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餐桌上的喧囂比窗外的鳥……
關燈
小
中
大
第2章 早餐桌上的喧囂比窗外的鳥……
早餐桌上的喧囂比窗外的鳥鳴還要聒噪。
鎏汐——現在是伊麗莎白·班納特了——坐在餐桌旁，用銀叉子戳著盤子裏煎得有些過頭的培根。班納特太太尖利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
“簡，我的好簡，你今天這身湖藍色裙子太襯你了！賓利先生若是看見，保管挪不開眼睛。莉迪亞！別扯你姐姐的頭發，那是瑪莎花了半小時才打理好的！”
莉迪亞不情願地松開手，和基蒂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話題無非是昨天的舞會和那位賓利先生。
瑪麗坐在鎏汐對面，手裏抱著一本厚重的書，封面上的燙金標題是《道德箴言集》。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刻意學來的深沈語調說：“母親，愛情固然令人向往，但理性的思考才是女性的立身之本。正如書中所述——”
“哦，瑪麗，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書放下吃你的煎蛋。”班納特太太不耐煩地打斷她，隨即又轉向簡，語氣瞬間甜膩起來，“賓利先生昨天可親口誇你舞跳得好，是不是，簡？”
簡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輕輕點頭，聲音溫溫柔柔的：“賓利先生確實很有禮貌。”
“何止有禮貌！”班納特太太興奮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打聽過了，他每年至少有四千鎊的收入！四千鎊！而且沒有訂婚，也沒有任何緋聞，簡直是塊剛出爐的蛋糕，就等著被有福氣的姑娘咬一口！”
鎏汐低頭喝了口紅茶，差點被嗆到。
班納特先生坐在長桌主位，依舊埋首於報紙後，只在妻子聲音拔得太高時才擡起眼皮瞥一眼，眼神裏滿是忍耐和對這個世界的厭倦。
“父親，”鎏汐忽然開口，“您覺得賓利先生會在內瑟菲爾德住很久嗎？”
班納特先生從報紙邊緣看了二女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會主動搭話：“據我所知，他是租下了整個莊園，至少會住一個社交季。怎麽，莉齊，你也開始為你母親的‘狩獵計劃’貢獻力量了？”
這話裏帶著慣常的諷刺，但鎏汐聽出了試探。
“只是好奇。”她聳聳肩，用伊麗莎白那種略帶俏皮的語氣說，“如果一位紳士既有財富又有品味，那確實難得。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帶了多少書來。”
“書？”班納特太太瞪大眼睛，“誰關心書？重要的是他帶了多少錢！”
班納特先生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雖然很淡：“賓利先生確實提到他喜歡閱讀，尤其是小說。莉齊，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起紳士的閱讀品味了？”
“只是覺得，”鎏汐切著盤子裏的煎蛋，語氣隨意，“如果一位紳士懂得欣賞好的故事，那他至少不會是那種只關心馬廄和獵場的無聊之人。”
這話讓餐桌安靜了片刻。
瑪麗若有所思地點頭：“二姐說得有理。智慧遠比財富可貴。”
班納特太太則一臉茫然：“馬廄和獵場有什麽不好？那都是紳士該關心的！”
早餐在班納特太太繼續的長篇大論中結束。鎏汐找了個借口溜出餐廳，簡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向花園。
五月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遠處的蘋果樹開滿了粉白的花。簡挽住鎏汐的手臂，輕聲說：“莉齊，你剛才在餐桌上……有點不一樣。”
鎏汐心裏一緊，面上卻笑著：“哪裏不一樣？我還是我啊。”
“說不清。”簡溫柔地看著她，“就是覺得你說話的語氣，還有看事情的角度……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昨天見到了賓利先生和達西先生。”鎏汐半開玩笑地說，“見識了真正的貴族，難免會有些感慨。”
簡的臉又紅了：“別取笑我。不過莉齊，說實話，你覺得賓利先生……對我真的有好感嗎？”
鎏汐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姐姐。簡的美是那種毫無攻擊性的溫柔，像是月光下的泉水，清澈、安靜，卻缺乏這個時代女性常有的那種刻意討好的媚態。
“如果賓利先生連你這樣的姑娘都不欣賞，”鎏汐說，“那他的品味才真的有問題。”
簡笑了，輕輕拍了下她的手：“你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下。簡看著遠處，眼神裏有一絲憂慮：“母親太急切了，我擔心……擔心賓利先生會覺得我們全家都那麽市儈。”
“簡，”鎏汐握住姐姐的手，“喜歡你的人，會看到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家庭。如果他只因為母親的急切就退縮，那他也不值得你傷心。”
這話說得簡楞住了。她眨了眨眼，輕聲說：“莉齊，你說話越來越……透徹了。”
鎏汐笑了笑，沒接話。她看著花園裏忙碌的園丁，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班納特家的家境她知道——不算窮，但也絕對談不上富裕。家裏的收入主要靠田產，勉強維持體面生活，卻幾乎沒有餘錢。五個女兒，每人只有一千鎊的嫁妝，在這個時代，這點錢對於想要嫁給體面紳士的姑娘來說，幾乎等於沒有。
而她，想要做的事，需要的不是一千鎊，是一萬鎊，甚至更多。
購買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支援萬裏之外正逐漸滑向深淵的故國——這些事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幻想。但她必須做。
“簡，”鎏汐忽然問，“如果你有一筆錢，不是嫁妝，而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錢，你想做什麽？”
簡歪著頭想了想：“嗯……也許給母親買條新披肩？她那條已經舊了。或者給瑪麗買幾本她一直想要的書。你呢？”
“我？”鎏汐看著遠方，“我想買些東西。一些……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東西。”
簡好奇地看著她，但沒有追問。這就是簡的好處，她懂得尊重別人的秘密。
回到房間時，瑪莎已經按照吩咐準備好了紙筆和墨水。紙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那種，雖然比不上現代A4紙的光滑，但至少不會洇墨。羽毛筆是新削的，墨水帶著淡淡的松香味。
“小姐，”瑪莎好奇地問，“您真要寫東西？是要給哪位朋友寫信嗎？”
“算是吧。”鎏汐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瑪莎，如果我說我想寫小說，你會覺得奇怪嗎？”
瑪莎的眼睛睜大了：“小說？像《帕梅拉》那種？天啊，小姐，您可真有想法！不過……您寫小說做什麽？投稿給出版社嗎？”
“也許。”鎏汐在白紙頂端寫下標題:《月光下的誓言》，“瑪莎，你覺得這樣的故事會有人願意花錢買來看嗎？”
瑪莎認真地想了想：“如果書店裏有賣，我會攢錢買。不過……小姐，您寫這個，夫人和老爺知道嗎？”
“暫時別告訴他們。”鎏汐擡起頭，看著瑪莎的眼睛，“這是我的秘密，你能幫我保守嗎？”
瑪莎的臉頰因激動而微微發紅。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被主人信任和托付秘密，對於侍女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我發誓，小姐。”瑪莎鄭重地說，“就算夫人拿鞭子抽我，我也不會說出去。”
鎏汐笑了：“那倒不至於。來，幫我磨墨吧。”
瑪莎趕緊搬來小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研磨墨塊。鎏汐則開始動筆。
她寫的是一篇攝政時期的愛情故事，但女主角不是等待王子拯救的灰姑娘。女主角叫艾琳娜，是個經營著一家小書店的獨立女性，遇見男主角——一位伯爵——不是因為舞會偶遇，而是因為一場關於書籍的爭論。
“你憑什麽認為女性不該讀哲學？”鎏汐筆下，艾琳娜在書店裏攔住正要離開的伯爵，手裏舉著一本洛克的作品，“因為我們的頭腦比你們簡單？還是因為你們害怕我們思考？”
伯爵轉過身，眼神裏滿是驚訝和一絲被冒犯的惱怒：“小姐，你不覺得你的言辭過於無禮了嗎？”
“比起您剛才在店裏說的‘女人就該讀些浪漫小說，哲學只會讓她們變得難相處’，我的言辭已經算客氣了。”
瑪莎磨墨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偷偷瞥著紙上的字，眼睛越來越亮。
“小姐，”她小聲說，“這位艾琳娜小姐……她膽子可真大！”
“你覺得太大了？”鎏汐頭也不擡。
“是很大，但是……”瑪莎猶豫了一下，“但是她說得真痛快！我上次去梅裏頓書店，那個老板也說女孩子不該看太深的書，氣得我差點把書摔他臉上。”
鎏汐笑了：“所以你看，這樣的故事也許有人愛看。”
她繼續寫下去。艾琳娜和伯爵的爭吵逐漸演變成一種奇特的交流，他們開始在書店裏辯論各種話題——從政治到文學，從階級到愛情。伯爵從一開始的傲慢到逐漸被艾琳娜的智慧和獨立吸引，而艾琳娜也在交鋒中看到了伯爵冷峻外表下的正直和深度。
這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灰姑娘”故事。沒有一見鐘情，沒有英雄救美，只有兩個聰明人在思想和價值觀上的碰撞與磨合。
鎏汐寫得很順手。現代作家的敘事技巧，加上她對這時代語言風格的刻意模仿，讓文字流暢而生動。她偶爾會停下來，刪掉一些太過現代的用語，換成更符合1813年語境的說法。
窗外傳來馬車的聲音。瑪莎跑到窗邊一看，回頭興奮地說：“小姐！是理查德表少爺來了！”
理查德·班納特，班納特先生的遠房侄子，在倫敦經營一家雜貨鋪，偶爾會來朗伯恩探望。鎏汐從記憶碎片裏搜出這個人——三十來歲，務實可靠，在倫敦人脈頗廣。
機會來了。
鎏汐放下筆，迅速將寫好的幾頁手稿整理好。“瑪莎，把這些收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是，小姐。”
鎏汐下樓時，理查德正在客廳和班納特先生說話。他穿著樸素的灰色外套，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熱情。
“莉齊表妹！”理查德看見她，熱情地打招呼，“聽說你們昨天見到了新鄰居？怎麽樣，那位賓利先生真的像傳聞中那麽富有？”
班納特太太立刻接話：“何止富有！還年輕英俊，性格溫和，對簡特別上心——”
“母親。”簡輕聲打斷，臉又紅了。
鎏汐笑著和理查德寒暄了幾句，趁班納特太太拉著簡繼續討論賓利時，她壓低聲音對理查德說：“表兄，能借一步說話嗎？我有點事想請教。”
理查德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當然，去書房？”
班納特先生瞥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麽，繼續看他的報紙。
書房裏，鎏汐關上門，直截了當地說：“表兄，你在倫敦認識出版社的人嗎？”
理查德一楞：“出版社？你是說……印刷書籍的那種？”
“對。或者文學雜志的編輯也行。”
“倒是認識幾個。”理查德摸著下巴，“我供貨的那條街上就有一家出版社，老板叫埃德加·布萊克，人還算靠譜。怎麽，莉齊，你想出版東西？詩？還是散文？”
“小說。”鎏汐從袖子裏抽出一疊手稿——是她今早寫的開頭，“我寫了一篇小說的開頭，想看看有沒有出版社願意收。”
理查德接過手稿，表情從疑惑到驚訝，最後變成了認真。他快速地翻閱了幾頁，擡頭時眼神已經變了。
“莉齊……這真是你寫的？”
“不像嗎？”
“不是不像，是……”理查德斟酌著用詞，“寫得太好了。我是說，真的很好。這個艾琳娜，她說話的方式，思考問題的方式……和現在市面上那些小說裏的女主角完全不一樣。更生動，更……真實。”
鎏汐心裏松了口氣。看來她的寫作風格在這個時代也有市場。
“表兄，我想匿名出版。”她說，“用筆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作者是我。”
理查德理解地點頭：“明白，未婚小姐寫小說傳出去確實不太好聽。不過……你真的想好了？寫小說很辛苦，稿費也不見得高。”
“總得試試。”鎏汐說，“稿費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版。”
其實很重要。但她不能說得太直白。
理查德又看了幾眼手稿，最後下定決心：“行，我幫你問問。下次去倫敦送貨的時候，我親自去找埃德加談談。不過莉齊，你得把整個故事的大綱給我，我好跟人家說。”
“我會盡快寫完前幾章。”鎏汐說，“表兄，這件事……”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理查德做了個封口的手勢，“連姑父姑母我都不會說。”
送走理查德後，鎏汐回到房間。瑪莎已經重新鋪好了紙，墨也磨好了。
“小姐，”瑪莎眼睛亮晶晶的，“理查德表少爺答應幫忙了？”
“嗯。”鎏汐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筆，“瑪莎，從今天起，我晚上可能會寫得晚一些。你不用一直陪著，困了就去睡。”
“那怎麽行！”瑪莎立刻說，“我得陪著您，幫您添茶，整理手稿。而且……我也想看看艾琳娜小姐後來怎麽樣了。”
鎏汐看著她真誠的模樣，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有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支持她，哪怕是出於好奇和忠誠，也是難得的幸運。
“那好。”鎏汐笑了，“我們一起把這個故事寫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鎏汐伏案寫作的身影在墻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的不僅是虛構的故事，更是一個現代靈魂在這個古老時代的第一步嘗試。
她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不知道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能不能找回，不知道萬裏之外的故國能不能少受些苦難。
但她知道，如果什麽都不做，她會後悔一輩子。
筆尖停頓了一下，鎏汐擡起頭，望向窗外暮色漸沈的天空。
東方，在那個遙遠的大陸上，此刻正經歷著什麽？嘉慶皇帝還在位，白蓮教的烽火還未完全熄滅，天理教的刀鋒即將指向紫禁城。而更深的黑暗，還在幾十年後等待。
“一步一步來。”她輕聲對自己說，“先站穩腳跟，再談其他。”
羽毛筆重新落下，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艾琳娜站在書店的窗前，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心裏想：這個世界很大，但總有那麽一些東西，值得跨越千山萬水去守護。”
窗外，班納特太太的喊聲又響了起來：“姑娘們！該換衣服了！盧卡斯爵士一家要來做客！”
鎏汐嘆了口氣，放下筆。
在這個時代，她首先是伊麗莎白·班納特，朗伯恩的二小姐，然後才是鎏汐。
但總有一天，她會讓這兩個身份，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
感謝各位親的支持！
阿舍↖(^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餐桌上的喧囂比窗外的鳥鳴還要聒噪。
鎏汐——現在是伊麗莎白·班納特了——坐在餐桌旁，用銀叉子戳著盤子裏煎得有些過頭的培根。班納特太太尖利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
“簡，我的好簡，你今天這身湖藍色裙子太襯你了！賓利先生若是看見，保管挪不開眼睛。莉迪亞！別扯你姐姐的頭發，那是瑪莎花了半小時才打理好的！”
莉迪亞不情願地松開手，和基蒂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話題無非是昨天的舞會和那位賓利先生。
瑪麗坐在鎏汐對面，手裏抱著一本厚重的書，封面上的燙金標題是《道德箴言集》。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刻意學來的深沈語調說：“母親，愛情固然令人向往，但理性的思考才是女性的立身之本。正如書中所述——”
“哦，瑪麗，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書放下吃你的煎蛋。”班納特太太不耐煩地打斷她，隨即又轉向簡，語氣瞬間甜膩起來，“賓利先生昨天可親口誇你舞跳得好，是不是，簡？”
簡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她輕輕點頭，聲音溫溫柔柔的：“賓利先生確實很有禮貌。”
“何止有禮貌！”班納特太太興奮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打聽過了，他每年至少有四千鎊的收入！四千鎊！而且沒有訂婚，也沒有任何緋聞，簡直是塊剛出爐的蛋糕，就等著被有福氣的姑娘咬一口！”
鎏汐低頭喝了口紅茶，差點被嗆到。
班納特先生坐在長桌主位，依舊埋首於報紙後，只在妻子聲音拔得太高時才擡起眼皮瞥一眼，眼神裏滿是忍耐和對這個世界的厭倦。
“父親，”鎏汐忽然開口，“您覺得賓利先生會在內瑟菲爾德住很久嗎？”
班納特先生從報紙邊緣看了二女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會主動搭話：“據我所知，他是租下了整個莊園，至少會住一個社交季。怎麽，莉齊，你也開始為你母親的‘狩獵計劃’貢獻力量了？”
這話裏帶著慣常的諷刺，但鎏汐聽出了試探。
“只是好奇。”她聳聳肩，用伊麗莎白那種略帶俏皮的語氣說，“如果一位紳士既有財富又有品味，那確實難得。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帶了多少書來。”
“書？”班納特太太瞪大眼睛，“誰關心書？重要的是他帶了多少錢！”
班納特先生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雖然很淡：“賓利先生確實提到他喜歡閱讀，尤其是小說。莉齊，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起紳士的閱讀品味了？”
“只是覺得，”鎏汐切著盤子裏的煎蛋，語氣隨意，“如果一位紳士懂得欣賞好的故事，那他至少不會是那種只關心馬廄和獵場的無聊之人。”
這話讓餐桌安靜了片刻。
瑪麗若有所思地點頭：“二姐說得有理。智慧遠比財富可貴。”
班納特太太則一臉茫然：“馬廄和獵場有什麽不好？那都是紳士該關心的！”
早餐在班納特太太繼續的長篇大論中結束。鎏汐找了個借口溜出餐廳，簡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向花園。
五月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遠處的蘋果樹開滿了粉白的花。簡挽住鎏汐的手臂，輕聲說：“莉齊，你剛才在餐桌上……有點不一樣。”
鎏汐心裏一緊，面上卻笑著：“哪裏不一樣？我還是我啊。”
“說不清。”簡溫柔地看著她，“就是覺得你說話的語氣，還有看事情的角度……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昨天見到了賓利先生和達西先生。”鎏汐半開玩笑地說，“見識了真正的貴族，難免會有些感慨。”
簡的臉又紅了：“別取笑我。不過莉齊，說實話，你覺得賓利先生……對我真的有好感嗎？”
鎏汐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姐姐。簡的美是那種毫無攻擊性的溫柔，像是月光下的泉水，清澈、安靜，卻缺乏這個時代女性常有的那種刻意討好的媚態。
“如果賓利先生連你這樣的姑娘都不欣賞，”鎏汐說，“那他的品味才真的有問題。”
簡笑了，輕輕拍了下她的手：“你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下。簡看著遠處，眼神裏有一絲憂慮：“母親太急切了，我擔心……擔心賓利先生會覺得我們全家都那麽市儈。”
“簡，”鎏汐握住姐姐的手，“喜歡你的人，會看到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家庭。如果他只因為母親的急切就退縮，那他也不值得你傷心。”
這話說得簡楞住了。她眨了眨眼，輕聲說：“莉齊，你說話越來越……透徹了。”
鎏汐笑了笑，沒接話。她看著花園裏忙碌的園丁，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班納特家的家境她知道——不算窮，但也絕對談不上富裕。家裏的收入主要靠田產，勉強維持體面生活，卻幾乎沒有餘錢。五個女兒，每人只有一千鎊的嫁妝，在這個時代，這點錢對於想要嫁給體面紳士的姑娘來說，幾乎等於沒有。
而她，想要做的事，需要的不是一千鎊，是一萬鎊，甚至更多。
購買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支援萬裏之外正逐漸滑向深淵的故國——這些事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幻想。但她必須做。
“簡，”鎏汐忽然問，“如果你有一筆錢，不是嫁妝，而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錢，你想做什麽？”
簡歪著頭想了想：“嗯……也許給母親買條新披肩？她那條已經舊了。或者給瑪麗買幾本她一直想要的書。你呢？”
“我？”鎏汐看著遠方，“我想買些東西。一些……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東西。”
簡好奇地看著她，但沒有追問。這就是簡的好處，她懂得尊重別人的秘密。
回到房間時，瑪莎已經按照吩咐準備好了紙筆和墨水。紙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那種，雖然比不上現代A4紙的光滑，但至少不會洇墨。羽毛筆是新削的，墨水帶著淡淡的松香味。
“小姐，”瑪莎好奇地問，“您真要寫東西？是要給哪位朋友寫信嗎？”
“算是吧。”鎏汐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瑪莎，如果我說我想寫小說，你會覺得奇怪嗎？”
瑪莎的眼睛睜大了：“小說？像《帕梅拉》那種？天啊，小姐，您可真有想法！不過……您寫小說做什麽？投稿給出版社嗎？”
“也許。”鎏汐在白紙頂端寫下標題:《月光下的誓言》，“瑪莎，你覺得這樣的故事會有人願意花錢買來看嗎？”
瑪莎認真地想了想：“如果書店裏有賣，我會攢錢買。不過……小姐，您寫這個，夫人和老爺知道嗎？”
“暫時別告訴他們。”鎏汐擡起頭，看著瑪莎的眼睛，“這是我的秘密，你能幫我保守嗎？”
瑪莎的臉頰因激動而微微發紅。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被主人信任和托付秘密，對於侍女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我發誓，小姐。”瑪莎鄭重地說，“就算夫人拿鞭子抽我，我也不會說出去。”
鎏汐笑了：“那倒不至於。來，幫我磨墨吧。”
瑪莎趕緊搬來小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研磨墨塊。鎏汐則開始動筆。
她寫的是一篇攝政時期的愛情故事，但女主角不是等待王子拯救的灰姑娘。女主角叫艾琳娜，是個經營著一家小書店的獨立女性，遇見男主角——一位伯爵——不是因為舞會偶遇，而是因為一場關於書籍的爭論。
“你憑什麽認為女性不該讀哲學？”鎏汐筆下，艾琳娜在書店裏攔住正要離開的伯爵，手裏舉著一本洛克的作品，“因為我們的頭腦比你們簡單？還是因為你們害怕我們思考？”
伯爵轉過身，眼神裏滿是驚訝和一絲被冒犯的惱怒：“小姐，你不覺得你的言辭過於無禮了嗎？”
“比起您剛才在店裏說的‘女人就該讀些浪漫小說，哲學只會讓她們變得難相處’，我的言辭已經算客氣了。”
瑪莎磨墨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偷偷瞥著紙上的字，眼睛越來越亮。
“小姐，”她小聲說，“這位艾琳娜小姐……她膽子可真大！”
“你覺得太大了？”鎏汐頭也不擡。
“是很大，但是……”瑪莎猶豫了一下，“但是她說得真痛快！我上次去梅裏頓書店，那個老板也說女孩子不該看太深的書，氣得我差點把書摔他臉上。”
鎏汐笑了：“所以你看，這樣的故事也許有人愛看。”
她繼續寫下去。艾琳娜和伯爵的爭吵逐漸演變成一種奇特的交流，他們開始在書店裏辯論各種話題——從政治到文學，從階級到愛情。伯爵從一開始的傲慢到逐漸被艾琳娜的智慧和獨立吸引，而艾琳娜也在交鋒中看到了伯爵冷峻外表下的正直和深度。
這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灰姑娘”故事。沒有一見鐘情，沒有英雄救美，只有兩個聰明人在思想和價值觀上的碰撞與磨合。
鎏汐寫得很順手。現代作家的敘事技巧，加上她對這時代語言風格的刻意模仿，讓文字流暢而生動。她偶爾會停下來，刪掉一些太過現代的用語，換成更符合1813年語境的說法。
窗外傳來馬車的聲音。瑪莎跑到窗邊一看，回頭興奮地說：“小姐！是理查德表少爺來了！”
理查德·班納特，班納特先生的遠房侄子，在倫敦經營一家雜貨鋪，偶爾會來朗伯恩探望。鎏汐從記憶碎片裏搜出這個人——三十來歲，務實可靠，在倫敦人脈頗廣。
機會來了。
鎏汐放下筆，迅速將寫好的幾頁手稿整理好。“瑪莎，把這些收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是，小姐。”
鎏汐下樓時，理查德正在客廳和班納特先生說話。他穿著樸素的灰色外套，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熱情。
“莉齊表妹！”理查德看見她，熱情地打招呼，“聽說你們昨天見到了新鄰居？怎麽樣，那位賓利先生真的像傳聞中那麽富有？”
班納特太太立刻接話：“何止富有！還年輕英俊，性格溫和，對簡特別上心——”
“母親。”簡輕聲打斷，臉又紅了。
鎏汐笑著和理查德寒暄了幾句，趁班納特太太拉著簡繼續討論賓利時，她壓低聲音對理查德說：“表兄，能借一步說話嗎？我有點事想請教。”
理查德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當然，去書房？”
班納特先生瞥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麽，繼續看他的報紙。
書房裏，鎏汐關上門，直截了當地說：“表兄，你在倫敦認識出版社的人嗎？”
理查德一楞：“出版社？你是說……印刷書籍的那種？”
“對。或者文學雜志的編輯也行。”
“倒是認識幾個。”理查德摸著下巴，“我供貨的那條街上就有一家出版社，老板叫埃德加·布萊克，人還算靠譜。怎麽，莉齊，你想出版東西？詩？還是散文？”
“小說。”鎏汐從袖子裏抽出一疊手稿——是她今早寫的開頭，“我寫了一篇小說的開頭，想看看有沒有出版社願意收。”
理查德接過手稿，表情從疑惑到驚訝，最後變成了認真。他快速地翻閱了幾頁，擡頭時眼神已經變了。
“莉齊……這真是你寫的？”
“不像嗎？”
“不是不像，是……”理查德斟酌著用詞，“寫得太好了。我是說，真的很好。這個艾琳娜，她說話的方式，思考問題的方式……和現在市面上那些小說裏的女主角完全不一樣。更生動，更……真實。”
鎏汐心裏松了口氣。看來她的寫作風格在這個時代也有市場。
“表兄，我想匿名出版。”她說，“用筆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作者是我。”
理查德理解地點頭：“明白，未婚小姐寫小說傳出去確實不太好聽。不過……你真的想好了？寫小說很辛苦，稿費也不見得高。”
“總得試試。”鎏汐說，“稿費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版。”
其實很重要。但她不能說得太直白。
理查德又看了幾眼手稿，最後下定決心：“行，我幫你問問。下次去倫敦送貨的時候，我親自去找埃德加談談。不過莉齊，你得把整個故事的大綱給我，我好跟人家說。”
“我會盡快寫完前幾章。”鎏汐說，“表兄，這件事……”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理查德做了個封口的手勢，“連姑父姑母我都不會說。”
送走理查德後，鎏汐回到房間。瑪莎已經重新鋪好了紙，墨也磨好了。
“小姐，”瑪莎眼睛亮晶晶的，“理查德表少爺答應幫忙了？”
“嗯。”鎏汐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筆，“瑪莎，從今天起，我晚上可能會寫得晚一些。你不用一直陪著，困了就去睡。”
“那怎麽行！”瑪莎立刻說，“我得陪著您，幫您添茶，整理手稿。而且……我也想看看艾琳娜小姐後來怎麽樣了。”
鎏汐看著她真誠的模樣，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有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支持她，哪怕是出於好奇和忠誠，也是難得的幸運。
“那好。”鎏汐笑了，“我們一起把這個故事寫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鎏汐伏案寫作的身影在墻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的不僅是虛構的故事，更是一個現代靈魂在這個古老時代的第一步嘗試。
她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不知道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能不能找回，不知道萬裏之外的故國能不能少受些苦難。
但她知道，如果什麽都不做，她會後悔一輩子。
筆尖停頓了一下，鎏汐擡起頭，望向窗外暮色漸沈的天空。
東方，在那個遙遠的大陸上，此刻正經歷著什麽？嘉慶皇帝還在位，白蓮教的烽火還未完全熄滅，天理教的刀鋒即將指向紫禁城。而更深的黑暗，還在幾十年後等待。
“一步一步來。”她輕聲對自己說，“先站穩腳跟，再談其他。”
羽毛筆重新落下，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艾琳娜站在書店的窗前，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心裏想：這個世界很大，但總有那麽一些東西，值得跨越千山萬水去守護。”
窗外，班納特太太的喊聲又響了起來：“姑娘們！該換衣服了！盧卡斯爵士一家要來做客！”
鎏汐嘆了口氣，放下筆。
在這個時代，她首先是伊麗莎白·班納特，朗伯恩的二小姐，然後才是鎏汐。
但總有一天，她會讓這兩個身份，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
感謝各位親的支持！
阿舍↖(^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