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晨光透過彭伯裏莊園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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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晨光透過彭伯裏莊園書房……
晨光透過彭伯裏莊園書房的落地窗，在橡木長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鎏汐坐在桌前，手中羽毛筆的沙沙聲已經停了許久。她的目光落在剛剛送來的信紙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出了細密的褶皺。
達西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妻子緊繃的側臉。
“伊麗莎白？”他快步走到她身邊，手掌自然地搭上她的肩，“怎麽了？”
鎏汐將信紙遞給他，聲音裏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陳默的急信。第二批援華物資在利物浦港被海關扣押了，理由是說‘物資來源不明，涉嫌非法運輸’。”
達西接過信紙，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工整卻急促的字跡。他的眉頭一點點蹙起，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這批物資裏有糧食、藥品，還有我們好不容易湊齊的文物修覆工具。”鎏汐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折返，裙擺在光潔的地板上劃過焦灼的弧度，“國內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耽誤一天，就可能多一批人餓肚子，多幾個傷員等不到藥。”
“我知道。”達西放下信紙，握住她微涼的手，“你先別急，我讓人去查。”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響了喚人鈴。不到兩分鐘，托姆便推門而入。
“老爺，夫人。”
“立刻去查利物浦海關。”達西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知道是誰下的扣押令，背後有沒有人授意。給你一天時間。”
“是。”托姆領命，轉身快步離開。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鎏汐看著達西走到壁爐前，拿起撥火棒撥弄著爐膛裏將熄的炭火。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雙平日裏看向她時總是含著溫情的灰藍色眼眸，此刻沈靜得像冬日的湖面。
“你在想什麽？”她走到他身邊。
達西放下撥火棒，轉身面對她：“我在想，誰會在這個時候阻撓我們的運輸渠道。”
鎏汐一怔。
“物資清單是保密的，運輸路線也只有我們和合作的貿易商知道。”達西的聲音低沈平緩，像在梳理線索，“海關偏偏在貨物即將啟航時突然檢查，還精準地扣下了我們的船——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有人故意的？”
“而且這個人對我們的計劃很了解。”達西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甚至可能知道這批物資的去向。”
一個名字幾乎同時浮現在兩人心頭。
“喬治·溫特沃斯已經入獄了。”鎏汐說，“他的同黨也——”
“但他背後的人還沒落網。”達西接過她的話，“維克多雖然被捕，可他的鴉片貿易網絡盤根錯節。我們斷了喬治這條線，又毀了霍克的計劃，肯定有人坐不住了。”
他走回書桌旁，抽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我讓塞繆爾立刻去利物浦。他是律師，知道該怎麽跟海關周旋。同時，我們得準備第二套運輸方案。”
羽毛筆在紙上飛速移動，字跡剛勁有力。鎏汐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心頭那股焦躁奇跡般地平息了些。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筆。
“你要做什麽？”達西擡頭看她。
“給陳默回信。”鎏汐蘸了蘸墨水，“告訴他我們會盡快解決，讓他安撫國內的同仁，別斷了希望。”
達西看著她低頭書寫的模樣，緊繃的唇角終於松動了一絲：“你總是這樣。”
“怎樣？”
“在最該慌亂的時候，反而最冷靜。”他寫完最後一筆，將信紙折好，“除了在我受傷的時候。”
鎏汐筆尖一頓，擡眼瞪他：“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你受傷是另一碼事。”她嘀咕著，繼續寫信，“那時候我才不管什麽冷靜不冷靜。”
達西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暖流滑過鎏汐的心尖。她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耳根悄悄紅了。
* * *
托姆的效率比預期的還高。當天傍晚，他便帶著消息趕回了彭伯裏。
“查清楚了。”托姆站在書房裏，身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是海關副督察霍普金斯下的扣押令。但有意思的是——”他頓了頓，“霍普金斯上周剛在倫敦賭場輸了一大筆錢，債主催得急。可就在三天前，他的賬上突然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款子，正好夠還清賭債。”
達西靠在椅背裏，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匯款人是誰？”
“一個叫布萊克的中間商。我們順著這條線往下挖，發現布萊克最近和幾個人走得很近。”托姆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其中有一個，是喬治·溫特沃斯以前的隨從，喬治入獄後他就失了業。另外幾個，都跟維克多集團有過生意往來。”
鎏汐盯著紙上那幾個陌生的名字，胸口像堵了團棉花。
“所以真的是他們。”她輕聲說，“那些鴉片販子。”
“不只是阻撓這麽簡單。”達西的聲音冷了下來，“扣押物資只是第一步。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他們就會散布謠言，說我們的援華物資和非法貿易有關。到時候，沒有貿易商敢再接我們的單子，運輸渠道就徹底斷了。”
“那怎麽辦？”鎏汐看向他，“塞繆爾那邊有進展嗎？”
“剛收到他的信。”達西從抽屜裏取出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他出示了所有物資的合法采購證明，也找了海關高層交涉。但霍普金斯咬死說‘需要進一步調查’，至少要扣留貨物一周。”
“一周……”鎏汐閉上眼睛，“太久了。”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沈默。爐火劈啪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像稀釋的墨水般漫進房間。
“托姆。”達西忽然開口。
“老爺。”
“你去辦兩件事。”達西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一，查清楚那幾個和布萊克接觸的人，現在在哪兒活動，和誰聯系。第二，去找我們之前合作過的貿易商，探探口風——我猜已經有人收到‘警告’了。”
“是。”
托姆離開後，書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鎏汐走到達西身邊，和他一起望向窗外逐漸沈入黑暗的花園。
“你想引蛇出洞？”她問。
達西側過頭看她：“你也想到了？”
“既然他們想斷我們的路，不如就讓他們以為成功了。”鎏汐靠在他肩上，聲音輕而清晰，“我們假意受阻，暗中尋找新的運輸渠道。等他們放松警惕，以為我們無計可施的時候——”
“再一舉翻盤。”達西接上她的話，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穩住陣腳。”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怕嗎？”
“有點。”鎏汐誠實地說，“但不是怕他們。是怕物資送不到，怕國內的人等不到。”
達西收緊了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他的胸膛溫暖而堅實，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沈穩有力。
“還記得我們在教區花園說過的話嗎？”他在她耳邊低語，“你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
鎏汐把臉埋在他胸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和書卷氣息：“我知道。”
“所以別怕。”達西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我在利物浦還有幾條貿易線，之前沒用過，就是以防萬一。明天我就去聯系。至於那些想使絆子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裏滲出一絲冷意：“我會讓他們明白，動你的東西，要付出什麽代價。”
鎏汐擡起頭，在昏黃的光線中凝視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她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守護欲。她忽然笑了，伸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
“達西先生，你現在的表情，很像要去找人決鬥的貴族少爺。”
達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如果決鬥能解決問題，我不介意。”
“那可不行。”鎏汐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得惜命。”
“家室？”達西挑眉，“你是在提醒我，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我是在提醒你——”鎏汐故意拖長聲音，“你要是敢受傷，我就一個月不讓你進臥室。”
達西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這懲罰比決鬥可怕多了。”
暮色完全籠罩了房間。他沒有去點燈，而是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低頭吻住了她。這個吻不像平日那樣溫柔纏綿，反而帶著某種宣示般的力度，像是要通過唇齒的交融，將力量和決心渡給她。
鎏汐回應著他，手指穿過他濃密的黑發。當兩人終於分開時，呼吸都有些淩亂。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利物浦。”她說。
達西皺眉：“太危險，那些人可能還在盯著——”
“所以才要一起去。”鎏汐打斷他，眼神堅定，“讓他們看清楚，我們夫婦是一體的。你想保護我，我也想站在你身邊。”
達西凝視她許久，終於嘆了口氣，妥協般地將她重新摟進懷裏。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他低聲說，語氣裏滿是無奈，卻又藏著縱容。
窗外，彭伯裏莊園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色裏的星子。
利物浦港的清晨總是裹挾著海鹽與貨物混雜的氣味。鎏汐站在碼頭倉庫二樓的窗邊，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裝卸工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上剝落的油漆。
“夫人，您還是進去等吧。”瑪莎站在她身後輕聲說，“海風太大，您昨晚就沒怎麽睡。”
“我睡不著。”鎏汐轉過身，目光落在倉庫角落裏堆放的木箱上。那些箱子裏裝的是本該在一周前就啟航的第二批援華物資——糧食、藥品、還有陳默托人千辛萬苦才湊齊的文物修覆工具。
倉庫門被推開，達西和塞繆爾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肩上都沾著晨露。
“怎麽樣？”鎏汐迎上去。
達西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找到新渠道了。瑞士的一家航運公司，老板是我祖父的老朋友。他們願意接這單生意。”
“條件呢？”鎏汐太清楚，這種時候願意冒風險幫忙的，絕不會是單純的人情。
“比正常運費高四成，外加全程武裝押運的費用。”塞繆爾接過話，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合同草案。但霍克那邊……”
“他還在散布謠言？”鎏汐問。
“不止。”達西的語氣沈了沈，“昨天倫敦有三家貿易商收到匿名信，說我們的貨物涉嫌走私違禁品。雖然沒人敢公開說，但私底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觀望了。”
鎏汐閉了閉眼。她能想象那些竊竊私語的樣子——達西家的新婚妻子，一個鄉下律師的女兒，突然大手筆地往中國運送物資，這事本就透著古怪。再加上有心人刻意引導，難免會有人往最壞的方向想。
“我們得搶時間。”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陳默昨天又來信了，說國內有幾個文物搶救點因為缺乏工具，已經停工了。再拖下去，那些古籍字畫可能就徹底毀了。”
達西看著她眼底的疲憊，伸手輕輕撥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頭發：“錢的事不用擔心。我已經讓管家從彭伯裏調資金了。”
“用我的稿費。”鎏汐堅持，“《異世微光》第四部的版權收益剛結算，埃德加前天把匯票送來了，足夠支付運費和押運費用。”
達西挑眉：“我的妻子非要跟我分這麽清楚？”
“不是分清楚。”鎏汐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這是我們共同要做的事。你的錢，我的錢，都是‘我們’的錢。但這次，我想用我自己掙來的錢，送這批東西回家。”
她的眼睛在晨光裏亮得驚人，那裏頭有種達西熟悉又永遠為之動容的執拗。他嘆了口氣，妥協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好，聽你的。”
塞繆爾輕咳一聲，識趣地轉過身去研究合同條款。瑪莎抿著嘴笑，悄悄退到倉庫門邊守著。
“但是，”達西壓低聲音，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等這事了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好好睡一覺。”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還有，不許再瞞著我偷偷熬夜寫東西。我昨晚去書房，發現你藏起來的稿紙了。”
鎏汐臉一熱：“我就寫了幾行……”
“幾行？”達西從大衣內袋裏抽出一小疊折好的紙，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是幾行？”
“你什麽時候拿走的？”鎏汐伸手去搶，達西輕松地舉高，仗著身高優勢讓她夠不著。
“你趴桌上睡著的時候。”他眼裏帶著笑意，語氣卻認真，“伊麗莎白，我知道你著急，但把自己累垮了，還怎麽繼續做事？”
鎏汐踮著腳夠了幾下，發現實在沒希望，幹脆放棄，賭氣似的背過身去：“那你也不能偷看。那是《東方瑰寶》的初稿，還沒修改呢。”
達西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我沒偷看內容。只是看到你寫著寫著就睡著了，筆尖在紙上暈開了一大片墨漬。”
他的聲音低緩溫柔，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鎏汐靠進他懷裏，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我只是……怕來不及。”
“來得及。”達西收緊手臂，“我們不是一個人。塞繆爾在追查霍克買通貿易商的證據，托姆在盯著他那些手下的動向。瑞士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船三天後就能到港。陳默在國內也安排好了接應的人。所有環節都在運轉，沒有來不及這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但你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倒了，那才是真的來不及。”
鎏汐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胸前。達西的大衣上有雪松和淡淡煙草的氣息——他昨晚肯定也熬夜了，也許抽了一兩支煙提神，但為了不讓她聞到煙味，特意在外面站了很久才進來。
“對不起。”她悶聲說。
“不用對不起。”達西撫著她的背，“只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我答應。”
塞繆爾適時地轉過身，假裝剛研究完合同：“達西先生，夫人，合同我看過了，條款沒有問題。運費雖然高，但包含了全程保險和武裝押運，算下來其實比我們之前被扣押的那批貨更安全。”
“那就簽。”達西放開鎏汐，走到桌邊拿起筆，卻先遞給了她。
鎏汐一楞。
“你的稿費，你來簽第一份。”達西把筆塞進她手裏，握住她的手，帶她在合同落款處寫下“伊麗莎白·達西”的名字。
羽毛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倉庫裏格外清晰。鎏汐看著那個並排寫下的姓氏，眼眶微微發熱。
塞繆爾收好合同，又拿出一份文件：“還有件事。之前扣押我們貨物的那家貿易商，我查到他們和霍克有資金往來。這是銀行流水副本，已經交給警方了。最晚明天，他們就會釋放被扣押的貨物。”
“太好了！”鎏汐眼睛一亮，“那批貨也能一起運走？”
“能。”達西點頭，“我已經讓人去辦了交接手續。兩批貨合並，正好填滿一艘船。瑞士的船噸位大，裝得下。”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終於松動。鎏汐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覺到餓——她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瑪莎像是會讀心，適時地提著一個食盒走過來：“夫人，我早上做了您愛吃的司康餅，還熱著呢。”
四個人在倉庫裏找了張還算幹凈的桌子，圍著吃起了簡陋的早餐。司康餅烤得松軟，夾著自制草莓醬，配著熱茶，竟吃出了幾分溫馨。
塞繆爾咬了一口餅，忍不住笑道：“說真的，我在倫敦處理過那麽多商業合同，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碼頭倉庫裏邊吃早餐邊簽跨國運輸協議。”
“以後這樣的日子還多著呢。”達西給鎏汐的杯子裏添上熱茶，“等這批貨順利運走，我們得好好規劃一下長期的運輸渠道。總不能每次都這麽臨時找船。”
“我已經在聯系荷蘭和葡萄牙的貿易公司了。”塞繆爾說，“多幾條線，互相備份，就算有一條被堵，也不至於全線癱瘓。”
鎏汐小口喝著茶，聽著兩個男人討論著航運路線、保險條款、中轉港口這些她以前從未接觸過的事情。達西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陽光從倉庫高窗斜射進來，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不過一年多——在梅裏頓的舞會上，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他那副傲慢冷淡、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眼的模樣。而現在，他會為了她牽掛的遠方奔走，會認真研究如何把糧食和藥品安全運送到地球的另一端，會在清晨的倉庫裏陪她吃一塊簡單的司康餅。
“想什麽呢？”達西註意到她的目光。
“想你。”鎏汐坦然地說，看到他挑眉，又補充道，“想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達西伸手，用指腹擦掉她嘴角一點果醬：“那你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都喜歡。”鎏汐抓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以前的你雖然討厭，但很真實。現在的你……”她頓了頓，眼裏漾開笑意，“更真實。”
塞繆爾低頭猛喝茶，假裝自己不存在。瑪莎紅著臉收拾食盒，躲到箱子後面去了。
達西低笑一聲，湊近她耳邊：“達西夫人，你這是在調戲你丈夫？”
“有嗎？”鎏汐眨眨眼，“我只是實話實說。”
“那晚上回家，”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只有她能聽懂的暗示，“我再讓你說說，我還有什麽地方‘更真實’。”
鎏汐耳根發燙，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達西悶笑，握住她的手再不松開。
早餐後，塞繆爾先行離開去處理法律文件。達西和鎏汐留在倉庫，監督工人清點貨物，貼上新的封條和標簽。
鎏汐拿著清單，一箱一箱地核對。當她走到一個標記著“古籍修覆工具”的木箱前時，停下了腳步。
“這裏頭有一套特制的鑷子和毛筆，是陳默托人從廣東帶來的。”她輕聲說，“他說國內現在找不到這麽好的手藝人了，這套工具能救回不少瀕臨損毀的古籍。”
達西站在她身邊，看著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搬上運輸板車：“等這批貨到了，我讓塞繆爾在國內註冊一個基金會。以後我們可以定期運送工具，還能資助一些老師傅帶徒弟，把手藝傳下去。”
鎏汐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
“因為你每次說到文物修覆，眼睛就會亮起來。”達西擡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像現在這樣。”
他的觸碰溫柔而珍惜。鎏汐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周圍都是工人，她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
“達西。”她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
達西搖搖頭，把她的手包進掌心：“不用謝。我說過，你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而且……”他頓了頓，看著那些即將遠航的木箱，“我做這些，不只是為了你。”
鎏汐怔住。
“我以前覺得，貴族的價值在於血統、土地、還有社交圈裏的地位。”達西的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思考很久的結論，“但現在我覺得，真正的價值，也許在於能守護什麽，能留下什麽。”
他看向她，灰藍色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伊麗莎白。不是高高在上地評判，而是伸手去做。哪怕只是很小的事，哪怕只能幫到很少的人——但至少，我們在做。”
海風從倉庫大門灌進來，吹動鎏汐的裙擺和發絲。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傲慢得讓她想狠狠踢他一腳的貴族，此刻正站在碼頭的倉庫裏，說著她從未想過會從他口中聽到的話。
“你變了。”她輕聲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傻了。”鎏汐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傻得讓我……”她沒說完，臉先紅了。
達西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往日的疏離冷淡，只有全然的溫柔和縱容：“讓你什麽？”
“讓我更喜歡你了。”鎏汐說完，轉身就跑，留下達西在原地楞了幾秒，隨即低笑出聲。
工人們假裝沒看見，但嘴角都憋著笑。瑪莎躲在箱子後面，捂著嘴偷樂。
三天後，瑞士的貨輪準時抵達利物浦港。被扣押的貨物已經釋放，兩批物資合並裝船，在武裝押運人員的監督下，緩緩駛離碼頭。
鎏汐和達西站在岸邊，看著那艘船變成海平面上的一個小點。
“這次會順利嗎？”鎏汐輕聲問。
“會。”達西摟住她的肩，“塞繆爾收集的證據已經提交給警方了，霍克現在自身難保，沒精力再使絆子。而且瑞士這家公司信譽很好，船長的祖父參加過拿破侖戰爭，和我祖父是戰友。”
“你連這個都查了？”
“事關你的心血，我當然要查清楚。”達西低頭看她，“現在，能回家了嗎？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睡一覺的。”
鎏汐靠在他身上，點點頭。海風吹散了她的頭發，達西伸手幫她攏到耳後。
“回家。”她說，“然後，我們一起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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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麽麽~這是今兒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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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彭伯裏莊園書房的落地窗，在橡木長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鎏汐坐在桌前，手中羽毛筆的沙沙聲已經停了許久。她的目光落在剛剛送來的信紙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出了細密的褶皺。
達西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妻子緊繃的側臉。
“伊麗莎白？”他快步走到她身邊，手掌自然地搭上她的肩，“怎麽了？”
鎏汐將信紙遞給他，聲音裏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陳默的急信。第二批援華物資在利物浦港被海關扣押了，理由是說‘物資來源不明，涉嫌非法運輸’。”
達西接過信紙，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工整卻急促的字跡。他的眉頭一點點蹙起，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這批物資裏有糧食、藥品，還有我們好不容易湊齊的文物修覆工具。”鎏汐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折返，裙擺在光潔的地板上劃過焦灼的弧度，“國內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耽誤一天，就可能多一批人餓肚子，多幾個傷員等不到藥。”
“我知道。”達西放下信紙，握住她微涼的手，“你先別急，我讓人去查。”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響了喚人鈴。不到兩分鐘，托姆便推門而入。
“老爺，夫人。”
“立刻去查利物浦海關。”達西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知道是誰下的扣押令，背後有沒有人授意。給你一天時間。”
“是。”托姆領命，轉身快步離開。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鎏汐看著達西走到壁爐前，拿起撥火棒撥弄著爐膛裏將熄的炭火。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雙平日裏看向她時總是含著溫情的灰藍色眼眸，此刻沈靜得像冬日的湖面。
“你在想什麽？”她走到他身邊。
達西放下撥火棒，轉身面對她：“我在想，誰會在這個時候阻撓我們的運輸渠道。”
鎏汐一怔。
“物資清單是保密的，運輸路線也只有我們和合作的貿易商知道。”達西的聲音低沈平緩，像在梳理線索，“海關偏偏在貨物即將啟航時突然檢查，還精準地扣下了我們的船——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有人故意的？”
“而且這個人對我們的計劃很了解。”達西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甚至可能知道這批物資的去向。”
一個名字幾乎同時浮現在兩人心頭。
“喬治·溫特沃斯已經入獄了。”鎏汐說，“他的同黨也——”
“但他背後的人還沒落網。”達西接過她的話，“維克多雖然被捕，可他的鴉片貿易網絡盤根錯節。我們斷了喬治這條線，又毀了霍克的計劃，肯定有人坐不住了。”
他走回書桌旁，抽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我讓塞繆爾立刻去利物浦。他是律師，知道該怎麽跟海關周旋。同時，我們得準備第二套運輸方案。”
羽毛筆在紙上飛速移動，字跡剛勁有力。鎏汐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心頭那股焦躁奇跡般地平息了些。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筆。
“你要做什麽？”達西擡頭看她。
“給陳默回信。”鎏汐蘸了蘸墨水，“告訴他我們會盡快解決，讓他安撫國內的同仁，別斷了希望。”
達西看著她低頭書寫的模樣，緊繃的唇角終於松動了一絲：“你總是這樣。”
“怎樣？”
“在最該慌亂的時候，反而最冷靜。”他寫完最後一筆，將信紙折好，“除了在我受傷的時候。”
鎏汐筆尖一頓，擡眼瞪他：“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你受傷是另一碼事。”她嘀咕著，繼續寫信，“那時候我才不管什麽冷靜不冷靜。”
達西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暖流滑過鎏汐的心尖。她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耳根悄悄紅了。
* * *
托姆的效率比預期的還高。當天傍晚，他便帶著消息趕回了彭伯裏。
“查清楚了。”托姆站在書房裏，身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是海關副督察霍普金斯下的扣押令。但有意思的是——”他頓了頓，“霍普金斯上周剛在倫敦賭場輸了一大筆錢，債主催得急。可就在三天前，他的賬上突然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款子，正好夠還清賭債。”
達西靠在椅背裏，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匯款人是誰？”
“一個叫布萊克的中間商。我們順著這條線往下挖，發現布萊克最近和幾個人走得很近。”托姆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其中有一個，是喬治·溫特沃斯以前的隨從，喬治入獄後他就失了業。另外幾個，都跟維克多集團有過生意往來。”
鎏汐盯著紙上那幾個陌生的名字，胸口像堵了團棉花。
“所以真的是他們。”她輕聲說，“那些鴉片販子。”
“不只是阻撓這麽簡單。”達西的聲音冷了下來，“扣押物資只是第一步。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他們就會散布謠言，說我們的援華物資和非法貿易有關。到時候，沒有貿易商敢再接我們的單子，運輸渠道就徹底斷了。”
“那怎麽辦？”鎏汐看向他，“塞繆爾那邊有進展嗎？”
“剛收到他的信。”達西從抽屜裏取出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他出示了所有物資的合法采購證明，也找了海關高層交涉。但霍普金斯咬死說‘需要進一步調查’，至少要扣留貨物一周。”
“一周……”鎏汐閉上眼睛，“太久了。”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沈默。爐火劈啪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像稀釋的墨水般漫進房間。
“托姆。”達西忽然開口。
“老爺。”
“你去辦兩件事。”達西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一，查清楚那幾個和布萊克接觸的人，現在在哪兒活動，和誰聯系。第二，去找我們之前合作過的貿易商，探探口風——我猜已經有人收到‘警告’了。”
“是。”
托姆離開後，書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鎏汐走到達西身邊，和他一起望向窗外逐漸沈入黑暗的花園。
“你想引蛇出洞？”她問。
達西側過頭看她：“你也想到了？”
“既然他們想斷我們的路，不如就讓他們以為成功了。”鎏汐靠在他肩上，聲音輕而清晰，“我們假意受阻，暗中尋找新的運輸渠道。等他們放松警惕，以為我們無計可施的時候——”
“再一舉翻盤。”達西接上她的話，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穩住陣腳。”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怕嗎？”
“有點。”鎏汐誠實地說，“但不是怕他們。是怕物資送不到，怕國內的人等不到。”
達西收緊了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他的胸膛溫暖而堅實，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沈穩有力。
“還記得我們在教區花園說過的話嗎？”他在她耳邊低語，“你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
鎏汐把臉埋在他胸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和書卷氣息：“我知道。”
“所以別怕。”達西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我在利物浦還有幾條貿易線，之前沒用過，就是以防萬一。明天我就去聯系。至於那些想使絆子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裏滲出一絲冷意：“我會讓他們明白，動你的東西，要付出什麽代價。”
鎏汐擡起頭，在昏黃的光線中凝視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她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守護欲。她忽然笑了，伸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
“達西先生，你現在的表情，很像要去找人決鬥的貴族少爺。”
達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如果決鬥能解決問題，我不介意。”
“那可不行。”鎏汐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得惜命。”
“家室？”達西挑眉，“你是在提醒我，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我是在提醒你——”鎏汐故意拖長聲音，“你要是敢受傷，我就一個月不讓你進臥室。”
達西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這懲罰比決鬥可怕多了。”
暮色完全籠罩了房間。他沒有去點燈，而是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低頭吻住了她。這個吻不像平日那樣溫柔纏綿，反而帶著某種宣示般的力度，像是要通過唇齒的交融，將力量和決心渡給她。
鎏汐回應著他，手指穿過他濃密的黑發。當兩人終於分開時，呼吸都有些淩亂。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利物浦。”她說。
達西皺眉：“太危險，那些人可能還在盯著——”
“所以才要一起去。”鎏汐打斷他，眼神堅定，“讓他們看清楚，我們夫婦是一體的。你想保護我，我也想站在你身邊。”
達西凝視她許久，終於嘆了口氣，妥協般地將她重新摟進懷裏。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他低聲說，語氣裏滿是無奈，卻又藏著縱容。
窗外，彭伯裏莊園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色裏的星子。
利物浦港的清晨總是裹挾著海鹽與貨物混雜的氣味。鎏汐站在碼頭倉庫二樓的窗邊，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裝卸工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上剝落的油漆。
“夫人，您還是進去等吧。”瑪莎站在她身後輕聲說，“海風太大，您昨晚就沒怎麽睡。”
“我睡不著。”鎏汐轉過身，目光落在倉庫角落裏堆放的木箱上。那些箱子裏裝的是本該在一周前就啟航的第二批援華物資——糧食、藥品、還有陳默托人千辛萬苦才湊齊的文物修覆工具。
倉庫門被推開，達西和塞繆爾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肩上都沾著晨露。
“怎麽樣？”鎏汐迎上去。
達西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找到新渠道了。瑞士的一家航運公司，老板是我祖父的老朋友。他們願意接這單生意。”
“條件呢？”鎏汐太清楚，這種時候願意冒風險幫忙的，絕不會是單純的人情。
“比正常運費高四成，外加全程武裝押運的費用。”塞繆爾接過話，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合同草案。但霍克那邊……”
“他還在散布謠言？”鎏汐問。
“不止。”達西的語氣沈了沈，“昨天倫敦有三家貿易商收到匿名信，說我們的貨物涉嫌走私違禁品。雖然沒人敢公開說，但私底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觀望了。”
鎏汐閉了閉眼。她能想象那些竊竊私語的樣子——達西家的新婚妻子，一個鄉下律師的女兒，突然大手筆地往中國運送物資，這事本就透著古怪。再加上有心人刻意引導，難免會有人往最壞的方向想。
“我們得搶時間。”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陳默昨天又來信了，說國內有幾個文物搶救點因為缺乏工具，已經停工了。再拖下去，那些古籍字畫可能就徹底毀了。”
達西看著她眼底的疲憊，伸手輕輕撥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頭發：“錢的事不用擔心。我已經讓管家從彭伯裏調資金了。”
“用我的稿費。”鎏汐堅持，“《異世微光》第四部的版權收益剛結算，埃德加前天把匯票送來了，足夠支付運費和押運費用。”
達西挑眉：“我的妻子非要跟我分這麽清楚？”
“不是分清楚。”鎏汐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這是我們共同要做的事。你的錢，我的錢，都是‘我們’的錢。但這次，我想用我自己掙來的錢，送這批東西回家。”
她的眼睛在晨光裏亮得驚人，那裏頭有種達西熟悉又永遠為之動容的執拗。他嘆了口氣，妥協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好，聽你的。”
塞繆爾輕咳一聲，識趣地轉過身去研究合同條款。瑪莎抿著嘴笑，悄悄退到倉庫門邊守著。
“但是，”達西壓低聲音，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等這事了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好好睡一覺。”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還有，不許再瞞著我偷偷熬夜寫東西。我昨晚去書房，發現你藏起來的稿紙了。”
鎏汐臉一熱：“我就寫了幾行……”
“幾行？”達西從大衣內袋裏抽出一小疊折好的紙，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是幾行？”
“你什麽時候拿走的？”鎏汐伸手去搶，達西輕松地舉高，仗著身高優勢讓她夠不著。
“你趴桌上睡著的時候。”他眼裏帶著笑意，語氣卻認真，“伊麗莎白，我知道你著急，但把自己累垮了，還怎麽繼續做事？”
鎏汐踮著腳夠了幾下，發現實在沒希望，幹脆放棄，賭氣似的背過身去：“那你也不能偷看。那是《東方瑰寶》的初稿，還沒修改呢。”
達西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我沒偷看內容。只是看到你寫著寫著就睡著了，筆尖在紙上暈開了一大片墨漬。”
他的聲音低緩溫柔，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鎏汐靠進他懷裏，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我只是……怕來不及。”
“來得及。”達西收緊手臂，“我們不是一個人。塞繆爾在追查霍克買通貿易商的證據，托姆在盯著他那些手下的動向。瑞士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船三天後就能到港。陳默在國內也安排好了接應的人。所有環節都在運轉，沒有來不及這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但你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倒了，那才是真的來不及。”
鎏汐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胸前。達西的大衣上有雪松和淡淡煙草的氣息——他昨晚肯定也熬夜了，也許抽了一兩支煙提神，但為了不讓她聞到煙味，特意在外面站了很久才進來。
“對不起。”她悶聲說。
“不用對不起。”達西撫著她的背，“只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我答應。”
塞繆爾適時地轉過身，假裝剛研究完合同：“達西先生，夫人，合同我看過了，條款沒有問題。運費雖然高，但包含了全程保險和武裝押運，算下來其實比我們之前被扣押的那批貨更安全。”
“那就簽。”達西放開鎏汐，走到桌邊拿起筆，卻先遞給了她。
鎏汐一楞。
“你的稿費，你來簽第一份。”達西把筆塞進她手裏，握住她的手，帶她在合同落款處寫下“伊麗莎白·達西”的名字。
羽毛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倉庫裏格外清晰。鎏汐看著那個並排寫下的姓氏，眼眶微微發熱。
塞繆爾收好合同，又拿出一份文件：“還有件事。之前扣押我們貨物的那家貿易商，我查到他們和霍克有資金往來。這是銀行流水副本，已經交給警方了。最晚明天，他們就會釋放被扣押的貨物。”
“太好了！”鎏汐眼睛一亮，“那批貨也能一起運走？”
“能。”達西點頭，“我已經讓人去辦了交接手續。兩批貨合並，正好填滿一艘船。瑞士的船噸位大，裝得下。”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終於松動。鎏汐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覺到餓——她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瑪莎像是會讀心，適時地提著一個食盒走過來：“夫人，我早上做了您愛吃的司康餅，還熱著呢。”
四個人在倉庫裏找了張還算幹凈的桌子，圍著吃起了簡陋的早餐。司康餅烤得松軟，夾著自制草莓醬，配著熱茶，竟吃出了幾分溫馨。
塞繆爾咬了一口餅，忍不住笑道：“說真的，我在倫敦處理過那麽多商業合同，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碼頭倉庫裏邊吃早餐邊簽跨國運輸協議。”
“以後這樣的日子還多著呢。”達西給鎏汐的杯子裏添上熱茶，“等這批貨順利運走，我們得好好規劃一下長期的運輸渠道。總不能每次都這麽臨時找船。”
“我已經在聯系荷蘭和葡萄牙的貿易公司了。”塞繆爾說，“多幾條線，互相備份，就算有一條被堵，也不至於全線癱瘓。”
鎏汐小口喝著茶，聽著兩個男人討論著航運路線、保險條款、中轉港口這些她以前從未接觸過的事情。達西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陽光從倉庫高窗斜射進來，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不過一年多——在梅裏頓的舞會上，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他那副傲慢冷淡、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眼的模樣。而現在，他會為了她牽掛的遠方奔走，會認真研究如何把糧食和藥品安全運送到地球的另一端，會在清晨的倉庫裏陪她吃一塊簡單的司康餅。
“想什麽呢？”達西註意到她的目光。
“想你。”鎏汐坦然地說，看到他挑眉，又補充道，“想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達西伸手，用指腹擦掉她嘴角一點果醬：“那你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都喜歡。”鎏汐抓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以前的你雖然討厭，但很真實。現在的你……”她頓了頓，眼裏漾開笑意，“更真實。”
塞繆爾低頭猛喝茶，假裝自己不存在。瑪莎紅著臉收拾食盒，躲到箱子後面去了。
達西低笑一聲，湊近她耳邊：“達西夫人，你這是在調戲你丈夫？”
“有嗎？”鎏汐眨眨眼，“我只是實話實說。”
“那晚上回家，”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只有她能聽懂的暗示，“我再讓你說說，我還有什麽地方‘更真實’。”
鎏汐耳根發燙，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達西悶笑，握住她的手再不松開。
早餐後，塞繆爾先行離開去處理法律文件。達西和鎏汐留在倉庫，監督工人清點貨物，貼上新的封條和標簽。
鎏汐拿著清單，一箱一箱地核對。當她走到一個標記著“古籍修覆工具”的木箱前時，停下了腳步。
“這裏頭有一套特制的鑷子和毛筆，是陳默托人從廣東帶來的。”她輕聲說，“他說國內現在找不到這麽好的手藝人了，這套工具能救回不少瀕臨損毀的古籍。”
達西站在她身邊，看著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搬上運輸板車：“等這批貨到了，我讓塞繆爾在國內註冊一個基金會。以後我們可以定期運送工具，還能資助一些老師傅帶徒弟，把手藝傳下去。”
鎏汐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
“因為你每次說到文物修覆，眼睛就會亮起來。”達西擡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像現在這樣。”
他的觸碰溫柔而珍惜。鎏汐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周圍都是工人，她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
“達西。”她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
達西搖搖頭，把她的手包進掌心：“不用謝。我說過，你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而且……”他頓了頓，看著那些即將遠航的木箱，“我做這些，不只是為了你。”
鎏汐怔住。
“我以前覺得，貴族的價值在於血統、土地、還有社交圈裏的地位。”達西的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思考很久的結論，“但現在我覺得，真正的價值，也許在於能守護什麽，能留下什麽。”
他看向她，灰藍色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伊麗莎白。不是高高在上地評判，而是伸手去做。哪怕只是很小的事，哪怕只能幫到很少的人——但至少，我們在做。”
海風從倉庫大門灌進來，吹動鎏汐的裙擺和發絲。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傲慢得讓她想狠狠踢他一腳的貴族，此刻正站在碼頭的倉庫裏，說著她從未想過會從他口中聽到的話。
“你變了。”她輕聲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傻了。”鎏汐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傻得讓我……”她沒說完，臉先紅了。
達西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往日的疏離冷淡，只有全然的溫柔和縱容：“讓你什麽？”
“讓我更喜歡你了。”鎏汐說完，轉身就跑，留下達西在原地楞了幾秒，隨即低笑出聲。
工人們假裝沒看見，但嘴角都憋著笑。瑪莎躲在箱子後面，捂著嘴偷樂。
三天後，瑞士的貨輪準時抵達利物浦港。被扣押的貨物已經釋放，兩批物資合並裝船，在武裝押運人員的監督下，緩緩駛離碼頭。
鎏汐和達西站在岸邊，看著那艘船變成海平面上的一個小點。
“這次會順利嗎？”鎏汐輕聲問。
“會。”達西摟住她的肩，“塞繆爾收集的證據已經提交給警方了，霍克現在自身難保，沒精力再使絆子。而且瑞士這家公司信譽很好，船長的祖父參加過拿破侖戰爭，和我祖父是戰友。”
“你連這個都查了？”
“事關你的心血，我當然要查清楚。”達西低頭看她，“現在，能回家了嗎？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睡一覺的。”
鎏汐靠在他身上，點點頭。海風吹散了她的頭發，達西伸手幫她攏到耳後。
“回家。”她說，“然後，我們一起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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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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