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請家法”這三個字,於小副官而言,竟然像是大赦了。

因此在張啟山讓他請家法時,他絲毫不為自己辯解,只朝著張啟山應了聲“是”,轉身就去了祠堂。他怕極了張啟山對他的置之不理,這甚至都超過了他對於家法本身的恐懼。

小副官再次回到書房,手裏多了一根藤條。

張啟山仍舊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翻著公文,他連看都沒看小副官一眼,他說:“跪下。”

小副官也乖覺,低頭一跪,擡手把藤條舉過頭頂:“小山有錯,請大哥責罰。”

以往,張啟山是極少罰小副官跪的,軍人,不能落下病根。可今日不一樣,今日之錯,不得不重罰。

張啟山起身,從書桌後面繞過來。他沒有穿軍裝,一襲暗紅色睡袍而已,但在小副官看來,依舊威嚴得不像話。張啟山每擡一個步子,小副官的心都往下沈一沈。

“我問你,”張啟山走至小副官跟前,也不接藤條,先問話,“若是今日事成,軍部怪罪下來,你是怎麽打算的?”

“……”小副官自知這個問題逃不掉,可他不敢回答。

怎麽打算?小副官當然是打算自己頂著,他是怎麽也不會讓大哥來頂罪的。可眼下,大哥的態度陰晴不定,他連回答都不敢了。

“你若是不想面對,我也不罰你。”張啟山說著,轉身就要走,“你就老老實實地當你的副官,別給我惹事。”

老老實實地當一個副官?這是不要他這個弟弟了麽?

小副官嚇壞了,他差點忘了請罰的規矩,驀地擡頭,驚慌地去看張啟山,甚至險些放下舉著藤條的手:“大哥……”

“還敢叫我大哥?”張啟山回身,怒視著小副官,“叫我大哥你敢在張府做這種事?你敢打算事發之後一力承擔?你敢這麽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你若是覺得自己的命這麽輕賤,那好,我就在這打死你,省得你出去給我丟人!”

小副官被罵得一抖,張啟山平日裏是嚴肅不假,但這樣重的話,他還是極少說的,小副官顧不上委屈,也不敢看張啟山,只舉著酸疼的手,略帶哽咽地說:“小山知錯了。”

“知錯就忍著。”張啟山言罷,這才擡手接了藤條。

要罰,就罰得你心服口服,且絕不敢再犯。

“嗖——啪!”張啟山擡手一記,只消八成的力,就足以打得小副官周身一抖。

小副官也著實是怕藤條,藤條又長,一記下去,能從左肩滑到後腰,疼得小副官往前一傾,差點撲進地毯裏去。

可他不敢,第一記的疼痛散開,小副官咬著牙,挺起身子等著。

“嗖——啪!”

“嗖——啪!”

“嗖——啪!”

張啟山動手,向來懶得廢話,可以往都是有數的,今日他連數目都沒說,仿佛是無休無止的懲罰,只打得小副官顫顫巍巍,在心裏默數著,齜牙咧嘴。

九,十,十一,十二……

實在是疼,藤條不似別的,撕裂一樣,又能透進骨頭裏去。小副官覺得,每打一下,他的意識都能被抽走一分,只有無窮無盡的疼痛,和愈發靠近的恐懼。

小副官苦苦熬著家法的時候,明誠正坐在車裏,盯著長興樓的動靜。

陸建勳和遲副司令早早退場,明誠也跟了出來,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這是明樓的意思,自家這個大哥,就算是人在巴黎,遙控指揮起來,一樣操碎了心。

不過,為了那個從小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頭喊著“大哥”“阿誠哥”的小艾,一切的苦心都顯得不為過了。

明誠十幾歲的時候,跟著明樓去過一趟杭城,那是他第一次見艾老板。那時候的艾老板,還只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子。第一次相見,明誠想送她一塊好看的手帕,或是一朵西洋女孩都愛的發飾頭花,可還沒送出手,就被明樓拿了回來。

明樓說:“你送這個給她,她能掉頭就走,都懶得搭理你。”

明樓說著,塞了一把手槍給他,勃朗寧掌心雷。明誠盯著那把煙盒一樣大小的手槍,硬是楞了許久,這……是個怎樣的大小姐?

可他不得不承認,明樓看人是極準的。掌心雷送出去,艾老板立馬眼前一亮,擡起頭沖著明誠笑:“謝謝阿誠哥!”

根本不拿他當明家的仆人。

那時候的艾老板,還沒有身負整個杭城的安危,還沒有替父接下整個艾家軍隊的重擔,也還沒有“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覺悟,她還只是個對槍械癡迷如斯的艾家大小姐而已。

是戰爭,虧欠了她一個正常的人生。

不只是她……

明誠正兀自想著,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竄進長興樓,樓上的貴賓客房就是遲副司令和陸建勳的安置之地,明誠生怕那些人是小副官派來的死士,拉開車門拿了槍,下車就追。

“嗖——啪!”“啊!!!”

張啟山又一記藤條下去,小副官再也受不住,短呼了一聲痛,就撲進了地毯裏。他不敢喊痛,硬生生地把後半聲給吞了回去,攥緊了拳頭往嘴裏塞。

“拿出來!”張啟山說著,擡手又是一記,“什麽臭毛病?慣得你不成樣子!”

張啟山一貫是寧願小副官喊出來的,哪怕是像別人家的孩子那樣哭天搶地,他好歹還能知道打成了什麽樣。可自家這個倒好,只要打不死,他就能咬碎了牙根不出聲。

有時候張啟山氣急了會想,打死算了。

所以張啟山每每右手拎起藤條、左手捏著頂端,那都是送過了頭頂才往下砸的,怎麽能不疼,小副官起先還能跪直了扛得住,十幾記打下來,他幾次跪不住,直往地上撲。

“呃啊——!”小副官再一次撲倒在地毯上,喘著大氣,可憐巴巴地回頭去看張啟山,“大哥,大哥……給我點兒時間……緩口氣吧……”

小副官說得可憐兮兮,張啟山沒松口,倒也沒落下藤條。

到底還是心疼了。

小副官得了空,伏在地上,喘了幾口大氣,疼痛鋪天蓋地的,恨不得直接吞了他。小副官知道,就算疼死,該他受的,還是逃不掉。

惹惱了大哥,打死都是活該的。

可真當他想到還要挨上不知數目的藤條,他又怕了,藤條之痛,痛在肌膚、也在內裏,幾乎是侵入了骨髓的痛,小副官撐著地,胳膊也痛,後背也痛,他只求大哥消消氣,放過他吧。

“跪不住就這樣撐著吧。”張啟山松了口,過去在東北,張家的孩子受家法,哪有跪成這樣的。張啟山雖有心重罰小副官,倒也不忍傷了他,更不忍寒了他的心。

“是,大哥。”小副官有自知之明,也就不死撐著跪起來了,他受不住。他就這樣撐在地上,自己也覺得不合規矩,他說,“對不起,大哥。”

兩聲大哥,張啟山心裏有數,罰歸罰,還好,還沒有讓小山寒心。

“為什麽罰你?”張啟山不急著再打。

“沖動,魯莽,擅自行動。”小副官不敢怠慢。

張啟山搖搖頭:“不對,十下。”

說著,張啟山擡手就打。不過這會,藤條不是落在後背上,後背神經多,張啟山也怕打壞了小副官。

一連十下,全部打在臀峰,連位置都沒有移過,全部重疊在一起。

小副官疼得齜牙咧嘴,最後一記落下來,小副官整個人都趴到地上去了。

“起來。”張啟山冷著臉,用藤條抵著方才打過的傷處,大有一副說錯了繼續打的架勢,“為什麽罰你?”

“……”小副官連話都不敢回了,“不是……嗎?”

“那些下午已經罰了。”張啟山都要被氣笑了,“我問的是現在。”

“我……”身後突突的疼,藤條還擱在上面,像是一把刀子,時刻就會落下,小副官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不知道?”張啟山說著,擡手又要打,“那我就打到你知道錯。”

“別別別……”小副官到底是小孩子,這麽打哪有不怕的,趕緊告饒,“小山知道錯了,我不該輕賤自己,不該存著以命相抵的念頭,不該……不該置張家於危險之中,小山錯了。”

“嗯。”張啟山可算是滿意了,但他也沒打算就這麽放過小副官,“戰爭一觸即發,你是個軍人,萬不能妄自菲薄,輕賤自己的性命。置自己於危難,就是大錯。雖然但凡是任務,總會有危險的,可若是連一個萬全之策都沒有,只莽夫般地打算以命相抵,再敢有下次,不管你為了誰,就算你有命回來,也仔細你的皮!”

小副官嚇得一哆嗦,點頭應著:“是,大哥。”

“自己數著,受住了。”

張啟山知道小副官一向怕疼,他也知道這一頓藤條下去,小副官又得有幾天下不了床,可既然動了手,就得讓他畢生難忘。

“是——”小副官剛應了聲是,一記藤條就砸了下來,盡管避開了臀峰,也足夠他疼個咬牙切齒的了,“一!”

“二!”

“唔……三!”

張啟山聽著小副官咬著牙關的報數,每一記下去,自己的心裏都一陣疼。還不夠,張啟山想著,擡手又打。

七,八,九,十……

張啟山沒有說數目,他覺得夠了自會停手。

他何嘗不想小山能多孩子氣幾年,他有如何舍得這樣的孩子,最終變成他這樣的人。可他沒有時間了,日本人已經拿下了古北口,什麽時候打過長江,他們都不知道。戰爭一旦打起來,能保護小山的,只有他自己。

沒有時間留給張啟山慢慢地言傳身教了,只有讓小山痛了,強迫他成長,強迫他……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

那就再不是孩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