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朗伯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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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朗伯恩書……
清晨的陽光透過朗伯恩書房的窗格，在橡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鎏汐正伏案疾書，羽毛筆尖在紙張上沙沙作響，一行行流暢的字跡隨著她的思緒鋪陳開來。《異世微光》第四部的故事已寫到關鍵處——女主角正與男主角在危機中互相袒露心跡，那些字句裏藏著她與達西這段時間來點點滴滴的默契與悸動。
“小姐，該用早茶了。”瑪莎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進來，將瓷杯放在桌角，“您從黎明寫到現在，手腕該酸了。”
鎏汐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嘴角卻帶著笑意：“只剩最後兩章就能完稿。埃德加先生來信說，讀者們都在催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花園裏，簡正陪著班納特太太散步，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寧靜祥和。自賓利離開後，簡的笑容總是淡淡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憂傷。鎏汐心裏一陣刺痛——若非達西當初的幹涉，姐姐何至於此。
這個念頭剛浮起，又被她按了下去。她與達西的關系如今正處在微妙而關鍵的階段，那些偏見與誤會正在一點點消融，像初春的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溪水。他送來的書簽還夾在手稿扉頁，那行“盼與你再無隔閡”的字跡，她已能默背。
“理查德先生方才托人捎來口信，”瑪莎輕聲說，“倫敦那批古籍的修覆工具已經備齊，陳默先生說下月初就能隨第二批物資一同啟運。”
鎏汐眼睛一亮：“太好了。那幾本宋刻本若能修覆，便是無價之寶。”
她放下茶杯，正要繼續書寫，忽然瞥見書桌角落處有些異樣——那疊已完成的手稿原本整整齊齊碼放著，此刻邊緣卻略顯淩亂，最上面幾頁的紙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匆忙翻動過。
“瑪莎，”鎏汐蹙眉，“今早有人進過書房嗎？”
“沒有啊，”瑪莎搖頭，“除了我送早茶，再沒旁人進來。小姐是丟了什麽東西？”
鎏汐沒答話，起身快步走到書桌前，將那疊手稿整個拿起。一、二、三……她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少了整整十章，從第二十一章到第三十章，正是《異世微光》第四部最關鍵的情節——女主識破反派陰謀、與男主攜手破局、兩人在月光下互訴衷腸的篇章。
“怎麽會……”她喃喃道，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手稿是她一字一句寫出來的，每個場景都傾註了心血。更重要的是，其中不少對話與細節，暗合了她與達西的真實經歷。若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
“小姐！”瑪莎驚呼，“您的臉色好蒼白。”
鎏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仔細檢查書房的門窗，沒有撬動的痕跡；又詢問家中其他人，皆說未曾見過陌生人進出。手稿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午後，當鎏汐還在書房裏試圖回憶失竊章節的內容時，莉迪亞舉著一封信蹦跳著進來：“莉齊，有你的信！送信的人穿得可氣派了，馬車也是鑲金邊的呢。”
鎏汐接過信封。紙質厚重，封口處蓋著陌生的火漆印章，紋樣繁覆而怪異。她心頭莫名一緊，用拆信刀小心劃開。
信紙展開，字跡工整卻透著股刻意修飾的造作：
> 親愛的班納特小姐：
>
> 想必您已發現，您那部精彩絕倫的小說缺失了若幹章節。不必費心尋找，它們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當然，這安全取決於您的選擇。
>
> 我向來欣賞您的才華，更欽佩您與達西先生之間感人至深的……合作。然而，有些關系註定只是權宜之計。若您希望這些手稿完好無損地回到您手中，並保住您那小小的寫作事業，我建議您慎重考慮與達西先生的關系。
>
> 三日內，公開宣布與他斷絕往來。屆時，您的手稿將原封不動奉還。
>
> 否則，我不介意將這部小說——以及其中某些與現實過分相似的橋段——公之於眾。您知道，如今倫敦社交圈對“匿名女作家”的真實身份好奇得很。而您私下援助異國、收集文物之事若被有心人渲染成“幹涉外事”乃至“通敵”，恐怕不止您一人會陷入麻煩。達西先生那般顯赫的家族，最經不起這等醜聞牽連。
>
> 您是個聰明人，懂得權衡利弊。
>
> ——一位替您憂心的朋友
信紙從鎏汐指間滑落，飄搖著落在波斯地毯上。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指尖冰冷得麻木。
“莉齊？”莉迪亞湊過來，“你怎麽了？信上說什麽？”
“沒什麽。”鎏汐彎腰拾起信，聲音出奇地平靜，“一位讀者來信討論劇情罷了。你去幫母親準備茶點吧。”
支走莉迪亞後，鎏汐關緊書房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她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威脅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精準刺中她最深的恐懼。是的，她不怕自己的秘密曝光——穿越之事荒誕不經，說了也無人會信。但她怕牽連達西，怕他因她而聲名受損，怕那些本就對他抱有偏見的貴族借題發揮。更怕的是，她苦心經營的援華渠道因此被徹底切斷，那些等待糧食藥品的同胞、那些亟待搶救的文物，都將因她而陷入絕境。
可要她與達西斷絕關系……
鎏汐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達西的模樣。他站在彭伯裏花園的鈴蘭花叢旁，單膝跪地時眼中那片虔誠的星海；他在倉庫混亂中將她護在身後，手臂被劃傷卻毫不在意的側臉；他每晚派人送來的書信裏，那些笨拙卻真摯的句子。
“我甘願被你拿捏，一輩子都甘願。”他曾這樣說過。
心口傳來細密的疼痛，像有什麽珍貴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剝離。鎏汐攥緊衣襟，指甲陷入掌心。
不能告訴他。她幾乎立刻做出決定。喬治·溫特沃斯既然敢如此威脅，必定留有後手。達西若知曉，以他的性子定會不顧一切追查，反而可能激怒對方，導致手稿被毀或秘密曝光。
她得自己解決。
鎏汐扶著門板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攤開新的信紙。羽毛筆蘸滿墨水，她強迫自己穩住手腕，寫下回信：
> 來信已閱。此事關系重大，請容我斟酌。三日期限太緊，至少需五日。期間請務必保證手稿安全。
>
> 伊麗莎白·班納特
信寫得簡短克制，既未屈服也未強硬反抗，只爭取時間。她喚來瑪莎，叮囑將信送到鎮上的驛館，指定寄往倫敦某處地址——那是信上附帶的聯絡方式。
“小姐，”瑪莎擔憂地看著她，“您是不是遇到麻煩了？我可以幫您——”
“瑪莎，”鎏汐打斷她，握住侍女的手，“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達西先生。若他問起我，就說我在專心趕稿，不便打擾。明白嗎？”
瑪莎咬著唇，最終還是點頭：“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日，鎏汐表現得與往常無異。她照常陪伴家人，與簡在花園散步，回答瑪麗關於詩律的提問，甚至參加了梅裏頓一次小型茶會。只是夜裏，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她在憑記憶重寫丟失的章節，可總是寫不到一半就煩躁地揉碎稿紙。那些字句曾是她情感的流淌，如今卻成了負擔。
第三日黃昏，達西來了。
鎏汐正坐在客廳窗邊，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游記，聽到馬車聲時整個人僵了僵。她迅速調整表情，在達西走進來時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達西先生，真意外。”她起身行禮。
達西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他今日穿著深灰色的常服，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路過朗伯恩，順道來看看。”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鎏汐知道從彭伯裏到此並不順路。
兩人在花園裏並肩散步。初夏的薔薇開得正盛，香氣馥郁。達西說起近日倫敦的傳聞——喬治·溫特沃斯在社交圈已鮮少露面，據說其家族生意出了些問題。
“倒是清凈不少。”達西淡淡道，側目看向鎏汐，“你近日可好？理查德說你推了與埃德加先生的會面。”
鎏汐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笑道：“最後幾章寫得不太順，想專心修改。埃德加先生那邊，完稿後再聯系也不遲。”
達西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夕陽將他深邃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灰眸裏，此刻映著她的身影。“伊麗莎白，”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沈些，“你若遇到難處，不必獨自承擔。”
鎏汐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壓在心底的恐懼、委屈、不甘，像潮水般湧到喉間。可她想起威脅信中那句“達西先生那般顯赫的家族，最經不起這等醜聞牽連”，又將所有話咽了回去。
“我能有什麽難處？”她故作輕松地挑眉，“不過是寫小說卡文罷了。達西先生難道要替我執筆？”
達西看了她許久，久到鎏汐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擡手為她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你不願說，我便不問。但記住，我始終在這裏。”
他指尖的溫度掠過皮膚，帶來一陣戰栗。鎏汐垂下眼睫，怕洩露眼底翻湧的情緒。
送達西離開時，他在馬車前頓了頓，回頭道：“對了，塞繆爾前日整理文件，發現一些關於東方文物拍賣的舊記錄。其中提到幾幅疑似明代古畫，下周在倫敦拍賣。你若感興趣，我可以——”
“下周恐怕不行。”鎏汐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補救道，“我的意思是，小說趕稿，抽不開身。拍賣的事……再議吧。”
達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馬車駛遠後，鎏汐站在原地，看著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只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
當晚，她輾轉難眠。起身點亮蠟燭，坐到書桌前，試圖繼續重寫手稿。可筆尖懸在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那些曾流淌自如的情感，如今被焦慮與恐懼堵住了。
窗外月色皎潔，鎏汐推開窗，夜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湧入。她想起穿越而來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光。那時她一無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關於故土的執念。如今她有了牽掛的人，有了想守護的羈絆，卻反而束手束腳。
“我真沒用。”她低聲自語，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欞上。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鎏汐倏然轉身，只見達西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提著一盞防風的銅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他半邊臉龐。
“你……”鎏汐震驚得說不出話，“你怎麽進來的？”
“瑪莎給我開的門。”達西走進來，將燈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掃過滿地揉皺的稿紙，最後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說你這幾日睡不好，夜裏總在書房呆坐。我放心不下。”
鎏汐張了張嘴，想說些搪塞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達西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
“伊麗莎白，”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下午在花園，你對我笑了三次，每一次笑意都未達眼底。你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裙擺，那是你緊張時的習慣。你看我的眼神在閃躲——從前即便與我爭執，你也從不閃躲。”
他每說一句，鎏汐的心就沈一分。原來他什麽都看在眼裏。
“現在告訴我，”達西松開手，卻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要聽實話。”
鎏汐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入她的皮膚。那些強撐的偽裝終於土崩瓦解。她閉上眼，顫抖著從抽屜裏取出那封威脅信，遞給他。
達西就著燈光讀完信，臉色一點點沈下去，最後凝成一片冰冷的怒意。但他沒有發作，反而將信仔細折好收起，然後伸手，將鎏汐輕輕攬入懷中。
“對不起，”鎏汐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我不該瞞你。我只是怕……”
“怕連累我？”達西打斷她，手臂收得更緊些，“伊麗莎白，我們早就是一體了。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的恐懼也該由我來分擔。下次再敢獨自承受——”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我會心疼。”
鎏汐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達西沒有勸慰，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手掌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等她情緒稍緩，達西才松開她，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信上的印章，我認得。”他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冷靜，“是溫特沃斯家族私用的紋樣。喬治果然賊心不死。”
“可他沒有留下任何把柄，”鎏汐啞聲道，“手稿在他手上，我們若輕舉妄動，他真可能魚死網破。”
達西沈思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未必。他既要威脅你，必然要確保手稿安全，否則便失去了籌碼。手稿應該藏在他能隨時掌控、又不易被我們找到的地方。”他看向鎏汐，“信上說給你五日，今日是第三日？”
“我回信爭取到五日，實際還剩兩日。”
“足夠。”達西轉身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紙，快速寫下幾行字，“我讓塞繆爾立即追查喬治近期的動向——他常去的場所、新購置的房產、乃至他信任的仆從。同時，我會派人盯緊倫敦各大印刷坊和書店，以防他真將手稿流出。”
他將紙折好：“至於你，繼續與他周旋。假意考慮他的要求，甚至可以寫一封措辭猶豫的回信，讓他以為你正在動搖。拖住他，為我們爭取時間。”
鎏汐看著達西有條不紊地安排，那顆懸了幾天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她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不怕嗎？那些關於援華、文物的秘密若曝光……”
達西停下筆，轉頭看她。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伊麗莎白，你做的事光明正大，何須畏懼宵小之輩的威脅？至於我——”他微微一笑，帶著幾分傲然，“達西家族屹立數百年，若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那些顯赫聲名不要也罷。”
鎏汐怔怔望著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腳吻了上去。這個吻毫無章法，帶著淚水的鹹澀和幾日來積壓的全部情緒。達西楞了一瞬，隨即回應了她，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將這個吻加深。
良久，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錯。鎏汐輕聲道：“謝謝你，達西。”
“謝什麽，”他吻了吻她的眼角，“記住，往後無論遇到什麽，都要第一個告訴我。我們是並肩同行的人，沒有誰該獨自負重。”
窗外，月色正濃。書房裏，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墻上，親密無間。手稿失竊的陰霾仍未散去，可這一刻，鎏汐心中充滿了勇氣。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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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各位的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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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該用早茶了。”瑪莎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進來，將瓷杯放在桌角，“您從黎明寫到現在，手腕該酸了。”
鎏汐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嘴角卻帶著笑意：“只剩最後兩章就能完稿。埃德加先生來信說，讀者們都在催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花園裏，簡正陪著班納特太太散步，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寧靜祥和。自賓利離開後，簡的笑容總是淡淡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憂傷。鎏汐心裏一陣刺痛——若非達西當初的幹涉，姐姐何至於此。
這個念頭剛浮起，又被她按了下去。她與達西的關系如今正處在微妙而關鍵的階段，那些偏見與誤會正在一點點消融，像初春的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溪水。他送來的書簽還夾在手稿扉頁，那行“盼與你再無隔閡”的字跡，她已能默背。
“理查德先生方才托人捎來口信，”瑪莎輕聲說，“倫敦那批古籍的修覆工具已經備齊，陳默先生說下月初就能隨第二批物資一同啟運。”
鎏汐眼睛一亮：“太好了。那幾本宋刻本若能修覆，便是無價之寶。”
她放下茶杯，正要繼續書寫，忽然瞥見書桌角落處有些異樣——那疊已完成的手稿原本整整齊齊碼放著，此刻邊緣卻略顯淩亂，最上面幾頁的紙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匆忙翻動過。
“瑪莎，”鎏汐蹙眉，“今早有人進過書房嗎？”
“沒有啊，”瑪莎搖頭，“除了我送早茶，再沒旁人進來。小姐是丟了什麽東西？”
鎏汐沒答話，起身快步走到書桌前，將那疊手稿整個拿起。一、二、三……她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少了整整十章，從第二十一章到第三十章，正是《異世微光》第四部最關鍵的情節——女主識破反派陰謀、與男主攜手破局、兩人在月光下互訴衷腸的篇章。
“怎麽會……”她喃喃道，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手稿是她一字一句寫出來的，每個場景都傾註了心血。更重要的是，其中不少對話與細節，暗合了她與達西的真實經歷。若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
“小姐！”瑪莎驚呼，“您的臉色好蒼白。”
鎏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仔細檢查書房的門窗，沒有撬動的痕跡；又詢問家中其他人，皆說未曾見過陌生人進出。手稿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午後，當鎏汐還在書房裏試圖回憶失竊章節的內容時，莉迪亞舉著一封信蹦跳著進來：“莉齊，有你的信！送信的人穿得可氣派了，馬車也是鑲金邊的呢。”
鎏汐接過信封。紙質厚重，封口處蓋著陌生的火漆印章，紋樣繁覆而怪異。她心頭莫名一緊，用拆信刀小心劃開。
信紙展開，字跡工整卻透著股刻意修飾的造作：
> 親愛的班納特小姐：
>
> 想必您已發現，您那部精彩絕倫的小說缺失了若幹章節。不必費心尋找，它們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當然，這安全取決於您的選擇。
>
> 我向來欣賞您的才華，更欽佩您與達西先生之間感人至深的……合作。然而，有些關系註定只是權宜之計。若您希望這些手稿完好無損地回到您手中，並保住您那小小的寫作事業，我建議您慎重考慮與達西先生的關系。
>
> 三日內，公開宣布與他斷絕往來。屆時，您的手稿將原封不動奉還。
>
> 否則，我不介意將這部小說——以及其中某些與現實過分相似的橋段——公之於眾。您知道，如今倫敦社交圈對“匿名女作家”的真實身份好奇得很。而您私下援助異國、收集文物之事若被有心人渲染成“幹涉外事”乃至“通敵”，恐怕不止您一人會陷入麻煩。達西先生那般顯赫的家族，最經不起這等醜聞牽連。
>
> 您是個聰明人，懂得權衡利弊。
>
> ——一位替您憂心的朋友
信紙從鎏汐指間滑落，飄搖著落在波斯地毯上。她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指尖冰冷得麻木。
“莉齊？”莉迪亞湊過來，“你怎麽了？信上說什麽？”
“沒什麽。”鎏汐彎腰拾起信，聲音出奇地平靜，“一位讀者來信討論劇情罷了。你去幫母親準備茶點吧。”
支走莉迪亞後，鎏汐關緊書房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她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威脅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精準刺中她最深的恐懼。是的，她不怕自己的秘密曝光——穿越之事荒誕不經，說了也無人會信。但她怕牽連達西，怕他因她而聲名受損，怕那些本就對他抱有偏見的貴族借題發揮。更怕的是，她苦心經營的援華渠道因此被徹底切斷，那些等待糧食藥品的同胞、那些亟待搶救的文物，都將因她而陷入絕境。
可要她與達西斷絕關系……
鎏汐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達西的模樣。他站在彭伯裏花園的鈴蘭花叢旁，單膝跪地時眼中那片虔誠的星海；他在倉庫混亂中將她護在身後，手臂被劃傷卻毫不在意的側臉；他每晚派人送來的書信裏，那些笨拙卻真摯的句子。
“我甘願被你拿捏，一輩子都甘願。”他曾這樣說過。
心口傳來細密的疼痛，像有什麽珍貴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剝離。鎏汐攥緊衣襟，指甲陷入掌心。
不能告訴他。她幾乎立刻做出決定。喬治·溫特沃斯既然敢如此威脅，必定留有後手。達西若知曉，以他的性子定會不顧一切追查，反而可能激怒對方，導致手稿被毀或秘密曝光。
她得自己解決。
鎏汐扶著門板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攤開新的信紙。羽毛筆蘸滿墨水，她強迫自己穩住手腕，寫下回信：
> 來信已閱。此事關系重大，請容我斟酌。三日期限太緊，至少需五日。期間請務必保證手稿安全。
>
> 伊麗莎白·班納特
信寫得簡短克制，既未屈服也未強硬反抗，只爭取時間。她喚來瑪莎，叮囑將信送到鎮上的驛館，指定寄往倫敦某處地址——那是信上附帶的聯絡方式。
“小姐，”瑪莎擔憂地看著她，“您是不是遇到麻煩了？我可以幫您——”
“瑪莎，”鎏汐打斷她，握住侍女的手，“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達西先生。若他問起我，就說我在專心趕稿，不便打擾。明白嗎？”
瑪莎咬著唇，最終還是點頭：“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日，鎏汐表現得與往常無異。她照常陪伴家人，與簡在花園散步，回答瑪麗關於詩律的提問，甚至參加了梅裏頓一次小型茶會。只是夜裏，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她在憑記憶重寫丟失的章節，可總是寫不到一半就煩躁地揉碎稿紙。那些字句曾是她情感的流淌，如今卻成了負擔。
第三日黃昏，達西來了。
鎏汐正坐在客廳窗邊，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游記，聽到馬車聲時整個人僵了僵。她迅速調整表情，在達西走進來時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達西先生，真意外。”她起身行禮。
達西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他今日穿著深灰色的常服，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路過朗伯恩，順道來看看。”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鎏汐知道從彭伯裏到此並不順路。
兩人在花園裏並肩散步。初夏的薔薇開得正盛，香氣馥郁。達西說起近日倫敦的傳聞——喬治·溫特沃斯在社交圈已鮮少露面，據說其家族生意出了些問題。
“倒是清凈不少。”達西淡淡道，側目看向鎏汐，“你近日可好？理查德說你推了與埃德加先生的會面。”
鎏汐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笑道：“最後幾章寫得不太順，想專心修改。埃德加先生那邊，完稿後再聯系也不遲。”
達西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夕陽將他深邃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灰眸裏，此刻映著她的身影。“伊麗莎白，”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沈些，“你若遇到難處，不必獨自承擔。”
鎏汐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壓在心底的恐懼、委屈、不甘，像潮水般湧到喉間。可她想起威脅信中那句“達西先生那般顯赫的家族，最經不起這等醜聞牽連”，又將所有話咽了回去。
“我能有什麽難處？”她故作輕松地挑眉，“不過是寫小說卡文罷了。達西先生難道要替我執筆？”
達西看了她許久，久到鎏汐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擡手為她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你不願說，我便不問。但記住，我始終在這裏。”
他指尖的溫度掠過皮膚，帶來一陣戰栗。鎏汐垂下眼睫，怕洩露眼底翻湧的情緒。
送達西離開時，他在馬車前頓了頓，回頭道：“對了，塞繆爾前日整理文件，發現一些關於東方文物拍賣的舊記錄。其中提到幾幅疑似明代古畫，下周在倫敦拍賣。你若感興趣，我可以——”
“下周恐怕不行。”鎏汐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補救道，“我的意思是，小說趕稿，抽不開身。拍賣的事……再議吧。”
達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馬車駛遠後，鎏汐站在原地，看著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只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
當晚，她輾轉難眠。起身點亮蠟燭，坐到書桌前，試圖繼續重寫手稿。可筆尖懸在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那些曾流淌自如的情感，如今被焦慮與恐懼堵住了。
窗外月色皎潔，鎏汐推開窗，夜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湧入。她想起穿越而來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光。那時她一無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關於故土的執念。如今她有了牽掛的人，有了想守護的羈絆，卻反而束手束腳。
“我真沒用。”她低聲自語，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欞上。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鎏汐倏然轉身，只見達西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提著一盞防風的銅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他半邊臉龐。
“你……”鎏汐震驚得說不出話，“你怎麽進來的？”
“瑪莎給我開的門。”達西走進來，將燈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掃過滿地揉皺的稿紙，最後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說你這幾日睡不好，夜裏總在書房呆坐。我放心不下。”
鎏汐張了張嘴，想說些搪塞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達西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
“伊麗莎白，”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下午在花園，你對我笑了三次，每一次笑意都未達眼底。你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裙擺，那是你緊張時的習慣。你看我的眼神在閃躲——從前即便與我爭執，你也從不閃躲。”
他每說一句，鎏汐的心就沈一分。原來他什麽都看在眼裏。
“現在告訴我，”達西松開手，卻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要聽實話。”
鎏汐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入她的皮膚。那些強撐的偽裝終於土崩瓦解。她閉上眼，顫抖著從抽屜裏取出那封威脅信，遞給他。
達西就著燈光讀完信，臉色一點點沈下去，最後凝成一片冰冷的怒意。但他沒有發作，反而將信仔細折好收起，然後伸手，將鎏汐輕輕攬入懷中。
“對不起，”鎏汐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我不該瞞你。我只是怕……”
“怕連累我？”達西打斷她，手臂收得更緊些，“伊麗莎白，我們早就是一體了。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的恐懼也該由我來分擔。下次再敢獨自承受——”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我會心疼。”
鎏汐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達西沒有勸慰，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手掌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等她情緒稍緩，達西才松開她，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信上的印章，我認得。”他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冷靜，“是溫特沃斯家族私用的紋樣。喬治果然賊心不死。”
“可他沒有留下任何把柄，”鎏汐啞聲道，“手稿在他手上，我們若輕舉妄動，他真可能魚死網破。”
達西沈思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未必。他既要威脅你，必然要確保手稿安全，否則便失去了籌碼。手稿應該藏在他能隨時掌控、又不易被我們找到的地方。”他看向鎏汐，“信上說給你五日，今日是第三日？”
“我回信爭取到五日，實際還剩兩日。”
“足夠。”達西轉身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紙，快速寫下幾行字，“我讓塞繆爾立即追查喬治近期的動向——他常去的場所、新購置的房產、乃至他信任的仆從。同時，我會派人盯緊倫敦各大印刷坊和書店，以防他真將手稿流出。”
他將紙折好：“至於你，繼續與他周旋。假意考慮他的要求，甚至可以寫一封措辭猶豫的回信，讓他以為你正在動搖。拖住他，為我們爭取時間。”
鎏汐看著達西有條不紊地安排，那顆懸了幾天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她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不怕嗎？那些關於援華、文物的秘密若曝光……”
達西停下筆，轉頭看她。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伊麗莎白，你做的事光明正大，何須畏懼宵小之輩的威脅？至於我——”他微微一笑，帶著幾分傲然，“達西家族屹立數百年，若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那些顯赫聲名不要也罷。”
鎏汐怔怔望著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腳吻了上去。這個吻毫無章法，帶著淚水的鹹澀和幾日來積壓的全部情緒。達西楞了一瞬，隨即回應了她，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將這個吻加深。
良久，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錯。鎏汐輕聲道：“謝謝你，達西。”
“謝什麽，”他吻了吻她的眼角，“記住，往後無論遇到什麽，都要第一個告訴我。我們是並肩同行的人，沒有誰該獨自負重。”
窗外，月色正濃。書房裏，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墻上，親密無間。手稿失竊的陰霾仍未散去，可這一刻，鎏汐心中充滿了勇氣。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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