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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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天還沒完全亮。方遲其實醒著,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麽睡著。意識不太清醒,斷斷續續地,一會兒想起籃球場上的聲音,一會兒是昏暗走廊裏的呼吸,一會兒又變成電腦上那個灰色的頭像。最後總回到那扇漆黑的、毫無回應的窗戶。

天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灰蒙蒙的。他睜開眼,頭很沈,心裏很悶。

手機屏幕亮了,跳出很多拜年消息。他沒看,直接劃掉。停頓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置頂的聊天框。

最下面是他昨晚發的“新年快樂”,前面有個紅色感嘆號。再往上,是邢嘉言最後發來的三個字:【晚上見】。

方遲看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他想起昨天下午球場邊,邢嘉言蒼白的臉和那句“如果明天我不能去了”。原來那不是玩笑。

他點開邢嘉言的頭像,朋友圈一片空白。又打了一次電話,還是關機。

所有的聯系都斷了。沒有告別,沒有解釋。

方遲把手機扔到一邊,用手臂擋住眼睛。黑暗裏,他想起昨晚樓下阿婆的話:“日子還長著呢……”是啊,日子還長,可人去哪兒找?

“小遲?”母親在門外敲門,“醒了嗎?吃早飯了。”

“……就來。”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起床,洗漱。鏡子裏的人臉色發白,眼下有黑眼圈。他洗了把臉,沒什麽用。

早餐桌上,電視裏重播著春晚,很熱鬧,但感覺隔著一層。粥是溫的,小菜也好吃,可他沒什麽胃口。

“昨晚在嘉言家玩得還好吧?”母親給他夾菜。

方遲筷子頓了一下。“嗯,還行。”他低下頭。

母親看看他,嘆了口氣。“小遲,昨天電話裏信號不好,有件事沒說完。”

方遲擡起頭。

“昨天下午,我在超市碰見嘉言媽媽了。”母親聲音低了些,“她看著很不好,眼睛腫著,像是哭過。急匆匆的,只跟我說家裏有急事,要帶嘉言出國,可能……一時半會兒不回來了。”

出國。不回來了。

方遲手裏的勺子撞到碗邊,發出輕響。

“我問她去哪兒,什麽時候回來,她只搖頭,說‘還沒定’,話沒說完就走了。”母親看著他,聲音放柔,“小遲,他走之前,沒跟你說什麽?”

方遲搖頭。不是沒說,是沒給他機會問。

“唉,”母親又嘆氣,“他們家情況特殊,嘉言媽媽不容易。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同學一場,緣分有深有淺。將來……說不定還能聯系。”

緣分有深有淺。方遲想著這幾個字,嘴裏發苦。那些一起做題、一起打球、論壇上的聊天、黑暗裏的吻和那句“只是偶爾有點壞”……這算深還是淺?

“我知道了,媽。”他說,聲音幹巴巴的。碗裏的粥涼了,他舀了一勺,咽不下去。

飯後,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外面還有拜年的聲音,他的房間很安靜。

他在書桌前坐下,面前是沒做完的競賽卷。熟悉的公式和圖形,現在看著很陌生。筆拿在手裏,半天寫不出一個字。思緒總飄到那個打不通的號碼,和那句沒有回應的“晚上見”。

他煩躁地合上卷子,打開電腦,點開論壇。登錄賬號“遲”。

“言”的頭像是灰的,最後登錄是兩天前。最後一條消息是個論文鏈接,附言:“有點意思,看看。”

方遲點開聊天記錄,往上翻。那些曾經讓他覺得投機的對話,現在再看,每個字都像細針,紮在心裏,不疼,但難受。

他看著那個灰色頭像,突然想:問問他,知不知道邢嘉言去哪兒了?為什麽走?然後他笑自己荒唐。“言”就是邢嘉言。他在向一個影子問本尊的下落。

他關掉論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房間太靜了。

手機震動,是四人小群。赫忱在問:“@方遲你最後見到言哥是啥時候?他說啥了沒?”

方遲看著屏幕。昨天下午,冷清的球場,邢嘉言蒼白的側臉和那句輕飄飄的“如果”。他當時就覺得不對。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昨天下午。沒說什麽。”

赫忱發了一串省略號,沒再追問,提議三人一起吃個飯。談肆說“可”。方遲回“不了,家裏有事”,關掉了群聊。

假期剩下的幾天,外面還很熱鬧。方遲按計劃看書、做題、走親戚,臉上帶著笑,應答著長輩的話。但心思總飄走,別人說完話,他要楞一下才反應。目光總不自覺看向手機,或某個熟悉的街角,像在等什麽不會出現的東西。

他不死心,試著打聽消息。班主任只說邢嘉言辦了休學,具體去向不知。問其他同學,也都搖頭。那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

初五晚上,方遲又點開邢嘉言的朋友圈。還是空白。他機械地刷新,一下,又一下。屏幕忽然一跳。

一條新動態,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夜晚,高空視角,下面是璀璨的城市燈火,陌生建築的輪廓。天際線處,幾座造型獨特的高樓聳立,其中一座頂端像帆船。

新加坡。濱海灣。

方遲的呼吸停了一下。真的走了,去了那麽遠。

他盯著照片,好像要透過它看到拍照的人。那裏的夜晚看起來溫暖繁華。他……還好嗎?

為什麽發這張照片?隨手拍的,還是某種無聲的告知?

方遲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發抖。他想點讚,想評論,想說“看到了”。但最終什麽也沒做。只是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他退出朋友圈,關掉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知道了去向,並沒有讓他輕松,反而像確認了不願面對的事實。那根自除夕夜就繃著的弦,斷了。海洋,國界,還有那道拒絕溝通的墻,橫在那裏。

假期最後幾天,方遲把自己埋進題海。物理,數學,化學……那些符號和邏輯成了麻醉劑,填滿所有可能亂想的空隙。只有全神貫註解題時,大腦才是空白的,可以暫時不想那張蒼白的臉,那句“如果”,和那張遙遠的夜景。

赫忱和談肆又約了他兩次,他都推了。不是不想見朋友,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可能提起那個名字,不知道怎麽解釋心裏那片突然空掉的地方。

初八晚上,母親端水果進來,放在他堆滿書的桌角。看著他伏案的背影,輕輕嘆氣。

“小遲,明天開學了。”

“嗯。”他沒擡頭。

“新學期了,”母親在床邊坐下,“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人得往前看。你的路還長,保送也快了,後面還有更重要的目標,是不是?”

方遲手裏的筆停下,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明白母親的意思。邢嘉言的離開像一場突然的風暴,卷走了一些東西,留下狼藉。但他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我知道,媽。”他低聲說。

母親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麽,出去了。

方遲看著那團墨跡,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慢慢把它塗成一個實心的黑點。像一個句號。

他拉開抽屜,從最裏面拿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裏面夾著幾張草稿紙,字跡有些模糊,是他和邢嘉言爭論題目時畫的。還有一張小小的拍立得,是去年校運會接力賽拿了第一後,被人抓拍的。

照片上,他和邢嘉言並肩站著,手裏拿著獎狀,臉上都是汗,頭發淩亂。邢嘉言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兩人都看著鏡頭,笑得很開心,眼睛發亮。

那時候,他們眼裏只有眼前的勝利和身邊的對手(或隊友)。誰能想到,一年後,會隔著這麽遠,音信全無。

方遲捏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它夾回本子,放回抽屜深處,鎖上。

新學期要開始了。

他關掉臺燈。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零星的燈火。

有些空白,也許時間能填上。有些空白,可能會一直空在那裏。

他閉上眼。

黑暗中,好像又聽到籃球入網的聲音,圖書館翻書的聲音,還有那個雪夜,門外低啞的——

“開門。”

所有聲音漸漸遠去,消失。

夜還長。十七歲的心事,在黑暗裏沈浮,沒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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