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副官明顯低估了自家大哥的怒火。

從他委委屈屈地跟進張啟山的房間，張啟山除了“跪下”兩個字，什麽話都沒有說。半個鐘頭了，小副官已經跪著把房間的各個角落都看了個遍，張啟山還是埋頭看著那張布陣圖，仿佛能看出個洞。

所謂房間，不過就是艾老板在部隊臨時駐紮的地方，給張啟山騰了個空房出來罷了，擺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床，一張桌，足矣。

小副官開始懷念長沙張府了，好歹張府單就一個書房，裏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擺設，足夠小副官看一個鐘頭的了。

項允中陪著艾老板說了會兒話，就伸手去抽她身後的枕頭，邊扶著艾老板躺下，邊輕著聲說：“大小姐身上還有傷，趁現在得空，多休息些。”

“嗯，”艾老板疼得厲害，也就順著項允中的力道往下躺，“前方有人守著吧？”

“大小姐放心，”項允中把人扶好躺下，又塞了塞被腳，“我們的人和佛爺的部隊都有人在高地盯著，沿路也都部署好了，一旦有異動，我們會最快知道。”

“好。”艾老板點點頭，覆又交代一句，“你去張啟山那邊看看，不用進去，分寸你知道的。”

項允中似是沒料到自家大小姐會關心人了，楞了楞，才接上話：“是，我明白，那……如果……”

“情況不對就來叫我。”艾老板拉著被腳翻了個身，漫不經心地，“你打不過他。”

“……”項允中看著艾老板翻過去的背影顧自站了會兒，“誒。”

小副官跪得久了，膝蓋被硌得生疼。

張啟山一貫是舍不得讓他跪的，畢竟是個男孩，跪天跪地跪父母，所以他輕易不罰跪，唯獨這次，跪了這麽久了，一言不發。

小副官擡眼看了張啟山一眼，繃不住了：“大哥……”

“嗯，”張啟山不擡頭，“想明白什麽了？”

“是，我錯了。”見大哥給了臺階，小副官立馬順著臺階就往下跳，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我不該不聽大哥的話，不該篡改軍令，我錯了，請大哥責罰。”

言罷，他還自覺地把武裝帶解了，對折兩下，雙手遞給張啟山。

其實小副官看著乖覺，卻是存了小心思的，以往每每這樣，大哥都不舍得狠打。

不過這招用得久了，張啟山怎麽會看不出來。眼下他本就存著火，陰沈著臉從桌子後面繞過去等著他：“還有呢？”

“還……”還有？

“你擅自上戰場，”張啟山耐不住了，皺著眉罵，“置自己於危險，這才是大錯。”

“可我是個軍人……”

張啟山沒有發話，小副官舉著武裝帶的手也不敢放下，只糯糯地小聲念叨了一句不服。

這一句“軍人”卻讓張啟山火了，隨手扯過邊上放著的馬鞭，擡手一鞭打掉小副官手裏的武裝帶：“看來你還是不知道錯！”

“啊！”小副官沒想到大哥會動用馬鞭，那是馴戰馬的玩意兒，兩指粗，連野馬都能馴服，抽在人身上撕裂一樣的疼，只一記鞭子，就讓小副官手一抖，武裝帶掉出老遠，手背上也立刻一道腫痕，鞭子過得狠的地方，還破了皮，小副官一個猝不及防，叫了聲痛，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背上的傷痕，又看了看張啟山，“哥……”

“我說了，不怕被我打死，你就只管跟著，”張啟山擡手又是一鞭，“看來你是真不怕死。”

這一鞭從身後落下，斜著過了整個後背，小副官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軍裝襯衫，一鞭下去，襯衫都開了個口。

小副官有了防備，身子只往前頃了頃，沒有倒下。

印象裏這種鞭子，他只在熬刑的時候挨過。

從什麽時候開始，大哥的教訓，也變成了刑訊。

兩鞭下去，張啟山自己也知道這根馬鞭有多大威力，本身想著打幾下意思意思算了，低頭卻看見小副官如那日在審訊室裏熬刑一樣，登時火氣又上來了——這是把軍隊的那一套都用到自己身上來了？

火上來了，張啟山下手也就沒了輕重，一鞭重過一鞭，直打得小副官跪不住，伏倒在地上，撐著地，顫顫巍巍。

痛，不管怎麽忍，都深入骨髓的痛。

仿佛就是前幾日，他才在審訊室裏被陸建勳一通大刑，那會他沒有哭，他也沒有難過，只憋了一口氣，不就是抗刑麽，誰還不是個爺們兒。

而現在，大哥不過才打了幾下，就打得小副官禁不住地想哭，他覺得很痛，從未有過的痛，就連陸建勳想要殺了他的那種虐打，都沒有現在這樣痛。

項允中站在門外，尷尬著不知道該不該敲門，回去叫大小姐吧，小副官不知道還要挨多少，但推開門進去吧，張啟山不一定賣他的面子，還忤逆了長官。

正想著，裏面傳出一聲抑制不住地呼痛，項允中嘆了口氣，轉身回去搬救兵去了。

小副官也不知道大哥打了多少下，他的整個後背都燒成了一片，襯衫也被抽成了布條。不管他怎麽控制，都抑制不住一聲聲的嘶吼，太疼了，他把嘴唇都咬破了，也擋不住本能的呻吟。

為什麽，大哥從來不會下這麽重的手的，為什麽……

“嗖——啪！”張啟山卯足了力，一鞭砸在小副官身上，已經破成布條的襯衫再也擋不住皮膚，血口子立馬猙獰著在嘲笑小副官。

“唔……”小副官幾次支撐不住，撲倒在地上，又手忙腳亂地撐起來，再撲倒在地上。

行軍打仗，臨時駐紮的營地不會有地毯，小副官就一次一次地撲倒在水泥地上，身後是無休無止的痛，手肘也在地上撞出了淤青。

“嗖——啪！”“自作主張！”

“嗖——啪！”“擅自行動！”

“嗖——啪！”“篡改軍令！”

“嗖——啪！”“準備好了麽你就敢上前線！”

“嗖——啪！”“你和項副官打下來的不過是一些被艾老板打殘的殘兵敗柳，你還真以為自己不得了了？”

“嗖——啪！”“子彈打過來，你分得清動脈和靜脈麽？會自救麽你？！”

張啟山說一句抽一鞭，饒是小副官這樣習武之人，也受不住這樣愈發沈重的鞭打，他恍惚著，覺得腦子有點懵，大哥在說什麽，他已經聽不清了，他只知道，大哥在罵他，但他什麽也聽不清。

他只覺得，快要被大哥打死了。

他突然有些委屈，從小家人就說他懂事，後來家中飛來橫禍，自己跟著大哥一路逃亡到長沙，他就收斂著性子、變得更加懂事了。可是現在，他不想懂事了。

好像從來，大哥都沒有這樣狠地打過他，就算是那年瞞著大哥參了軍，也不過被摁在桌上一頓家法了事。

後來，他又私自放走過他認為罪不至死的死刑犯，只因為那犯人家裏有一個年逾古稀的老母親。那一次大哥當真動了怒，也只是把他打發進了軍法處。

這樣狠的馬鞭，還是第一次。

“大哥……”小副官痛得說不出一句整話，模糊著眼睛委委屈屈地轉頭去看張啟山，“你……當真……是要把我……打死麽？”

張啟山又何嘗舍得，眼下即使氣紅了眼底，也終究是心疼，但他後怕，天曉得他接到消息小副官只帶了一個團就往古北口去時，這樣一個在槍林彈雨中過來的硬漢，心跳竟然生生地漏了一拍。

他後怕，他怕自己來晚一步，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殘缺不全的屍體。

所以即使他再心疼，也要給小山一次痛不欲生的教訓，痛到絕不敢再犯一次。故而他握著馬鞭的手一次次地舉起、再狠命落下，鞭子的破風聲駭人得狠，被打的人已經跪不住，蜷縮在地上，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嗓子裏不斷吐出些嗚嗚咽咽的音節。

“叩叩叩……”三聲叩門聲過後，艾老板的聲音輕飄飄地傳進來，無力，但不容置喙，她說，“張啟山，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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