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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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副官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睡這麽久,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他的醒過來,是因為項允中端了一盆熱水給他擦身子,他天生敏感,也怕疼的狠,何況是睡著、毫無防備的時候。

“嘶……”疼醒了。

“怎麽了小山?”項允中心裏一緊,想著即使這樣輕手輕腳,到底還是弄疼了孩子,“我弄疼你了?”

“沒……”小副官迷糊著,睜眼說瞎話,“沒有,我自己來就行了,謝謝允中哥哥。”

“別亂動,”項允中說著,情急之下不算溫柔地擡手按了小副官一把,把剛想要起身的小副官“撲”地按了回去,“老實躺著。”

“誒……”小副官點點頭,他懂得審時度勢得很,在項允中面前,他還是老實聽話的好,“允中哥哥……”

“嗯?”項允中繼續輕手輕腳地給小副官擦拭傷口,其實已經上過藥了,只是小副官睡得太久,吸收不進去的藥都糊在了傷口周圍,項允中擔心傷口不愈合會感染,就給他擦幹凈,再上一遍藥。

這都是艾老板吩咐的。

當時日軍打進古北口高地,張啟山一個緊急集合,全軍的人,只要還能走的,都集結在了營地,蓄勢待發。

艾老板就是在那個時候,披著軍裝鬥篷,把所有的傷口盡數藏起來,沈穩地走至千軍之前,輕聲細語地說:“各位當中,軍醫和護士留下,受傷的留下,家中有老人孩子的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言簡意賅,連戰前動員都省了。

項允中點完兵,剛要跟著一起走,艾老板擡手握住他的手臂。

她是時常握住他的手臂的,上車的時候、坐久了起身的時候、走上維也納舞臺的時候,但這一次,她握得格外用力,仿佛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似的。

“允中,”她說,“你也留下。”

“大小姐!”項允中看了看周圍列隊的士兵,壓低了聲音辯駁,“允中誓死都要守在大小姐身邊的!”

“前線有我和張啟山,你還怕什麽?”說這話的時候,艾老板還笑著望了張啟山一眼,張啟山明白她此刻的意思,也回望著她,點頭笑了笑,艾老板覆又說道,“如果,我們回不來了,這裏就是最後一道防線,你要守住,要帶著最後的這些戰士,背水一戰。”

艾老板言罷,握著項允中的手松了,她走向張啟山,也走向整裝待發的士兵,她留給項允中的,是一個單薄的背影,和一句輕飄飄的:“照顧好小山。”

所以不管項允中願不願意,他都得留下來。

此刻他為小副官擦著身子,動作倒是嫻熟得很,自家大小姐是沙場中人,她受過的傷不計其數,幾乎是每一次,都是項允中這樣,一點一點照顧好的。

“允中哥哥,”小副官眨著眼睛看他,眼睛裏幹凈得不像話,他還是個孩子,還沒有被現實摧殘過,也難怪張啟山放不開手,他問,“我大……佛爺呢?”

對於小副官的改口,項允中倒是有些想笑,心想怎麽,打你幾下,大哥都不叫了?但他沒說,他什麽也沒說,連張啟山和艾老板去了前線他都沒說,只找了個由頭:“你‘大佛爺’在忙。”

“……”小副官有些失落,“他……都不願意來看我了?”

“傻孩子,”項允中心疼,“你別亂想。”

“他就是不要我了……”小副官像是要哭了。

“別……”項允中手忙腳亂,對付自家大小姐,他有的是辦法,對付眼前這個小崽子,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何況這個小崽子還這麽深得大小姐的心,這可怎麽辦,他差點都要給說漏了,“佛爺不過是……”

“你不過是太愛他了。”艾老板此刻俯臥在掩體後,往狙擊槍裏放著子彈,周遭是一地的屍體,日軍的突襲敵不過我方兩位將領親自上陣的鬥志昂揚,很快就被打退了,他們在戰壕裏,時刻準備著迎上日軍下一波的反擊。

“啊?”張啟山顯然是沒想到艾老板會在這時候說這話,他也在往槍裏填子彈,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他在裝傻,“什麽?”

“別裝傻,”艾老板說話從不繞彎子,“你知道我在說小山。”

“……”四周無人,士兵都被派去清理戰場了,日軍的援軍也不見得這麽快會來,張啟山放下槍,轉身倚在戰壕邊,不知道該怎麽去接艾老板的話。

“你這麽怕失去他,無非是因為你愛他。”說這話的時候,艾老板還兀自盯著狙擊鏡,若無其事,“愛到……你自己可以隨時去死,唯獨他不行。”

“……”張啟山無話,他的眼前出現了小副官的樣子,小副官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樣子,還有笑起來的那個梨渦,張啟山是愛他的,也是嘴硬的,他說,“我管這叫兄弟情。”

“是兄弟情,也不止。”艾老板確定了周圍安全之後,視線才從狙擊鏡裏抽回來,笑望著張啟山,笑得意味深長,“你們都習慣了,習慣用‘兄弟情’來麻痹自己,也用來說服自己,上海的那一對,也是這樣的。”

“上海那一對?”張啟山問。

“我大哥,明樓,你認識的。”

“他和……?”張啟山明知故問,他只是欣慰,原來自己不是唯一的那個異類。

“和阿誠哥啊。”提起明誠,艾老板的眼裏突然多了一道溫暖,這並不是張啟山的錯覺,艾老板提起明誠,就連心都是軟的,這是從許多年前就開始的,她說著,“他們反覆欺騙著自己,他倆之間只有兄弟情,沒有其他,直到他們去了法國,才敢彼此坦誠相待、玉帛相見。”

張啟山聽著,不知怎的,竟有些羨慕。

“你呢?”艾老板追問,“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小山?”

“告訴他什麽?”張啟山嘴硬。

其實也不是嘴硬,讓他醉臥沙場,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要他把自己這顆心掏出來交給一個人,他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個把他當哥哥看的孩子,會怎樣看他,會不會覺得,他的愛很齷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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