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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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書房裏的地毯最近剛換過,奧比松風格的,軟得很,是艾老板命人從杭城運過來的,同時運過來的,還有一箱法蘭西紅酒。

和幾輛軍車的軍火。

這些軍火,別說是一個車隊,只一車,就足夠裝備一支部隊了。

杭城艾家明面上是坐擁一方的軍閥,暗裏還是華東地區最大的軍火商,她的軍火,不止國軍和地方軍閥,有些青幫勢力諸如黃金榮和杜月笙,都免不了要從她那裏拿貨,久了,她的軍火就天價也難求了。

這一個車隊,就是她的嫁妝。

所以她的婚禮,哪怕只是個訂婚宴,社會各界的名流上層都會雲集過來,不管是不是真心祝福,有些是為了生意,有些簡單,只是為了活命。

陸建勳的到來,是個不速之客。

他是和遲副司令一起來的,進門的時候,兩人帶的親兵全部被攔在了門外。陸建勳看看遲副司令的臉色,剛要發作,就被明誠攔了下來。

明誠一身深紅色燕尾服,他是以娘家人的身份,來歡迎賓客的。明誠擡手一禮,把陸建勳等人請進門,臉上掛著笑,話卻一點不軟,他說:“陸長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你什麽意思?!”陸建勳剛進門就被潑了盆冷水,自然是不快。他心想明誠一個區區少校,算個什麽東西。

“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很,”明誠眼神一冷,“你最好老實點兒。小艾的脾氣不好,都是我們這幾個哥哥慣得,我的脾氣更不好。”

言罷,明誠轉身出去迎接其他賓客去了,留陸建勳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遲副司令看看他,也擺了擺手:“這裏是長沙,不許生事。”

可就算是他不生事,這兒還有個等著生事的呢。

不速之客進門的時候,宴會的主角正在舞池裏跳華爾茲,兩個人一來一往,配合得如並蒂的花。小副官立在香檳塔前,時而看看舞池,時而又往門外看去。

直到他看到陸建勳,他才算從香檳塔前挪開。

挪開之前,他還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吊燈。燈頂之上,他放上去的槍還在,小副官松了口氣,可心跳,一點兒都沒緩下來。

一曲終了,艾老板在舞池內扯著舞裙,向張啟山屈膝一禮,舞池周邊一陣高呼,張啟山伸手拉著艾老板走出舞池。

張啟山低頭,輕聲問她:“還好麽?”

“還好。”艾老板應著,不著痕跡地擡頭看了一眼吊燈。

只這一眼,把一直偷瞄他們的小副官嚇個半死,趕緊又擡頭看了看,槍口從燈頂上伸出不到一厘米,不仔細看,應該看不出來。

他們應該不會發現的吧。小副官這樣安慰自己。

正想著,樂師走上臺,緩緩慢慢地擡手起勢,在琴鍵之上,落下了第一個音符。

小副官的思緒隨著第一個音符開始,一路循著魚線,先是扯動剪刀,火柴點燃蠟燭,蠟燭一點一點地把扳機處的機關燒斷……

就等一聲槍響了。

小副官盯著正和人攀談的陸建勳,他把手放進西裝口袋裏,扣住了勃朗寧的扳機。

只要槍聲一響,趁著混亂,小副官能在一秒之內拔槍射殺。

“砰——”

“好。”張啟山說完,竟一伸手,徑直給艾老板抱了起來,還奪了她的紅木手杖。

幸虧艾老板現在是個傷號,否則她非把張啟山給打回舞池不可。這天下這麽許多男人,敢伸手抱她的,也就只有一個阿誠哥而已。

明誠站在人們顧自沈迷的甜蜜裏,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那枚空包彈,還在他的大衣口袋裏,剛才那“驚險”的一幕,恐怕就只有兩個當事人不知情了。

小副官,和陸建勳。

陸建勳自然是不知情的,他還在遲副司令身邊,和軍部駐長沙的軍官交談著。明誠的任務,就是看緊他們,一旦他們有異樣,就地擊斃。

就連事後要發給蔣公的報告,他都擬好了,報告裏的內容,足以置陸建勳於死地。這不是他的算計,是明樓。

這種蹚渾水的事,是明樓最不願、也最擅長的了。

眼下,是艾老板這邊,放了陸建勳一條活路,可他若是自己不珍惜,死路,明樓遠在巴黎都給他安排好了。

燈頂上槍響的時候,陸建勳擡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他才不相信這是張啟山突發奇想的浪漫主義,他早就認定了這是一場鴻門宴。

甚至,陸建勳是做好負傷的準備來的,如此剛好能給他一個踏平張家的絕對理由。

可惜,一場完美的謀殺現場,被一枚突如其來的戒指給攪和了。

張啟山帶著艾老板走進書房的時候,項允中和小副官已經等在裏面了。

張啟山放下已經虛脫的艾老板,讓項允中趕緊給人扶到輪椅上去,自己顧自轉身,把沙發上的一條毯子扯下來蓋在她的腿上,又把自己的鬥篷脫下來遞給項允中:“裹緊她。”

嗎啡的藥效過去,先是痛覺恢覆,而後,是鋪天蓋地的寒意,這種冷,是從內而外且不受控制的。

項允中趕緊點頭,也不管什麽上下有別了,接過張啟山的鬥篷就往艾老板身上裹。果不其然,他的手剛碰到艾老板,就能感受到懷裏的人細微的顫抖。

“你,出去叫醫生快點上來。”張啟山打發了管家,這才轉頭去看小副官,“你跪下。”

紅木手杖沒有被還給艾老板,它還在張啟山的手裏,看上去,足夠有殺傷力。

“你跪下”三個字話音未落,小副官就條件反射似的屈膝跪下了,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去想,艾姐和項允中還在這裏。

艾老板也不想看,她的眼眶是紅的,也不知是嗎啡的藥效過了自己疼的,還是被小副官給氣的。早前他們在燈頂上發現勃朗寧,一路順著魚線找到三層機關,張啟山只消一眼就確定這出自小山,只有艾老板不信,這太蠢了。

說是不信,其實也心知肚明,除了小山,還能有誰?

“我問你,”張啟山用紅木手杖指著小副官,明擺著是要他答給艾老板聽的,“那把槍,是不是你放的?”

小副官跪著,仰頭去看自家大哥那張寫滿了怒氣的臉,他沒打算否認,從槍響之後他就知道,他逃不掉的,只能點點頭:“是。”

“啪!”

張啟山擡手就是一棍子。手杖不似別的,實打實的紅木抽上去,不是停留在皮膚上的痛,是痛至骨髓的。

小副官疼得一抖,手杖落在右臂,所幸是打在肌肉上,不會傷及筋骨,不過是小副官格外怕疼罷了。

“唔……”小副官從沒有挨過手杖,原本計劃被打破還委屈得很,這一杖下去,只剩疼了。

“目標?”張啟山言簡意賅,看向小副官的眼裏,滿是憤怒。

“陸建勳。”小副官自知瞞不住,也明白按照張啟山的路數,答完話肯定又是一記手杖,簡單地答完,就瞇了眼睛等著,一副認打認罰的樣子。

可他還是低估了張啟山。

小副官這樣認慫,非但沒能滅的了張啟山的火,反而攛掇得更加旺盛了。這樣“識時務”,在張啟山的眼裏,是明知故犯。

這樣想著,張啟山擡手,一股勁兒連著猛抽了十幾下,直打得小副官一頭冷汗。

“嗯……唔……”這下小副官算是意識到張啟山的憤怒了,十幾下手杖全落在兩臂和後背,毫無章法,他連防備都不知道該防著哪兒,又不敢躲,只能咬著牙受著。

可再咬牙,也受不住張啟山這樣打。

先前在前線營地,一頓馬鞭倒也罷了,只傷皮肉,不傷筋骨,就這都讓小副官疼了好幾天。這一頓手杖,再打下去,手都得擡不起來。

那根手杖,是為了讓艾老板能站起來特地定做的,解九爺找了長沙最好的師傅,用料都是實打實的頂級紅木,當時去取手杖的時候,小副官還美滋滋地包得嚴嚴實實,誰成想,用在了這。

“啪——”

“啊……呼……”

張啟山沒有要停手的意思,當下又不是只有兩個人,小副官死要面子不願意求饒,只嗚嗚咽咽地,私心祈求張啟山能放過他。

“啪——!”

張啟山知道他疼,可就算是把人打趴在地上,張啟山也沒有收手的意思。

小副官跪不住,順著手杖的力道,一下倒了下去。

十九下,小副官在心裏默數著,他不知道張啟山用了幾成的力道,仿佛自家這個大哥,永遠都是深不可測的,他不敢去探大哥的底線,除非他想找死。

“你想幹什麽?”張啟山見不得小副官這幅歪歪倒倒的樣子,手杖都恨不得伸到小副官的鼻頭了,“給我跪好!”

“是。”小副官撲在地上緩了緩,痛也適應了,反正這樣被大哥劈頭蓋臉一頓打,也不是一兩次,只是這次當著艾姐,他有點委屈。

“我在問你,”張啟山火氣未消,“在宴會廳內放空包彈,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要他死。”小副官實話實說。

“膽子太大了!”張啟山的心內被一股火頂著,分明是心知肚明的答案,被小副官這樣不知悔改地說出來,足夠讓他一口火升上來,一腳把小副官踹倒在地,“不知悔改!”

張啟山這一腳,直踢到鎖骨,十分脆弱的位置。小副官登時痛得臉色都變了,伏在地上,許久都沒緩過來。

本就委屈得很,手杖又痛,想開口求饒吧,又抹不開面子,小副官心裏已經夠著急上火的了。張啟山這幾個問題,簡明扼要,直戳痛點,小副官不能不答,也不能撒謊,可他更想告訴張啟山,他只是想替艾姐報仇呀。

小副官著急,一口氣沒上來,梗在胸口,差點背過去。

張啟山並沒有發現小副官狀態不對,只顧著生氣,擡手又是一棍。

“嗖……”

手杖到底沒落下去,被項允中攔在了半空。

項允中距離小副官不遠,本沒想多事,可張啟山這一腳,把人踢得伏在地上半天緩不過來,項允中就定睛多關註了些,他是眼見著小副官慢慢把臉憋紅的。

“佛爺,您消消氣。”

項允中自知自己分量不夠,說話的間隙朝著艾老板遞了個眼色,艾老板立刻會意,她輕飄飄地責怪項允中:“允中,還有沒有規矩,放開佛爺。”

“是,大小姐。”項允中順著臺階下來,朝著張啟山微微躬身,“對不起,佛爺。”

他是想給小副官一個空間緩一緩,但低頭卻見人臉色根本沒有好一點,項允中趕緊蹲下去把小副官攬進懷裏,手忙腳亂地順著氣,這才算是把一口氣吐出來。

不只是氣順了,眼淚也跟著出來了。

“我有什麽錯……”小副官伏在地上,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項允中和艾姐都在,都看著他被打得像一只狗一樣趴在地上起不來,他太委屈了,委屈到脾氣都上來了,“我只是想給艾姐報仇,他陸建勳不該死嗎?我有什麽錯?!”

“張曰山!!!”

不說還好,這一句話出來,又把剛心疼上的張啟山氣得不輕,還管什麽心疼,擡手又要打。小副官也作死,眼淚汪汪地直面看著張啟山,還一副“你打死我吧”的樣子。

項允中有些尷尬,他還擋在小副官跟前,身後是委屈兮兮的小副官,面前是怒如困獸的張啟山,項允中覺得自己讓也不是、攔也不是,尷尬得很。

軍醫幾次要進來給艾老板打嗎啡,都被書房裏面的陣仗給嚇出來了,苦哈哈地讓丫鬟給送進來。丫鬟也要命啊,哆哆嗦嗦地把藥水和註射器送進來遞給艾老板,屈了屈身就趕緊逃命一般地出去了,頭都不敢回。

小副官犯渾的時候,艾老板剛給自己推了一針嗎啡,藥勁還沒上來。疼得久了,腦子都有點發懵,也有點暴躁,她原以為小副官是個懂事的孩子,可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我有什麽錯”,直接把她心裏壓著的火都給點著了。

“你說什麽?”艾老板啪地扔掉了手裏的針管,玻璃針管摔在足夠厚的地毯上,沒有碎,滾了兩圈。

項允中見狀,趕緊走過去推艾老板的輪椅。

艾老板在氣頭上,項允中還沒碰到她,倒先被她一把推開了。艾老板自己轉著輪椅的轉輪,行到小副官面前,低頭問他:“現在被折磨成這幅樣子的,是我,難道我不想他死麽?”

這是小副官極少見過的艾姐,憤怒、失望,從眉眼裏透露出的強勢,讓小副官由內而外地發怵,似乎就是這一句話的功夫,她又回到了三年前,副官考核那天的審訊室裏,那時候,她威風凜凜,夾著一枚烙鐵問他:“我再問你,你還是不說?”

“我……”前一秒還一副大義凜然模樣的小副官,一下子有些語塞了,他甚至不敢去直視艾老板的眼睛,身上還疼得厲害,可現在,他連委屈都不敢說了,只低頭去看地毯,好像還能把奧比松的地毯看出個洞似的。

嗎啡的藥效開始起作用了,艾老板從輪椅裏站了起來,伸手去找張啟山要手杖。

就算是站起來了,可慘白的臉色沒那麽快恢覆過來,艾老板拄著手杖,本就弱不禁風的身形,顯得更加柔弱了。她用手杖猛地敲了一下地毯,問小副官:“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一個舉動,很有可能讓整個張家給你陪葬?包括你大哥,包括我,所有人。”

手杖敲在地毯上,不過是發出沈悶的一聲“咚”。

可話砸在心裏,卻是個無底洞,不斷地,還有回響——

“讓整個張家給你陪葬”

“整個張家”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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