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張啟山根本沒有要停手的意思。

伏在地上的人已經不用再費力忍痛了,他已經痛得麻木,就和那日被綁在刑架上一樣,麻木了,唯獨今日,沒有人綁他,但他也不能動。

他是聽見了門外艾老板輕飄飄的聲音的,但他覺得這一定是幻聽,艾姐自己還躺在床上呢,怎麽會來救他。

艾老板在門外等了會兒,失了耐心,也不敲門了,神情淡淡的,給了項允中一個眼神,自己往後退了一步。項允中立刻會意,反身一腳,生生踹開了房門。

營地的門沒有平日那樣堅固,項允中沒收住力,落地時往前沖了半步。

艾老板看見了,但她沒有伸手去扶,她懶。

張啟山似乎是沒料到有人敢硬闖他的房間,看清來人是艾老板,這才把眼看就要爆發的怒氣收了回去。

手裏的馬鞭還在那,駭人的很。

“夠了,”艾老板平靜地掃了小副官一眼,心裏大致盤算了一下傷勢,“再打下去,就打壞了。”

“他背著我上戰場,”一句話被張啟山說得咬牙切齒,仿佛今日不打死這小東西還解不了恨了似的,“不該打麽?”

“該,”艾老板沒打算護短,卻還是攔著不讓再打,“但你打也打了,難道你希望他沒死在戰場上,倒先死在你手裏?”

“……”張啟山聞言,不知怎地,心裏狠命一疼,嘴上卻不饒人,“我倒寧願他死在我手裏。”

言罷,擡手又要打。

艾老板懶得廢話,白了張啟山一眼,幹脆不理他了,蹲下身去用披風護住瑟瑟發抖的小副官。

鞭子一出可就收不住了,破風聲對於艾老板這種習武之人來說再熟悉不過,她能清楚地判斷鞭子的走向和力度,這時候把小副官挪開是來不及了,命令張啟山收手也來不及了,艾老板一擡手,硬是接住了這一鞭。

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艾老板在養傷,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衫,披風都給了小副官,這一鞭子下來,生生給襯衫袖子開了個口,血立馬沿著破布的縫隙就爭先恐後地出來了,這不是一鞭子的威力,是傷口又綻開了。

只差一點,項允中就按耐不住,沖到艾老板面前了。他沒有沖過來,主要的原因還是,小副官搶先一步,撲了上去。

“艾姐!”

說是撲,其實也就是跪著去抓艾老板的手臂而已,小副官看見艾老板小臂上赫然的一條鞭痕,嚇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本就蓄滿了淚,咬著牙不敢哭,這下好了,全部跟刑滿釋放似的,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而艾老板並無暇顧忌自己,她只消粗略地看一眼,就能判斷出小副官的傷勢,雖說沒有傷筋動骨,但他畢竟大傷剛愈,又這麽一頓鞭子,知道他扛不住,在他撲過來的時候順手一攬,生怕他撐不住滑下去。

一只手被小副官抓住不放,一只手拖著力,艾老板恍惚有種錯覺,覺得自己現在跟帶孩子似的。

痛其實對她來說都還好,她身上千瘡百孔,比這痛的多的,她都受過,這種鞭子,小時候父親沒少在她身上用過,從沒有人把她當女人,從小就是。

反倒是張啟山心裏頓了一頓,艾老板的出手的確是他始料未及的,她是長官,還是傷員,這樣重的一鞭子下去,傷口立刻崩開了,這讓張啟山心裏很過意不去。

若說是要制裁,張啟山是不怕的,但以艾老板的性子,她根本就不會把這當回事,這反倒是讓張啟山十分的於心不忍了。

小副官有些後怕,也有些生氣,大哥一向是個有分寸的人,可真當氣昏頭了,竟也這麽不知輕重,下手鞭鞭見血也就罷了,艾姐她可是個女人……

然而他並沒有多餘的力氣生氣,身上的傷痛讓他有些支撐不住,往下滑了。虧得艾老板手上力道一緊,人也順著小副官往下傾,這才沒讓他跌坐在地上。

張啟山見不得小副官這幅扶不上墻的樣子,原本已經被“過意不去”占據掉一點的怒火又騰地上來了:“副官,跪好!像什麽樣子!”

“是……佛爺……”小副官心裏委屈,也不喊大哥了,他覺得此刻大哥根本沒有把他當兄弟,下這樣的死手,部隊的臨時營地根本不隔音,現在全軍都知道,他快被抽死了。

抽死事小,面子事大,小副官就是疼死,也咬著牙不願讓別人聽到。

“夠了。”艾老板手上攬著小副官,小副官顫顫巍巍地在她懷裏顫抖,還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重新跪好,這讓艾老板失了耐心,見張啟山沒有要放過小副官的意思,幹脆擡手,一把搶過馬鞭的一頭。

還是受了傷的那只手,鞭痕就橫在張啟山面前,崩開的傷口流著血,順著襯衫上開出來的口子,慢慢染紅了棉質的布料。

馬鞭本身不長,四十厘米的樣子,兩頭各在一人手裏,顧自較著勁,鞭身崩得筆直,艾老板的手比起張啟山來說小了不少,但力氣不減,手上的青筋暴著,面上卻沒有什麽慍怒的神情。

“……”張啟山怒氣未減,低頭剛好看見小副官滿眼的委屈和不快,心裏怪著小副官不懂事,頓時又悲從心起,猛地抽掉馬鞭往地上一扔,“罷了。”

“嘶——”不抽還好,先前艾老板生怕張啟山會再對小副官下手,握住鞭子的手十分用力,馬鞭粗糙得很,像逆鱗一樣,張啟山這一抽,鞭子從艾老板的手心裏生生劃了過去。

就如一把刀片,卻比刀片還要厚重。

手心肉嫩,艾老板的手心立刻多了一道口子。

“佛爺!”項允中看不下去,三兩步走過來擋在艾老板身前。他哪知道這是兩人較勁的結果,只一副但凡張啟山再敢傷害艾老板一下,他就能吃了張啟山似的面孔。

“允中,退下。”艾老板五指握攏,把手上的口子藏起來,省得人看著礙眼,這才喚回了項允中,覆又看了看小副官,“把他帶下去,叫軍醫去看看。”

“是,大小姐。”

項允中再不樂意,大小姐的話不能不聽,他扶著小副官,就像艾老板一樣,手上撐著力,把他帶出了門。

剛一出門,小副官憋著的一口氣就松了下來,整個人也卸了力,軟綿綿地倒在項允中的懷裏了。

“哎……”項允中猝不及防,“你撐住啊,我叫軍醫。”

“允中哥哥……”小副官委屈,“你說,佛爺是不是,不要我了?他這樣打我,他是不是恨不得我去死?”

“傻孩子,你說什麽呢。”項允中見不得人哭,何況是委委屈屈的小副官。

兩個孩子出去了,大人們才算是松了口氣,艾老板也不繃著了,小幅度地甩了甩手:“你真是下死手啊?”

“對不住啊,”張啟山說著,在自己的行李裏翻找著創傷藥,“我也沒想到你會出手,沒收住力。”

“你需要一個臺階,我給了你,你還不順勢下來,還拿什麽勁啊?”艾老板任張啟山找到藥,又浸濕了紗布給她消毒,“你還能真打死小山不成?”

“有時候真恨不得一頓鞭子打死他。”張啟山話雖很,但其實殺伐之人,最怕的是有一顆柔軟的心,就像此刻,張啟山給艾老板擦拭傷口的動作,細微得幾乎感受不到,似乎這樣,她還就能不疼了似的。

艾老板覺得這樣太拖沓,劈手奪了紗布,直接覆蓋在傷口上,醫用酒精全部蟄進傷口裏,痛得艾老板眼睛一瞇,一口氣頂在喉嚨,又吞了回去。

“……”張啟山看著這樣粗暴的消毒方式,覺得她和自己根本就是一類人,又取出傷藥遞給她,才慢悠悠地開口,“你會寵壞他的。”

“你不是在怪他,張啟山,”艾老板邊不算溫柔地把藥膏往自己身上蓋,邊數落著張啟山,“你是在怪你自己。你怪自己管不住他,怪自己沒有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畢生所學教給他,怪自己保護不好他。戰爭來得猝不及防,如果他出了事,你會怪自己一輩子。你暴跳如雷,無非是因為你太害怕了。”

艾老板說起人來不留情面,有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一旦被點破,就如同被剝光了扔在光天化日之下,張啟山有些掛不住,卻也沒法反駁,只得強調:“他還沒準備好。”

“沒有人是準備好的。”艾老板笑,“我們都希望能‘準備好了’再去戰鬥,但真當槍聲打響的時候,容不得誰沒準備好。你也一樣,小山也一樣。”

正說著,有士兵來報告,士兵不敢進門,只在門外高聲喊著:“報告——古北口高地報告,日軍有兩個聯隊的兵力,正向我方進攻!”

屋內的兩人都是一楞,來得太快,沒完沒了,這幫日本人像是不怕死,螞蟥一樣甩都甩不掉。

張啟山重新披上衣服,朝門外中氣十足地喊了聲:“全體集合。”

艾老板面無表情,仿佛是必死了,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軍裝鬥篷,往門外走。剛走兩步,被張啟山一把拉回來:“你幹什麽?!回去養傷!”

“我說了,槍聲打響的時候,容不得誰沒準備好。”

沒錯,下一章小副官昏迷不起了,然後醒來怨佛爺不來看他,然而並不知道佛爺被一個炮彈轟到失聯……艾老板也不見了……項允中急爆炸,但是艾老板臨走前交代不能讓小山知道前線軍情……小副官到底還是知道了,爆炸著去了前線,前線已經被炸成焦土了,小副官和項允中就在土堆裏一個一個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