業、功勳卓著,像是軍人世家的孩子。

原本就這樣到此為止也就罷了,可偏巧,陸顯坤死了,陸家一夜之間被杭城艾家踏平,連一個家眷都不曾逃脫,聽說,是仇殺。遲瑞當時就慌了,派出了好些個人,才把陸建勳保了下來,認作義子,留在自己身邊。

生身父子相見,卻無法相認,即使是個殺伐到麻痹的老軍人,也十分痛心了。

“呵……”不說傷感,艾老板反而一聲冷笑,“你應該感謝我,把他送回到你身邊……可你,失而覆得,竟不好生管教,任由他肆意妄為,真當他是你老來得子呢?倘若他今日硬要找我報仇,我定不會手下留情,那時候,倒也怪不得他咎由自取,似乎得怪你這個當爹的,教導無方了。”

“小艾……”張啟山輕聲攔著,這時候說這番話,是有些不妥。他哪裏知道艾老板憋著的這一通火,只當她是傲氣慣了。

“我說錯了麽?”果不其然,艾老板現在就是個機關槍,誰碰她掃誰。

還好,小副官是個滅火的,拉著艾老板的袖管,軟趴趴地喚了聲:“艾姐……”

一聲“艾姐”,滅了艾老板大半的火,她這才擡眼看看張啟山,又看看遲副司令,幹脆坐進沙發裏,也不理明誠,自顧自生悶氣去了。

明誠滿心無奈,朝著張啟山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往心裏去。

張啟山見他如此,立馬會意了。也對,能讓艾老板這樣沈穩不亂的女人失控的,恐怕只有她的阿誠哥了。

不予置評艾老板,張啟山覆又問遲副司令:“只是,張某實在不明白,從一開始你就知道陸建勳要殺你,為何一直不做防範?”

遲副司令聞言,沈默了許久,半晌才說:“我也想看看,他的弒父之心,到底有多堅決。何況,我這一生虧欠他太多,若能讓他借我的死,扳倒政敵,在軍部站穩,也算死得其所了。”

“政敵?”張啟山看了看沙發裏顧自冷著臉的那位,“是小艾?”

“是,”遲副司令自認是將死之人了,也就沒什麽隱瞞,他也看向艾老板,頗有感慨,“老實說,艾老板作為一介女流,還是挺讓我佩服的,能把艾家部隊打理成如今的樣子,非尋常人所能及——唯獨,你不適合從政,卻偏要在中央軍部占據一席位置,又不與任何一方結黨,只發展自己的勢力——你艾家對於我們來說,是利刃,也是隱患,不能為我所用,就必須除掉。”

“荒唐!”如此詭辯,張啟山也按耐不住,“前線戰士浴血奮戰,軍部倒成了你們爾虞我詐之地,為了一己私欲,你們對一個女人的迫害還不夠麽?!”

“這原本不關長沙張家的事,”遲副司令其言也善,“是你自己非要跳進來。陸建勳要覆仇、要上位,那是殺紅了眼的,連我,他都在所不惜,何況‘女人’二字,你覺得他會在乎麽?恐怕他失控起來,一個艾老板已經不夠,還要搭上你們整個張家。”

“牲口!”小副官立在一旁,憋著股子氣悶悶罵道。

“那你怕是高估他了,”張啟山說,“他可是連城門都不敢攻。”

“是你低估他了。”遲副司令意味深長,“他不會放棄的。陸顯坤是他認了二十年的爹,被放血而死,這仇他如何放下?就算不為陸顯坤報仇,他還要上位呢,爭權奪勢,都是名字起的好,建勳,嗤……”

正說著,門外親兵來報:“陸建勳帶人打過來了。”

像是甩不掉的什麽生物,纏人的很,又十分令人生厭。艾老板不耐煩,懶懶散散地在沙發裏動了動,她問遲副司令:“到底要怎麽樣,你們才能放過長沙張家?要報仇沖我來,牽連無辜算什麽。”

“只要你答應,”遲副司令望著艾老板,看上去十分真摯,“放棄中央軍部的職位,我來勸服他。”

“你?”艾老板挑眉一笑,“你勸得動麽?”

“保下張家,足矣。”

話已至此,艾老板自然明白他們要什麽,只是這麽多年,若說不在乎,倒顯得十分虛偽了,他們要的東西,是沒有哪個軍人能不在乎動。

可她轉眼看到小副官,看他擔心且不知所措的眼神,她又於心不忍了。

張啟山也聽明白了,他心下一怔,走過去也坐進沙發裏,他把手放在艾老板的手背上,不著痕跡地在她的手上敲了串摩斯密碼:別沖動。

“嗤……”艾老板笑起來,好像連眼睛都在笑,也不知道她是見著了什麽可笑的事情,她順勢倚著張啟山,一副伉儷情深的模樣,她看向那個遲暮的老爺子,她說,“你們廢了這麽大的勁兒,就是要這個?”

而後,她唰地扯下自己的肩章,動作之快,連張啟山都沒來得及攔,就如那日在古北口,她扯掉項允中的肩章那般,決絕而不容置喙。

張啟山一把握住艾老板,肩章還在她的手裏,他不讓她放下。張啟山常年征戰,他的手上有了不少的繭,但這手,十分有力,讓人心內覺得安全得很。艾老板擡頭去看張啟山,她知道,張啟山在阻止她,自卸軍銜,這可不是降級能解決的事,保不齊,是要開除軍籍的。

她又轉頭去看了看小副官,心想,張啟山的確是個值得小副官托付一生的人。

但願,她做的這些,都有價值。

女人的四兩撥千斤,張啟山原先從沒有領教過,今日這位,實在讓他無可奈何。艾老板只消輕輕一撥,那枚肩章,到底還是落到了遲副司令的面前。

“你要的,我便給你。可你不該不知道,軍部的職務於我而言,反而是一種束縛。眼下除去“中央軍部少將軍長”,我就只是杭城軍火商——自今日起,你的軍令,再保不住陸建勳了。”言罷,艾老板起身,“把項允中給我叫回來。”

“你要做什麽?”張啟山問她。

“去會會門外那個甩不掉的。”艾老板轉身朝著張啟山一挑眉,十分懶散不在乎的樣子,覆又走近他,輕聲說著,“你按兵別動,免得他們事後變卦,禍及張家。我現在沒有軍銜在身,隨他去,我艾家還能怕他不成?”

說著,艾老板甩開裙擺,就要出門。

“一起去!”張啟山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拿著槍也就跟上了。

“你們……”小副官眼見著兩個大人又沖鋒陷陣去了,自己可憐兮兮地只能呆在家裏,又瞪了一眼沙發裏的這位,“我……”

當初張啟山在城樓下令,只許陸建勳一個人進城,親兵自然是不敢逾越的。可若說陸建勳毫無城府,那著實是委屈了。他的確是一個人進來的,他身後的這許多人,張啟山只要掃一眼,就明白了:“城南霍家。”

“霍三娘?”艾老板回憶,“當初在古北口,我就想讓允中提醒你,小心女人。長沙城內的這個內鬼……”

“你懷疑是她?”張啟山問。

“不是懷疑,”艾老板出身黃埔軍校,看人布陣,她是一流,“我確定是她,只是……我找不到她這麽做的動機。”

“動機……”張啟山嗤笑了一聲,“問問不就知道了。”

項允中帶兵包圍陸建勳的時候,恰逢張啟山轉身回屋打電話,項允中一向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艾老板空了的肩章,他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心疼,他問:“大小姐……?”

艾老板搖搖頭,又點點頭讓他過來。

她說:“陸建勳結黨營私,他及手下眾人,包括城門之外駐紮的叛軍,全部給我拿下!”

“你敢?!”陸建勳勝券在握,“攻打上峰部隊,你就不怕軍部治你一個謀反的罪?”

“上峰?”都不用艾老板說話,項允中三兩步踱到陸建勳的面前問他,“你算是哪門子上峰?你也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們艾老板現在沒有軍銜。”

許是失算了,陸建勳張大了眼睛去看艾老板,只一楞神的功夫,項允中擡手卸了他的槍,轉手就抵在了腦門上。

他這一動,陸建勳手底下的人當即就都拔了槍,把項允中包在了中間,艾家的親兵見狀,也立馬拉栓上膛,又把那群人給包在了中間。一時間,張府門口荷槍實彈,若是這時候扔一枚火柴下去,恐怕長沙城都能被炸翻了天。

“嗶——”一輛黑色轎車駛近,轎車在長沙也算是個稀罕物,城內也就幾個大戶府中能有個一兩輛,車子剛停穩,下來一個年輕的女子,她都不用說話,朝著槍陣之中吹了吹玉笛,轉身就走。

玉笛聲落,包圍圈內大部分人都收了槍。

“允中,”張啟山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艾老板身邊,望著被槍口指著的包圍圈,喚了項允中,“讓她們走,都是自己人。”

“霍三娘怎麽說?”艾老板輕聲問。

“情債。”張啟山不願多說。

艾老板聞言,盡力繃了會兒,沒繃住:“嗤……”

手下的人莫名其妙地都撤了,陸建勳有些手足無措,這讓張啟山心情大好,他擡手讓艾家的親兵放下槍,自己走進包圍圈裏,嘲笑陸建勳:“陸長官,你說,你針對誰不好,偏要針對小艾……我張啟山的夫人,有那麽好惹麽?”

說到“夫人”,項允中下意識地看了艾老板一眼,果然不出所料,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啟山,”艾老板也緩緩慢慢地拖著沒有肩章的軍裝鬥篷,晃進圈子中間,“多說無益,陸建勳死不足惜,殺了他。”

“好。”

張啟山說著,只一瞬的功夫,槍口就對準了陸建勳。

他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機。

“住手!”

說這話的,是遲副司令。

獵人最不耐煩的,就是有人打斷他圍剿獵物,張啟山極不耐煩地循聲望去,扣著扳機的手指立馬就松了——

遲副司令竟然挾持了小副官。

先前一頓管教打得急,也不知道上藥了沒有,張啟山原本就擔心的很,眼下小副官被扼著喉嚨,太陽穴上還頂了一把槍。遲副司令推搡著小副官至大門口,他自己也沒什麽力,可他手上的槍就抵著小副官的腦袋,張啟山也不敢上前。

“放陸建勳走,”遲副司令動了動槍,“不然我殺了他。”

“你敢!”艾老板迅速舉槍,然而她也清楚,她不敢開槍,子彈的作用沒那麽快,她一槍出膛,遲副司令只要在斷氣前扣下扳機,小副官都必死無疑。眼下她舉槍,不過只有些震懾之用罷了,她輕聲喚張啟山,“啟山,你去,卸了他的槍,這兒交給我。”

“嗯。”張啟山盯著遲副司令,也輕聲應著,“找個時機,你制住陸建勳。”

正巧此時,小副官朝著他們喊話:“大哥、艾姐,別管我,殺了陸建勳!”

遲副司令嫌他吵,擡手就是一掌,槍托砸在後腦勺上,小副官先是劇烈地一痛,然後頭暈得很,很快,就沒有力氣了,軟趴趴地就要往下墜。

“你幹什麽!”張啟山借著機會,也借著心急,三兩步就沖上去,一副再動一下就要殺人了的模樣,沖到遲副司令面前。

可他沒有來得及靠近,遲副司令再一次把槍口放在了小副官的太陽穴上。這一次,手裏的人連掙紮都沒有,像是一只死鳥一樣,垂著頭,任人宰割。

張啟山無法靠近,艾老板也急得很,她自囈:“小山……”

“原來……”陸建勳不懷好意,“他是你和張啟山的軟肋……”

趁著艾老板擔心的功夫,陸建勳閃身到她的後方。他的槍被項允中卸了,他就抽出了匕首,狠命往艾老板的肩胛骨一刺。

“哼——呃!”

匕首刺進傷痕累累的身體,艾老板痛得眼前一黑,本能地擡手就打,一招舍身,反身一記譚腿,陸建勳被她踢出兩三步。艾老板這才得空,去看左肩上的傷處。

血已經染紅了肩章空出來的位置,匕首還刺在那裏。艾老板伸手,兀地拔出匕首。刀刃從傷口再過一遍,饒是艾老板這樣的女人,也疼得嘴唇都發白。

“大小姐!”項允中心疼,可他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就被艾老板一個眼神給擋了回去,他看懂了,退了下去。

一片混亂,沒有人會註意到,此時的項允中,拎了一把98K,顧自找制高點去了。

那把匕首被艾老板反握在手裏,逼近陸建勳。

張啟山的槍沈穩地指著遲副司令。

小副官還在遲副司令的槍下,他回過神了,可他動不了。

遲副司令不傻,他不是不知道挾持小副官會惹怒張、艾兩人,可他看得明白,眼下的局勢,陸建勳就是插翅也難飛,說到底也是自己兒子,他只能豁出老命硬逼張啟山放人。

明誠所站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得到一晃而過的一抹微光,那是狙擊鏡的反光。

明誠站在遲副司令身後,朝著艾老板做了個只有他們看得懂的手勢:項允中已就位。

艾老板幾乎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她和明誠交流,並不需要太大的動作,反而在明樓面前,她是撒嬌打滾的,明樓有時候都頭疼,這位大小姐一旦鬧起來,拆了他的公館都是客氣的。

“威脅我的人……”艾老板說著,擡起匕首,“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匕首的寒光劃到項允中的臉上,這是開槍的信號。

“砰——”

項允中一槍,正中遲副司令拿槍的手腕。

張啟山和明誠一左一右死死制住遲副司令,小副官自己踉蹌了兩步站穩,伸手糊了一把後腦勺,一手的血。

威脅解除,艾老板像是變成了困久了的鬥獸,紅著眼,拎著匕首,左肩還淌著血,一步一步,走向被她踢斷了肋骨的陸建勳。

她是個軍火商,可她今日,偏就懶得用槍。

艾老板擡手,就用陸建勳的匕首,一刀刺進橫膈膜,還不止,她抽出匕首,又刺進去,反覆不下四五遍,任陸建勳叫得像是屠宰場裏待宰的豬。

“小山——!”

小副官的突然倒下,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張啟山松開遲副司令,艾老板也放過染了血的陸建勳,也不管旁的了,撲到小副官身邊。

還好,人是清醒的。

小副官被張啟山一把撈起,他躺在張啟山的懷裏,看看他,又看看艾老板,小東西笑起來,有個梨渦,好看得很,他笑,笑著說:“大哥……你和艾姐,你們……要好……好的……”

“你胡說什麽!”艾老板急了,她殺伐果決不假,可她最怕的,偏偏也是死亡,她就著張啟山的手去夠小副官,她說,“你大哥從來、自始至終,愛的都是你啊!”

“大哥?”小副官吃力地看著張啟山,他的眼裏,閃著光。

像是一層窗戶紙,被撕開了,張啟山也不再掩藏,他看著小副官數年不變的那副全然交付的樣子,心下一動,他說:

“傻孩子,你怎麽就不明白。”

其實,誰不明白呢。

不過是……我此生最向往的地方,就是你的身邊罷了。啟處,曰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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