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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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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處曰歸_項允中番外

By 寒

項允中出入軍法處,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艾家軍自成立起就軍法森嚴,艾成戰死後,艾蕊作為嫡長女繼承父業,治下也是一刻都沒有松懈過,如此,被丟進軍法處的親兵,都是項允中在一旁督刑的。

因此當項允中再一次步入軍法處的時候,沒有人覺得驚訝。他說:“大小姐的意思,二十軍棍。”

“是!”掌刑的是個老兵了,他往項允中的身後看了看,沒有人,“額,項副官,打……誰?”

“……”項允中擡手,扔了柄三指見寬的紅木板子給老兵,邊脫外套邊說,“打我。”

“啊?”老兵楞了,他跟著艾家多年,是個老資歷了,這麽些年項允中被丟進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可是大小姐身邊的人,老兵識時務,可不敢輕易動手,“項副官,這大小姐興許是一時氣話,您要不回去再向大小姐認個錯兒,保不齊就……”

保不齊就皆大歡喜了。

項允中擡眼看了看老兵:“大小姐的話,什麽時候變過?”

“這……也是……”老兵想了想,只得從了,“那就得罪了。”

“嗯。”

說話間,項允中已經俯身臥在了刑架之上。所謂刑架,不過是改良過的春凳罷了,手和腳的位置都多了道皮質的帶子,以免受刑的人扛不住胡亂掙紮。項允中是軍隊的副官,自然是按照團級以上長官待遇,他用的刑架,凳面是全羊皮打造,這是艾老板下令改的,免得施刑過重,傷了人。

板子劃破空氣,那可跟武裝帶的聲音不同,它是沈悶的,“呼——”地一聲,再砸在人身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啪!”

“……”項允中許久沒有受過軍棍了,第一記下去,竟然就有些撐不住。

項允中受刑,向來是不綁的,一是他要面子,胡亂掙紮這種事他做不出來,二來,他的直屬上級是艾老板,他就算疼死,也不敢動一下。

可他這樣克制著,施刑的人並不知道,就算他把牙齒咬碎,對方也收不到一個信號。

項允中剛進艾家的時候不過幾歲,他還沒有現在這樣沈穩,他和所有孩童一樣,奶聲奶氣,十分可愛,但猴上天的時候,恨不得當即就拉過來揍一頓。

那時候艾成還在,艾蕊也不過是個孩子,教訓項允中的任務就落在了艾成的副官、艾公館的管家鄭驀身上,鄭驀比項允中大了八歲,項允中很怕他,哪怕他們都一樣,都是艾家的仆人。

後來,一切都變了,艾成過世了,鄭驀也不見了,大小姐一夜之間從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變成了艾家軍的司令。那日她送畢父親的靈柩出城,只對項允中說了一句話:

“允中,從今日起,你是艾公館的管家,也是我的副官。我生,你在我左右,我死,你離開艾家。”

仿佛就是那一夜之間,艾老板蛻變了,她把心內所有的柔軟都藏了起來,變成了現在這樣冷漠而不近人情的女軍閥。

隨著艾老板蛻變的,是不得不沈穩起來的項允中,時間久了,人們也都知道,有他和艾老板在,艾家的銅墻鐵壁不會塌。

這麽一來,足足有一年了。一年裏,他無數次地見過艾老板在她以為沒有人看得見她的時候,獨自一人站在艾成的遺像面前,也不說話,就駐足觀望。

唯有一次,他站在她的身邊,她喃喃地說:“允中,我從小就沒了母親,現在,我也沒有了父親……”

“我也是。”項允中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麽脫口而出的,他的父母雙亡,大小姐一早就是知道的,那年軍閥混戰,父親上了戰場就再沒回來,後來家裏的房子也被燒了,他的母親為了救他,死在了火場,艾老板讓鄭驀把他帶回家的時候,他還顧自大哭著,朝著火場的方向掙紮,那是他的家。

“我沒有家人了,允中,”艾老板繼續,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不知怎地,項允中知道,她在哭,她隔了半晌,又說,“我只有你了。”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艾老板是,項允中也是。他不允許自己犯錯,這點倒是沒有變過,唯獨小些時候他犯了錯,等著他的有家法,還有鄭驀,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大小姐從不下令杖責他,因為他從不允許自己犯錯。

今次就是這樣。

他今日原是去護送那三車輜重出城的,不料剛出杭城,就遇上了伏兵,對方目的明確、訓練有素,直奔軍火而來,搶完就跑,項允中灑下了天羅地網去追,仍是覺得窩囊的很,分明知道十有八九就是杭城那個日本商人清野建川做的,沒有證據依然是個屁。

他不允許自己犯錯,所以他出現在了軍法處。

項允中在苦苦熬刑的時候,小副官剛和艾老板撞了個滿懷。

小副官是來拿張啟山訂的那幾箱毛瑟98K的。

自打小副官順利地用98K打下軍隊第一過後,張啟山愈發覺得這槍是個好東西,他親自從部隊中選了一批槍法好的,集體練了狙擊,從那時起,德國毛瑟98K的訂單,他就沒少下。

後來戰況一觸即發,軍火成了比黃金還要貴重的東西,好在艾老板的貨源穩定,供貨非但沒耽擱,反而每次多送一箱。

起初張啟山還總執拗著要付那一箱的費用,可每每都被艾老板給退回來,說:“又不是給你的,是給小山的。”

後來張啟山也就習慣了,每次收貨,都會把多出來的那一箱往小副官面前一推,小副官也就樂顛顛地收了。

如今時局不穩,這樣貴重的貨,小副官就總親自跑一趟杭城來押送,如此,也有三五趟了。

以往小副官來杭城,人還沒到,項允中就老遠在等著了,一路都給安頓得妥妥當當。可今次,小副官眼見著都到了艾公館門口,也沒看著項允中。

車子剛一停穩,小副官就忙不疊地沖進了艾公館的大門,剛巧和急匆匆出門的艾老板撞了個滿懷。

“艾姐!”小副官一個踉蹌,下意識地伸手一扶艾老板,“沒事吧……是我冒失了。”

“……”艾老板怎麽會有事,不過是差點發火罷了,看清眼前這個是小副官,她才算是收了怒火,“怎麽到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我來之前給允中哥哥打過電話的,”小副官正奇怪項允中去哪兒了,“怎麽沒見著他?”

“他?”艾老板說著,眼裏瞬間閃過一絲寒光,“他在作死。”

此刻項允中在軍法處,已經熬得臉色煞白,他扯著嘴角嘲笑自己,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扛不住了,一定是平日裏大小姐對自己太好。

“項副官……”老兵看著被項允中塞進嘴裏、咬得不成樣子的手,他記得項允中的手原先是很好看的,手指十分長,寫出來的字蒼勁有力,老兵實在不忍心毀了這雙手,他停了軍棍,“餘下八個軍棍,您歇會兒吧。”

再咬下去,這手可就廢了。

“……”項允中得空喘了喘氣,身後痛得紮實得很,他已經不記得了,原來軍棍砸下來,是這樣要人命,握成拳的右手被咬出了血,那些牙印像是張開的口子,齜牙咧嘴地在笑他。

笑他沒用,這麽點事都辦不好,這麽點痛都受不了。

他記得當年護法戰爭,艾老爺上了戰場沒多久,艾家就被敵人一把火燒了幹凈,體弱的夫人硬是從火堆裏把大小姐抱了出來。那次他嚇壞了,大火,是他一生都磨滅不去的傷痛,他已經在火裏痛失了母親,不想再失去夫人和大小姐,他太怕了,以至於手忙腳亂地救人的時候,都沒有顧上自己的身上也著了起來。

那時候,他也不過才幾歲的年紀,火燒在身上,很痛,他居然沒有顧上。

後來夫人抱著大小姐,帶著艾家所剩無幾的家丁仆人一起去戰場司令部找老爺,好容易找到了,不知道從哪裏打來的黑槍,一枚子彈擦著大小姐的手臂,打進了司令部的墻上。

項允中記得當時,大小姐不過五歲,她定定地看著被子彈劃出的口子,被灼燒過的皮肉往外翻著,血爭先恐後地往外冒,老爺和夫人都嚇壞了,可是大小姐,她沒有哭,她說:“誰幹的?”

老爺聞聲,一下子就笑了,他覺得大小姐這個樣子,特別像他。老爺一把抱起大小姐問她:“找出槍手之後,你要怎麽處置?”

“不管他的目標是誰,他都沒有命中,”小孩子說話奶聲奶氣的,但不知是受了父親影響還是怎地,沈穩得很,“一個槍手,打不中目標,留他有什麽用?”

這話,後來接管了整個艾家軍的艾老板也經常說。

“一個槍手,打不中目標,留他有什麽用?”

與她而言,每個兵都是槍手,每個任務都是目標,任務失敗,留他有什麽用?

所以項允中從不允許自己失敗,他不是個打不中目標的槍手,至少,他不允許自己是。

“打。”項允中緩夠了,原本軍法受刑,哪有中途暫停的,不過他也是太疼了,老兵放水,他也就隨著去了。

“是,項副官。”老兵得令,擡手就打,板子落下的時候,砸在傷處上,更是痛得要人命,項允中的眉頭擰在一起,痛苦不堪。

“住手,住手!”小副官跑進來的時候,項允中已經汗涔涔地直喘粗氣,小副官瞪大了眼睛,看著項允中疼得煞白的臉,一把喝退掌刑老兵,“誰讓你們對項副官用刑的?退下!”

“這……”雖然小副官的軍銜也是個少校副官,但畢竟不在一個部隊,老兵不敢違抗自家司令的軍令,也不想得罪眼前這個實打實的少校,“張副官,這是……”

“這是我的意思,”老兵的話音未落,艾老板如輕煙一樣的聲音就從門外飄飄忽忽地進來了,她披著一身黑色大衣,從軍法處門外踱進來,問老兵,“多少了?”

“回長官!”老兵見了艾老板,啪地一個立正,“十三了!”

“打!”

艾老板輕飄飄一個字吐出來,就甩開了大衣裙擺,沈穩地坐進椅子裏,冷著臉看向項允中。

小副官望著這樣的艾老板,覺得十分陌生,又分明熟悉得很——此刻的艾老板,就如他副官考核那天,坐在火盆之後,下令對他用刑的時候一模一樣。

冷漠,不近人情。

“是!長官!”

興許是艾老板在的原因,掌刑老兵打得格外賣力,就連軍法處一旁觀刑的小兵,都瞇著眼覺得項副官這次可有得受了。

項允中原本就痛得厲害,這麽一來,更是疼得眼前發黑,胸口一陣堵得慌,他趕緊提了氣,覺得肺部猛地一個脹痛。

若不是受過專業的扛刑訓練,這麽一頓軍棍下來,鐵定要躺個十天半月,保不齊還留下內傷。

“艾姐……”小副官有些怕這樣的艾老板,忍了忍還是憋不住,挪到艾老板身邊,糯糯地開口,“你能不能……”

“不能。”不用聽,艾老板也知道小副官要說什麽。這孩子善良得很,他自己受軍法的次數根本沒幾次,何況,張啟山那裏的軍棍,哪能跟她的比。

十四……

十五……

實打實的軍棍重的很,艾家的軍棍更是改良過的,紅木板子原本就沈,老兵這樣獻寶似的賣力,足足讓項允中疼得咬牙切齒。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去想,哪裏是大小姐的意思,分明是自己追不到搶軍火的人,自己來軍法處假傳的軍令。

十六……

項允中痛得昏昏沈沈,胸口有一團險些就要出來了。

十七……

“唔……”饒是項允中,也受不住這樣的軍棍,他仿佛覺得,身後砸下來的棍子像是要吞了他,他微微揚了揚頭,把沖到嘴邊的呼痛又咽了回去。

“停。”艾老板擡手,制止了老兵又要砸下去的軍棍,從椅子裏起身,拖著長可及地的大衣,緩緩慢慢地走向他們。

她根本不去看項允中,冷漠得仿佛面前趴著的,只是一條撿回來的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老兵識相地把軍棍遞了過去。

“退下,”艾老板接著軍棍,面無表情地看了看軍法處立著的幾個冒著冷汗的小兵,“都退下。”

“是!”幾個人跟獲了大釋似的,魚貫而出。

小副官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小兵一瞬間消失,自己琢磨了會兒:“那……艾姐……我也……”

“你就在那吧,”艾老板言罷,隨手把軍棍往小副官那兒一扔,“別礙我事。”

項允中撐在刑架上顫顫巍巍,擡起頭去看艾老板:“大小姐……”

“嗯。”

艾老板沈著聲應著,就這麽一個音節,卻讓項允中放了心,還好,她沒有對他置之不理,他還沒有被拋棄。

“對不起……”如此,項允中倒是敢認錯了。

“你是對不起我。”艾老板說著,就著刑架蹲下身,她把手放在項允中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覺得,我有那麽在乎那三車軍火麽?”

項允中手臂上的肌肉因為忍痛繃得很緊,原先被遮擋在衣服裏,看上去有些瘦弱,真當摸上去才知道,他也是個練家子。

他在艾老板掌心的溫度裏放松了些,饒是如此,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大小姐。

“我就是造軍火的,”艾老板等不到回覆,繼續道,“東西沒了我可以再發,庫存不夠我可以再造,丟了東西而已,誰給你的權利虐待自己?”

“大小姐……”項允中心裏一陣酸楚,“可是我貽誤了前線軍情……”

“是的,”艾老板點頭,“東西沒了,不在第一時間補發,也沒有抓到賊,反而跑來軍法處找打,這的確是貽誤軍情。”

“……”項允中一時語塞。

“你是不是太久沒受過刑,都忘了,一頓軍棍下來,你至少有一天下不了地。”艾老板說著,“你是打算,這一天的所有事,都要我自己來做?”

“不不不,是我疏忽了……”項允中的確是忘了,他原本打算先領一頓軍法給大小姐一個交代,再去善後的。

“都敢假傳軍令了,”艾老板終於數落到假傳軍令,項允中是她身邊的人,他就算說艾老板要處死他,都沒有人會質疑,如此,艾老板才心有餘悸,故意往狠了說,“若是哪天我死了,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接管了艾家軍?”

“!!!”項允中原本疼得渾渾噩噩,這麽一句立馬給他嚇清醒了,比一盆涼水潑下來還管用,他嚇得眼睛張了老大去看艾老板,“沒有,沒有……大小姐,允中從來沒有想過……”

若你死了,我怎麽會活。

艾老板看著項允中那汪如貓一樣深邃的眼裏,急的快要淌出淚來,她心裏一軟,終究是嚇著他了。

但她不說,心疼她不說,慍怒她也不說,很多年了,她的脾氣讓人猜不透,永遠這樣淡淡的,仿佛什麽都與她無關似的。

她起身,淡淡地說:“還有三下,自己定的數,受住了。”

“是。”項允中從沒有奢求過大小姐會就此放過他,只要她還沒有拋棄他,怎樣都可以。

艾老板直起身,伸手向小副官:“給我。”

“啊?”待小副官反應過來艾老板這是要他手裏的軍棍,立馬一把抱住,“不給!再打,就打壞了……”

“……”艾老板的性子,在杭城那是無人不曉,幾年了,沒有人敢對她說一個不字,也就只有小副官,敢這麽吹胡子瞪眼地對艾老板說不,她還不能把人怎樣,她收了手,說,“那你來。”

“?……!!!”小副官的腦子飛速地轉了轉,他自認自己只有被打的命,就連帶新兵,他都沒有彈過別人一指甲,要他對項允中動手,簡直要了命了。

“不敢?”艾老板言罷,覆又伸出手,“給我。”

“不……”他不敢,他慫,但是抱著軍棍的時候,可一點兒都不慫。

“……”艾老板也不要了,點點頭,一副看你能硬到什麽時候的樣子,徑直去方才的椅子邊,拿了自己隨手靠在那裏的文明杖,擡手就要打。

“誒誒誒——!”小副官急了,在長沙的時候,他就對艾老板的手杖好奇不已,後來去了古北口前線,對於連上了戰場都不離手的那柄手杖,他就更感興趣了,他仔細觀察過,那柄手杖是通體象牙的,很重,三段包銀,看上去十分尊貴,裏面還藏了一把手杖刀,也不失實用。眼下,眼看著那根包了銀的手杖就要砸在項允中身上,小副官借了個膽子,劈手奪了艾老板的手杖,不情不願地把軍棍塞回給她,“給你給你……”

項允中稍稍擡起頭,他的手肘撐在刑架上,雙手向小副官比劃著:我沒事。

小副官看懂了,悄悄比劃:醫生已經在家裏等著了。

謝謝。項允中比了比手勢。

小副官擡眼瞥了艾老板一眼,比劃:是艾姐安排的。

軍棍對於艾老板來說有些長了,也有些重,她得用腳踢一下,才能順勢把軍棍擡起來。軍法處的兵都是受過訓的,可艾老板沒有,她根本不會控制力道,板子砸在項允中的身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啪!”

“呃……嗯……”光顧著安撫小副官了,項允中被這毫無章法的一棍打得,當即胸口一悶,就差一點,差一點就要繃不住了。

艾老板也沒有來及去想,自己動手,第一下就能把項允中打出聲,這是極其罕見的,覆又擡手落了第二棍。

軍棍太長,第二棍落在了臀腿之間,這並不是艾老板原本的意思。項允中咬著牙,覺得自己的腿都要被砸斷了。

胸口有那麽一團東西,很悶,就堵在那裏,項允中覺得,快要透不過氣了。

“呼——”沈悶的破風聲,項允中閉著眼,等待身後的劇痛。

那一棍沒有砸在該落下的地方,砸在了腰上。

“啊!!!”這不是項允中喊的,是小副官,軍棍朝著項允中的後腰落下去的時候,他嚇壞了,驚叫了一聲,他眼睜睜地看著項允中支撐不住,撲倒在刑架上,許久都撐不回來。

項允中俯身撲在刑架上,後腰脆弱得很,這麽一棍下來,饒是他這樣的兵,也痛到眼前發黑,痛到極致,不是大吼大叫,而是根本叫不出來。

胸口那一團已經沖到了喉嚨,項允中甚至能嘗到一絲甜膩,他趕緊往回咽了咽,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像是過篩子一樣,抖個不停。

艾老板也嚇著了,棍子落下去的時候她就意識到不對了,可她收不回來,軍棍這東西對她而言太重了,把控不住。項允中這樣拼命抑制的顫抖,更加讓她心慌意亂,她兀地把軍棍一扔,撲過去想要扶起項允中。

“大小……”項允中費力地扯出一個微笑,話還沒說完,一口甜膩的血就擋不住,從喉嚨沖了出來,他趕緊閉了嘴,想捂住已經來不及了,咽回去也來不及了,血就在口腔裏,張口就能流出來。

“允中!”艾老板也不要形象了,緊緊把項允中抱在懷裏,一手順著他的呼吸,“吐出來,別吞,吐出來。”

項允中點點頭,這才吐出一口血,血色有些發黑,已經淤了有段時間了。

“你受傷了?”艾老板皺了皺眉。

“嗯……”項允中不敢看她。

“受傷怎麽不早說!”艾老板氣得拍了他一下。

項允中反而笑了,想要寬慰艾老板:“我沒……”

“事”字還沒出口,一口血又先出來了,這會倒是鮮紅了些,艾老板又是一陣心疼,急的眼睛都憋紅了,又怪項允中瞞著傷勢不說,還跑來找打,又怪自己下手這麽重,還一棍子打到後腰。

“大小姐……”項允中仰頭看他,“我沒事的……咳……咳咳……”

鬼才信他沒事,項允中現在只要一咳嗽,必定會帶出血,艾老板連順氣都來不及,項允中又一陣猛咳,嚇得小副官都呆了。

“叫軍醫……”艾老板著急,“快叫軍醫!”

項允中咳了一陣,身上痛得厲害,他已經分辨不出是哪裏在痛,他覺得自己手上一緊,他的手被艾老板緊緊握著,她太用力,手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她在心疼。

項允中低頭看著大小姐的手,軍醫來沒來他不知道,小副官吱哇亂叫他也聽不見了,他只知道,大小姐握著他的手,要帶他回家。

然後他就從刑架上滑了下去。

那之後不久,軍營內很快就傳開了,那日處置項副官,是大小姐親自動的手,生生打到擡著出軍法處的。

項允中醒過來的時候,是個莫名其妙的大半夜,房間內四下無人,只有小副官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

有這麽一瞬間,項允中是有些失落的,坦白講,他有那麽一點兒希望,睜開眼的時候,能見到大小姐——不過,這怎麽可能呢,她是大小姐啊。

“唔?”小副官感受到項允中醒了,伸手胡亂摸了把臺燈,“允中哥哥,你醒了?”

“誒,”項允中笑著擡手糊了一把小副官的腦袋,“辛苦你了。”

“你醒了就好,”小副官終於摸到了開關,啪地把燈打開,扯著嗓子吼了聲,“艾姐——!”

“???”項允中瞪大了眼,這深更半夜的,大小姐早該睡了,他忙不疊地去捂小副官的嘴,捂得人說出來的話都嗚嗚咽咽的。

“唔唔唔……”小副官糊開項允中的手,“是艾姐吩咐的,你一醒來就叫她,喏,她就睡在隔壁房間。”

項允中的隔壁,是再普通不過的一處客房,艾老板一貫是住在樓上的主臥室的,今次為了方便照顧項允中,幹脆直接搬了下來。

“吼什麽呀,”艾老板穿著她那件艷紅色睡袍,從隔壁房間晃進來,“我在呢。”

“大小姐……”項允中自知給大小姐添麻煩了,撐著勁想起身。

艾老板哪知道,只當他是睡久了身上累,三兩步走過去扶著他起身,這麽一來,項允中更愧疚了:“怎麽可以勞煩大小姐。”

“你跟我還客氣什麽呀,”艾老板安頓好項允中,又遣了小副官,“去把醫生叫起來,讓他們來看看允中。”

“誒!”小副官點頭應著,也不管現在都幾點了,揉著眼睛就出門找醫生。

項允中心下一暖,他望著艾老板眼裏的紅血絲,有些過意不去:“大小姐,允中給您添麻煩了。”

“好了,”艾老板坐到他的床邊,擡手給他撩了撩散下來的幾縷亂發,“是我下手重了,允中,你可怪我?”

“怎麽會怪大小姐,”項允中疼得厲害,不過盡可能地說話平穩,他不想讓大小姐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是我自己不小心受了傷,弄成這幅樣子,與大小姐無關。”

他不怪她,可小副官怪她。

之前從軍法處回艾公館的路上,小副官一路都不理艾老板,只黑著臉,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車窗外的街景。

直到艾老板繃不住,耐著性子問他:“你這發的是哪門子脾氣?”

“……”脾氣的確是有,可真當艾老板問他吧,他又慫了。對呀,自己這發的是哪門子的脾氣,那可是艾姐啊,一心對他好的艾姐呀。小副官不知道該怎麽說,但他的確是有些氣的。

“你在怪我對允中太狠?”艾老板說著,顧自摸了支雪茄出來點上。

這是小副官第一次見她抽雪茄,這種東西,張啟山是很少碰的,倒不是他不會,是他自律起來,雷打不動。

女人抽雪茄,甚是少見。

小副官盯著雪茄在艾老板的手裏,星星點點地冒著火光,不久,一縷輕煙從她的口裏吐出來,白霧繚繞之中,他看艾老板,好像多了一分韻味。

“允中哥哥……”小副官隔著煙霧看她,“不是你的家人麽?”

“是,”艾老板點頭,覆又吐了口煙,“也不止。”

他還是個戰士。

“那你還……”小副官一想起項允中被打成那樣,就心疼得很,“那三車軍火,有這麽重要麽?”

“我不是說了麽,”艾老板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雪茄,雪茄對於她的手指來說有些粗了,夾起來費力了些,但不礙觀瞻,“我從不在乎那三車軍火,別說三車,就是三個軍火庫,我也不會皺下眉頭——說白了,就是錢的事,我看起來,像缺錢的麽?”

小副官搖搖頭,若說她缺錢,那整個杭城就沒有不缺的了。

“他在逃避。”艾老板吐出這四個字後,就靜默地顧自抽煙去了。

小副官在煙霧繚繞裏有些懵,逃避?項允中哪裏逃避了?以往自己犯了錯,最怕的就是大哥罰他,畢竟大哥的武裝帶打下來,太疼了。他逃避過,結果換來更重一頓藤條,他就再也不敢逃避了。

可項允中,他哪裏逃避了?

“他不是自己去軍法處領罰了麽?”小副官問,“這也算逃避?”

“能用一頓打來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艾老板一口煙抽進了肺裏,“這還不是逃避?他是在用疼痛緩解自己的負罪感——誰給他的權利傷害自己?現在是三車軍火,戰爭一打進來,意外隨時會發生,若我出了什麽意外,他是打算以死謝罪麽?”

小副官楞了,他從沒有想這麽多,戰爭會不會打進來,大哥沒有說,每每他問起,大哥都只說:“放心,我在,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於他而言,就像是某個暗號,短短五個字,就讓他十分安心。

可他忘了,艾姐她不一樣,她沒有大哥庇護,甚至,她是這杭城的銅墻鐵壁,她心裏的那根弦,比誰繃得都緊。

“我們的命,從來都沒有如現在這樣不值錢。”艾老板說著,視線挪向車窗之外,看著杭城的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穿著旗袍的,喝茶聊天的,西湖邊遛鳥的,她說,“正因為這樣,才更加彌足珍貴。”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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