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訂婚宴的下半場,小副官幾乎是提心吊膽著走完全程的。他拖著放了酒的托盤,跟在張啟山和艾老板後面敬酒,可全程,他都沒敢擡眼看張啟山一眼。

那會兒在書房,艾老板一通罵,比張啟山劈頭蓋臉一頓打來得還讓人顫栗。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一個舉動,很有可能讓整個張家給你陪葬……”

“包括你大哥,包括我,所有人……”

他沒有想過嗎?當然想過,所以才廢了心思裝那麽多道機關,只是為了制造一個“在場的不在場證明”——他的算盤打得簡單,陸建勳一死,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小副官一直在舞池邊上,第一槍不是他放的,但是第二槍,在一片混亂的人群裏,他自認沒人會註意到他。

這樣的彎子,在一向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副官那兒,已經算是繞得夠多了。

盡管,這在艾老板的眼裏,太蠢了。

艾老板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她說:“我比你更想讓他死。但是小山,殺陸建勳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能以犧牲大局為代價,去完成一件不足一提的小事。”

“……”小副官不敢擡頭看她,視線不自然地亂飄。小事?這在殺伐決斷的艾姐那兒,興許是件小事,可在他這裏,已經頂了天了。

他那副委委屈屈、又不敢說的模樣,張啟山最見不得,顧自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地一腳踢在小副官的小腿上:“你現在這是什麽樣子,跪好!”

“是……”小副官身上挨了那麽許多下手杖,只要一用力撐地,就疼得厲害,又不敢說,就委屈兮兮地自己爬起來跪好。

他剛跪好,頭都還沒擡起來,就看見艾老板手裏的手杖,離地了。

別說是小副官,就連項允中都嚇得瞪大了眼睛。自家大小姐的脾氣他是了解的,可小山到底是別人家孩子,項允中有些擔心,下手重了,恐怕在佛爺那兒說不過去。

小副官也慫了,本能地瞇上眼聳著肩,等著又一記手杖砸下來。

他都做好了痛的準備了,可他等了許久,預想當中的痛感並沒有來。

“張啟山,你來陪我換衣服……”艾老板輕飄飄的聲音就在小副官面前,“賓客還在外面,耽擱了這麽久,總得找個借口。”

“???”小副官試探性地睜開眼,人艾老板已經快走到門外了。

艾老板拖著及地的大舞裙,把手杖在她手裏舞成了劍花。她是習武之人,這個張啟山是知道的,他特地在手杖裏,藏了把細長的手杖刀。

小副官也是知道的,所以手杖打上身,才這麽痛。

張啟山怒氣未消地看了小副官一眼,只一眼,就看得小副官心有餘悸。張啟山連一句廢話都沒有,轉身就跟艾老板出去了,頭也沒回,仿佛身後跪著的這個小東西,讓他失望透頂了似的。

“哥……”

張啟山剛走,項允中就把小副官攙了起來,他沒有跟著艾老板,是因為艾老板在出門前,就用一個眼神告訴他,“照顧好小山”,項允中跟了艾老板十幾年,他自然明白。

“允中哥哥,”小副官不明白,“你跟艾姐……大嫂……去吧。”

“大嫂?”項允中差點就樂了,別說是張啟山,就是明誠要娶艾老板,她都要考慮半天的家國大義呢,眼下無非是非常時期的特殊手段罷了,怎麽就大嫂了……項允中轉念一想,小副官這麽突然改口,無非是他在意了。如此,項允中倒不知道怎麽寬慰他,只得把人攙到沙發上,“訂婚而已,還沒到你改口的時候——等我會兒,我去找醫生拿藥。”

“唔……”小副官被摁在沙發裏,想想項允中說的也沒錯,只是訂婚而已。可是不知怎的,艾老板輕輕松松把張啟山叫出書房的時候,小副官下意識地覺得,他們就是一家人,自己……也許就只是個副官吧。

“想什麽呢,衣服脫了。”項允中拿了藥回來,還帶回了張啟山的話,“佛爺說了,讓你老實上藥,五分鐘之內下樓,別耽誤宴會。”

張啟山的原話,後面還有半句:“餘下的,宴會結束再一並算賬。”

其實就算項允中瞞著後半句不說,小副官也是明白的,他倒是也不說破,點點頭,聽話地脫了襯衫,露出一身青紫。

這頓手杖,張啟山是夾著怒氣砸下來的,打得雜亂無章,小副官身上的淤傷橫縱交錯,實在讓人心疼得很。項允中已經剜好了藥,放在手上化開,又看著傷口,嘆了口氣,他說:“小山,都是淤血,待會揉傷會有點痛,忍著啊。”

“嗯。”小副官這會兒倒是乖得不像話。

若不是自己兩手都是藥,項允中當真想伸手糊一把小孩的腦袋。

“小山啊,”項允中下手去揉傷,又怕手重了太痛、手輕了揉不開,可把他累出了一頭汗,他看了看顧自咬牙忍著的小副官,想著還是找點兒話來轉移註意吧,他說,“大小姐是真疼你。”

“嗯,”小副官接話,“我都以為艾姐要打我了,她……還是沒動手。”

“打你?”項允中又要被氣笑了,“你當真看不出來,她那通火,無非是借題發揮?既恰到好處地搶了你大哥手裏的手杖,又不著痕跡地給了你大哥一個臺階下,還順勢把人給你支開了——打你,她怎麽舍得?”

“我……”小副官楞了,他哪裏想得到這些。

“我的小少爺,”項允中手上一重,立刻又痛得人齜牙咧嘴,“你可長點心吧。”

“誒,”小副官委屈兮兮地忍著痛,“知道了。”

張啟山倚著艾老板的房門,沖著裏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說:“你這麽寵他,會把他寵壞的。”

房間裏毫無動靜。

張啟山轉身,正面去看艾老板的房間,房門被從裏面打開了。艾老板換了一襲盛裝紅裙,焰紅色剛好把她的臉色襯托的沒有那麽慘白,她看了等在門外的張啟山一眼,平靜地說:“走吧。”

言罷,她就拄著手杖,從張啟山的面前掠過。

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帶刺,卻極其艷麗。她從張啟山身邊擦過的時候,張啟山甚至能聞到撲面的一股香氣。

這不是張啟山的幻覺,艾老板今日用的,是明家香,比翼雙飛。

“小艾……”張啟山伸手,一把扯住艾老板的手。

艾老板不驚不惱,卻是回眸一笑,若是不知情的,還真當以為他們恩愛如斯。艾老板笑著,她說:“我聽見了,我再這麽寵他,會把他寵壞的。”

末了,她又補了句:“可小山畢竟還是個孩子。給他點時間,慢慢教不行麽?”

“若是你家允中做這種事,”張啟山笑了,反問她,“恐怕現在已經進了軍法處了吧?”

“……”艾老板一時被懟得無話可說,只好挑著眉狡辯,“允中又不是孩子。”

張啟山的臉上還掛著笑,可眼神,卻在不經意的時候,褪掉了笑意,換上了些最真實的擔憂,他說:“我何嘗不想給他時間,可惜,他生錯了年代。”

“你在擔心戰爭。”艾老板聽懂了。

“是,”張啟山點頭,“長城前線的戰況你我都清楚得很,古北口一經淪陷,日本人眼看就能打進關內,長沙還能太平幾日?若是戰爭真的打進來了,我們這種地方軍閥部隊,那是得第一個沖上前線的,這意味著……”

“意味著……”戰爭的殘酷,旁人不懂,艾老板怎麽會不懂,“很有可能,也是第一支打光的部隊。”

她都經歷過,也不可避免地,正在經歷著。

“沒錯。”艾老板對戰場的了解,讓張啟山甚是欣慰,這樣的溝通,他省了不少力,他說,“一旦戰爭打響,沒有人會在乎小山是不是個孩子,他的一點過錯,都有可能導致滿盤皆輸——就像這次,陸建勳巴不得在長沙出點事,好把一口大鍋扣在你我頭上。我們的腦袋上時刻懸著把槍,防都來不及,他倒好,直接往人槍裏塞了子彈。”

“這不是沒讓他上膛麽。”艾老板為小副官辯解。

“你護得了他一次,護得住第二次麽?”張啟山問,“日本人打進來,戰場之上,還有誰能護他周全?”

這些其實艾老板都知道,眼下她垂著眸子不說話,許久,只微微嘆了口氣:“可若是,磨滅了他的孩子心性,你不會心痛麽?”

“會。”張啟山回答得斬釘截鐵,看向艾老板的眼裏,又多了一份悲痛,“我此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小山變成我這種人。”

“你說的……是‘我們’這種人吧。”艾老板也笑,笑起來有些蒼涼,“變得殺伐果決、不近人情,像一個機器,或者說,像一輛裝甲車,威力之大,刀槍不入,卻沒有人性——這是你想要的麽?”

“只要能打敗敵人……”張啟山說著,卻沒有之前那麽斬釘截鐵了,甚至有些自我欺騙。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攔你。”艾老板卻不深究,反而擡眼給了張啟山一個如玫瑰一般的笑,她說,“別太狠。”

戰爭是個比猛獸可怕得多的東西,它會把人變得不像人,會把人間變成修羅場,亂世倒懸,誰會是誰的劫,誰又能與誰暗夜比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