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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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軍人,最不想收到的,就是臨陣“強制撤軍”的命令。

艾老板持著軍令,坐在簡陋的辦公桌邊,許久不說一句話。項允中心疼她,分明艾家和張家在古北口犧牲眾多,眼看就要勝利了,橫生出來一個強制撤軍,功勞都成了別人的。

而艾老板並不在乎這個,她所犯愁的,是陸建勳的越獄。

“怎麽回事?”張啟山從門外踱進來。

門沒鎖,甚至連關都沒有關,外面都是自家親兵,就算借給他們十個膽子,也是沒有人敢進艾老板的房間的。

小副官跟著張啟山,也眼巴巴地看著艾老板。他見艾老板沈著臉不說話,便知道事態嚴重,覆又詢問似地去看項允中。

項允中只顧著心疼自家大小姐,根本沒看見小副官。

“艾姐……”小副官碰了壁,幹脆直接去問,“發生什麽事了?”

對小副官,艾老板有的是好脾氣,她可算是把腦袋從軍令裏拎出來,勉強扯了個笑容給他,“沒什麽,要我撤軍罷了。

“這時候撤軍?”張啟山久經沙場,自然意識到不對。

“徐庭瑤部隊頂上。”艾老板沒打算多說,起身從桌子後面繞出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趕人,“你們也清點一下,明日天一亮,就回長沙吧。”

“艾老板,”張啟山不買賬,“你老實說,出什麽事了?”

“沒出事,”艾老板不說,“服從命令。”

“眼看就要包抄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勝利,”張啟山向著艾老板步步緊逼,眼睛裏像是能射出光來,生生把艾老板逼得退了兩步,他一字一頓地說,“這個時候你要我撤軍,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

項允中當然不樂意自家大小姐被人這樣壓迫,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陸建勳越獄了的事告訴張啟山,還沒來得及說,艾老板先開口了。

她說:“現在我還是你的長官,服從命令!“

“現在?”張啟山很會抓字眼,什麽叫現在?艾老板是中央軍部下來的,軍銜高他兩級,起家部隊的規模也比他大,別說是現在,不出意外的話,她一直都是他的長官,張啟山盤算著,心下一怔,“你到底怎麽回事?”

“……”艾老板本就心煩意亂得很,如此,也就懶得再瞞,伸手抓過桌上的電文,遞給張啟山,“你自己看。”

小副官下意識地要去接電文,手還沒伸出去,電文就被張啟山劈手奪了去。

他是真的怒了。

“胡鬧!”張啟山看罷電文,啪地往桌子上一拍,手勁之大,桌子上的筆筒都跟著晃了晃,裏面一支鋼筆,還被震得彈了起來,“中央軍部這是要幹什麽?!”

“要我回去述職。”這種時候,艾老板還能笑得出來,“張家部隊原本就不該卷入長城前線的,你們做了太多犧牲,聽我的,先撤回去吧。”

是得撤回去,張啟山領兵開赴古北口,是沒有軍令的,若是中央軍部真的計較下來,扣他個起兵造反的罪名也不是不可以。艾老板意在保護張家,這個張啟山是知道的,只有一點,張啟山放心不下:“你分明知道,此去南京,恐怕兇多吉少,國民黨中央軍部那些看不慣艾家的人,恨不得在你身上開兩個洞,虧你還笑得出來。”

小副官聞言一驚,也不管禮數了,伸手就去拿那兩封被拍在桌上的電文,才看兩三行,就擔心不已。

而當他看完一封,又看到長沙來電時,他整個人都繃了起來,就連聲音,也顫抖了,他說:“大哥……”

張啟山先前只看到軍部那封撤軍的電文,一頭怒火下來,竟沒顧上看後面那封。小副官擡頭,滿眼驚恐地對他說:“哥……陸建勳越獄了……此刻恐怕已經到了中央軍部,上峰要艾姐這時候撤軍,不是巧合。”

那更兇多吉少了。

“你不能回去!”對於中央軍部的情況,張啟山也是了解的,他攔著艾老板,“你就在這裏,上峰責問下來,一切有我。”

“張啟山!”艾老板不領情,“帶著你的人,撤回長沙。”

“若我說不呢?”

無非就是個就地革職,張啟山還就真跟艾老板頂著了。陸建勳前腳剛越獄,後腳上峰就命令艾老板撤軍,還是戰況如此緊急之際,擺明了一個大坑在南京,就等著艾老板去跳。

小副官有些急,自家大哥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他知道大哥這是想保護艾老板,他也知道艾姐是在保護他們,可這兩人……眼看就要起火了。

“你何必呢?”艾老板一反常態,也沒有如張啟山所想那樣,強硬地革了他的職,而是嘆了口氣,轉身去書桌上拿煙去了。

雪茄被點燃的時候,小副官有些恍惚,他直楞楞地看著艾老板劃著了一根火柴,也不急著抽,只是把雪茄放在火光裏,來回炙烤。

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但是她的眼裏,為什麽會有些心痛的意味,小副官是不懂的。

張啟山懂,他問:“非要回去麽?”

“我是軍人……”說這話的時候,艾老板沒有擡頭去看張啟山,她的視線似乎直勾勾地落在雪茄上,也好像什麽都沒看,她說,“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煙葉被反覆炙烤過,房間裏漸漸已經有了香味,雪茄是中“灰白如雪,草卷如茄”的東西,不管是什麽時候,都能讓人看起來,十分優雅。

張啟山在這片雪茄的味道裏問她:“你就讓我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

“送死”兩個字,張啟山沒能說得出口,但是在屋內的幾個人,心裏都明白。

有一撮煙灰從雪茄頭上掉落,還沒來得及落在地上,就散了,無影無蹤的,跟沒存在過似的。

“你帶著小山回去,”艾老板看了看小副官,她想著小副官這樣小,不過是和幼弟一樣的年紀,若是把他卷入了這場無畏的鬥爭裏,她會心疼,“若我在南京出了事,好歹還有個在外面的人……能救我一把。”

話已至此,張啟山就是不情願,也無話可說了。艾老板的心意,他明白,只是身為一個男人,他從沒有感到如此無能為力過。

“除了我張家,還有哪些人能幫你?”張啟山退了一步,“我先聯系著,以備不測。”

“上海明家。”明家和艾家是世交,可惜明家老爺去得早,明大小姐為了拉扯大三個弟弟,年紀輕輕就奉了道,許多年下來,厚積薄發,也算是在上海站得穩穩的了。

“嗯,”明家和艾家的關系,張啟山早有耳聞,張家同明家也有往來,他繼續問,“聯系明家不難,可惜明家那兩個成了年的少爺都在國外,大小姐恐怕……還有別家麽?”

“重慶蕭家,蕭七爺是我的朋友。艾坤在臺灣,必要時候,他可以直接和蔣公通話。”艾老板交代完,吐出一口眼圈,覆又輕飄飄地補了句,“伏龍芝那位,就算了吧。”

伏龍芝那位,是鄭驀,她的未婚夫。

張啟山點點頭,也不多話,只道了一句“珍重”,就顧自轉身,帶著小副官離開了。

離開前,小副官眼巴巴地看了看艾老板,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喚了聲:“艾姐……”

“誒。”到底還是聽見了,艾老板一手夾著雪茄,倚在桌邊,淺笑著對小副官擺擺手,她說,“去吧。”

不知怎的,小副官有些想哭,他生怕“去吧”這兩個字,成了艾老板此生對他說的最後兩個字,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對於生命,他太害怕失去了。

軍營的夜裏乏味得很,士兵見了張啟山,一個個立正敬禮,千篇一律。小副官跟在張啟山身後,顧自難受。

“小山。”張啟山突然喚他。

“大哥,”小副官沒有等張啟山說話,搶先了問,“你會救艾姐的,對嗎?”

張啟山聞言,驀地立在原地,古北口的風吹在他的臉上,仿佛還能嗅得到前線那股硝煙的味道,他憶起不久前那個與他並肩戰鬥的艾老板,他說:“對。”

及時前方是萬丈深淵,柔弱如艾老板都敢跳,他張啟山怕什麽。

“你怕什麽?”張啟山和小副官走後,房間內霎時冷清了下來,一時間,只剩下雪茄彌漫在空氣裏,艾老板吐著煙圈,半開玩笑地問一臉擔憂的項允中,“就算是無中生有的降罪,也降不到你的頭上。”

項允中心急,忙不疊地想解釋:“大小姐……”

話還沒說完,就被艾老板揮了揮煙,打斷了,她當然知道項允中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自己教養出來的孩子,她明白得很。

“生死有命。”艾老板說著,十分感慨的樣子,“若我命不該絕,他們能奈我何?可若命裏註定了,那我又掙紮什麽?”

“大小姐什麽時候信起命了?”項允中不樂意聽這個。

“不得不信啊——”艾老板若有所指,她頓了頓,若不是雪茄頭上星星點點的火光還在燒,她都能安靜得像是沒了呼吸似的,良久,她才說,“陸建勳可不就是命好麽?都打成那副樣子、鎖在大牢裏了,還能越獄……”

項允中聽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是……?”

艾老板不說話,只捏著煙,任項允中顧自猜想。

小副官一路跟著張啟山回到房間,許久都沒再說過一句話。張啟山也滿腹心事,兩人沈默著進了房間關了門,一個坐在床上歪著腦袋,一個負手立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窗外。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身處前線的夜了。

沒有人會享受戰爭,可對於軍人而言,寧願死在戰場上。

“大哥,”小副官想了半晌,總覺得不對,他歪著腦袋問張啟山,“我就是不明白,陸建勳是怎麽越的獄?”

張啟山有些意外,倒不是別的,他正和小副官琢磨著同一件事。他沒有說話,讓小副官接著說。

“我走之前,是安排好了信得過的人守在大獄的。”小副官憂心忡忡,“就算他陸建勳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解決掉我安排的人。”

“你已經有答案了,還需要我說?”張啟山笑。

可小副官笑不出來,他擔心還來不及,他說:“有內鬼。”

張啟山點頭,問小副官:“你認為,內鬼在哪?”

“軍隊內部的可能性不大。”小副官分析,“大哥你帶兵趕過來,那是臨時起意的事,若是軍中的內鬼,很難保證自己那會兒不被調來前線,如何營救陸建勳?”

“很好,”張啟山見小副官分析得有條有理,這也算是今夜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繼續。”

“長沙城的規矩,只允許有九個大戶,不管做什麽生意。”小副官得了首肯,呼啦啦把心裏所有話都倒出來了,“大哥是個外來人,卻很快解決了地頭蛇,躋身九大戶不說,還拿了兵權,大哥認為,這內鬼出在其他八門中間的可能性,有多大?”

“十有八九。”張啟山很滿意,一點一點繼續啟發小副官,“那麽,你認為會是誰?”

“影響了誰的利益,就是誰……”此刻的小副官,少年郎俊秀的臉上,帶了些與年齡不符的嚴肅,“九戶當中,大哥已經解決了一個,剩下八戶,二爺閑雲野鶴,最有可能覬覦首位的,就是三爺了。”

艾老板彈了彈煙灰,搖搖頭:“不對。”

“陸建勳此時越獄絕非命好,”項允中堅持,“長沙城內一定有內鬼。”

“這我同意,”艾老板說,“但不會是三爺——而且不管內鬼是誰,他就是想把風頭轉到三爺那去。張啟山初到長沙就占據一方,不滿的人多了。和他交好的那幾戶裏,二爺不會,八爺不能,最大的嫌疑人可不就是三爺了。”

“那大小姐還說……”項允中聽不懂了。

“嗤……”艾老板不以為然,“你我這樣的外人都看得明白的事,他三爺若這樣沒有腦子頂風作案,是怎麽爬到老三的位置上的?”

“唔……”這麽一說,也不無道理,論算計,項允中一貫是認為沒有人能比得上艾老板的,“那會是誰呢?”

“要麽是張啟山的仇人,要麽,是三爺的仇人。”艾老板說久了話,雪茄都快滅了,她拿著雪茄,又吸了一口,才繼續說,“不過我很難想到,誰會跟一個瘸子有仇?”

“那就還是佛爺的仇人了?”項允中想了想,“霍……?”

艾老板笑笑,沒有說破,只交代項允中:“若我在南京出事了,你記得提醒張啟山:小心女人。”

她自己就是一只帶著劇毒的蠍子,女人一旦狠起來,是防不住的。

“是,大小姐。“項允中一向會察言觀色,往往艾老板一個眼神,他就能明白意思,何況今日,話已經說得很明確了,要他提醒張啟山,那分明就是要把他撇離南京。他明白,但他裝傻,“大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早出發前我來叫您。”

“允中,”艾老板不想再兜圈子,“明日一早,你就帶兵回杭城。南京我來應付,你別跟來。”

“……”項允中不幹了,他穩著情緒,負隅頑抗,“大小姐孤身在外,沒有人伺候是不行的。”

“你怎麽就聽不懂,”自己身邊長大的,腦子裏在想什麽,艾老板一清二楚,“他們針對的是我,你只要不被控制在南京,就沒人能動得了你。”

“我明白,”項允中心裏猛地一痛,他自認是個男人,可連自家大小姐都保護不了,反而要大小姐舍命保護,這算什麽男人,他說,“可是大小姐是一軍之長,赴南京述職,副官不在身邊,實在說不過去。”

“……”艾老板一怔,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見艾老板這麽說,項允中暗自舒了口氣。可看著艾老板的眼神,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果不其然,艾老板伸手,一把扯掉了項允中的肩章。

肩章連同風紀扣,在軍裝上並沒有什麽實際重量,可一旦被扯掉,項允中覺得,他的魂都被拽出身體了。此刻他楞在原地,木訥地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肩線,覆又看向艾老板。

心裏有一塊堵在哪裏,說不出是痛,還是哽。

肩章和風紀扣,就是軍銜。它們待在艾老板的手裏,平靜如許,就如艾老板其人,平靜得不像是個被算計了的人。

就連聲音,都不帶一點波瀾。

艾老板說:“艾家的軍隊,沒有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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