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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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8

一粒香料結晶猶如琥珀般瑩致,落入燒紅的炭火。

滋啦一聲,甜香裊裊升起,彌散開來。

象牙紡錐般的手指撥動鑲玳瑁的黃梨木豎琴,穩而柔。

琴弦低吟。

是日晴空澄澈。

一陣清風拂過禦湖,湖面泛起細碎漣漪,幽波粼粼;天上白雲無聲而緩慢地掠向遠山,雲緣隱約泛著如劍鋒般的淡藍光澤。

微暗的影翼掠過,遮蔽烈日,投下一抹涼意。

一個金發少年正在獻舞。

紅舞衣薄若霧煙,他面覆輕紗,腰肢如水蛇般扭動,舉手投足間,金飾玉佩叮當作響。

回眸,一雙藍眼珠子瀲灩灼灼,無比嫵媚。

他今年十三歲,是個閹人舞伶。

因遮住面容後,眉眼與索蘭有三四分相似,近來極受寵愛。

幾乎每日都被召進王宮,獻舞,侍寢。

高座之上,男人端坐。

他的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指尖搭著羊頭雕飾。

那是一雙醜陋粗大的手,皮膚粗糙,指節腫脹,像生著樹瘤般的結節。

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黃金印戒。

碧璽圖章上刻著宙斯的神像,象征萬王之王。

他正是攝政弗林。

目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這枚戒指原本屬於索蘭。

是從他死時被取下,幾經輾轉,最終落入他手。戒環尺寸反覆修改,不知為何,始終不襯。

他戴上這枚戒指目前九個月,是在位最久的一任繼承者。

正如索蘭死前留下的遺言:

王座,歸最強者。

而他脫穎而出。

他是最早投資索蘭的老城邦貴族之一。

論起輩分,索蘭生前甚至該喚他一聲伯伯。

一曲終了。

弗林笑盈盈地誇獎男伶,把人抱在懷中,一邊撫摸腰肢,享受柔膩的弧,一邊給他餵糖果。

就在此時,宦官匆匆跪地,叩首不起,聲音發顫地回稟:

“啟稟陛下……穆迪將軍回話,說恕難從命。

“王政軍只用於對外作戰,鎮壓奴隸乃護城軍職責。

“除非由王親自下令,否則不得擅動。

“依舊制,攝政只能在與王城樞密官達成共識,並獲議會全體讚同之後,方可下諭旨。”

“啊、”

孌童被猛地摜到地上。

弗林單眼失明,眼皮下垂,露出一片濁白;那只尚完好的眼睛卻因暴怒而突出,死死瞪著前方。

他咬牙切齒,聲音震得殿內回響:

“索蘭——!

“又是索蘭!

“那陰險狡詐的東西,死了三年,亡靈還在王廷裏陰魂不散!”

19

“開什麽玩笑,賑濟金一降再降,誰還替他賣命?”

“本事沒索蘭王大,脾氣倒不小。”

護城軍衛所中,抱怨聲此起彼伏。

這些人多是賽利伊公國出身的顯貴子弟,曾做過王的近侍,追隨過索蘭。

旁人,他們一向瞧不上。

“做做樣子得了。”

“隨便派支小隊過去轉一轉。挑兩三個人殺了,立個威,以儆效尤。”

“那些奴隸還能真反了不成?有什麽好緊張的。”

奴隸。

是人類族群中最卑賤的存在。

他們是消耗品,是為高貴者生產福祉的工具。

王都的奴隸其實只有小部分是家生奴隸。

他們更多是戰敗後,被當作戰利品一並掠來的俘虜。

但許多人像生來就是奴隸一樣溫順。說實話,只是換個為其幹活的主人而已。先前索蘭王還在世時,日子過得還比以前的主人好哩。

可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一兩只“黑羊”。

他們有的後天為奴,有的生來不馴,為自由,為財富,為交.配的權力,時常策劃暴動。

對他們來說,往往難題並不在於對戰軍隊。

而在於如何讓更多奴隸加入反抗。

不少奴隸都暗中信奉了光明神,今生已無計可施,但求來世的幸福。

於是,神成了理由。

他們慷慨激昂地布道:

“光明神說,眾生平等!

“憑什麽他們高高在上,我們就該跪著?

“奴隸制本就是該被廢除的糟粕!”

臺下,一張張幹癟的臉仰起,眼神卻依舊麻木。

“食物又削減了一半,這哪裏吃得飽啊?不是餵老鼠嗎?”

“是呢。”

“老鼠也比你們過得好,起碼老鼠不用從早幹到晚。你們的忍耐和寬容只會助長那些畜生的無恥和貪婪!真令人生氣。”

“真生氣。”

“現在,我得到了地圖。這一次的抗爭是不一樣的,絕不是無謂的犧牲。兄弟們,拿起武器,跟著我去幹……等等,你們在做什麽?”

“時辰快到了,該上工了呀。”

人群四散。

像被打翻的蟻巢,朝著琉璃色的地平線漫去。

“黑羊”頓足原地,怒極反笑。

這些賤東西,真是合該做奴隸。

世上竟有生命心甘情願不做人,做畜生。

是他們助長了奴隸主。

愈發模糊了人與畜的區別。

有人拉他的衣袖,不客氣地提醒,“餵,你說來聽你演說就給的半個土豆呢?快給我。”

前方突生一陣擾攘。

一駕車迎面馳來,車上懸燈,火光兔起鶻落,似一顆閃爍的星,劈開人群,繞行一圈後停下。

“喲,這不是哈謨嗎?還以為你偷雞摸狗被抓到,死在哪個亂葬崗咯!”

“可不?前陣子我挖墳挖出鬼,剛死了一遭,不過,又從地裏爬出來了。老天爺也嫌我晦氣,不肯收我,嘻嘻。”

“最近在幹什麽?回來嗎?”

“回,這就回。”

他的車上坐著三個人,除了他,還有兩個胭脂濃抹的女人。

她倆豐臀肥乳,搔首弄姿,散發出的香氣把附近的男人們都吸引住,紛紛停下腳步。

哪怕他們都是奴隸,沒有交/配、留種的資格的奴隸,也還是無法抵抗原始欲.望。

哈謨將跟兩個女人擠著坐的幾個布裹扛下車,展開——

裏面裝著三具屍體。

嗡語消失了。

四下死寂。

大家都認識死者。

二十幾的人,累得像五十,即便如此也想活下去。可現在,他們變成軟趴趴的屍體,像一塊爛石榴。是被衛兵活活打死的。

他們是羊圈裏最溫順的那幾只,溫順的讓人以為他們能忍一切。

既然忍得了饑和辱,那麽也忍得了死。

哈謨踏上木箱堆起的高臺,振臂高呼:

“誰跟我一起去王宮前抗議!”

“抄上家夥,嚇唬嚇唬那些官老爺!”

“只要去,晚上就有免費的妓女!”

20

火光比太陽早一步燒徹天空。

王宮暴亂。

起初,沒人當回事。

不過是幾個奴隸嚷嚷罷了。

貴族們甚至樂見其成。

正好讓那死胖子弗林吃點苦頭。

可火勢迅速失控。

軍營裏的奴隸聽聞消息,也相繼暴動。

幾名最殘暴的將官被亂刀砍死。

穆迪是第一個。

他死在睡夢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美妾在旁尖叫個不停。

沒人說得清,奴隸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的軍帳。

消息傳來的時候,弗林正如往常,在禦湖之畔,打算欣賞歌舞。

又得知軍營已亂、無法馳援。

他楞住一時,“……穆迪死了?”

酒杯尚在手中。

他卻在瞬間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又問:

“城衛兵呢?”

“他們早被搶砸了,聽說昨晚,為您的命令,他們去奴隸營裏殺了三個人,這才把奴隸們激怒了。”

三個人,只是三個人。

三條賤命而已。

為什麽這次奴隸們卻舉旗造反了?

弗林想不明白,也沒空想明白。

他顫聲說:“快……快去請克利戈,我允他重新掌兵,總攬大權——快呀!!”

話音還未落下。

不遠處,轟然一聲乍響。

太晚了。

火光已蔓延至內宮。

殺戮之下,勿論尊卑。

所有生命在此刻終於平起平坐。

混亂間。

弗林被人擠落湖中。

養尊處優太久,他滿身膘肥,早已忘記如何游泳,沈浮著,嘶聲高喊:“救我,重重有賞!”

無人下水。

倒不是因為他們對新攝政毫無尊敬,而是湖中養有巨獸。

索蘭逝世那年。

克利戈將王的愛寵——幼鱷小星——放生於禦湖。

弗林常以人屍餵養,叫那畜生養成了吃人的口味。

被飼成體長十米有餘的龐然大物。

除非讓克利戈將軍來,旁人誰能對付?

水面翻湧。

鱷魚悠徐游來,雪白的鱗背如一朵合苞的巨大蓮花,自水底浮出。

張口。

尖齒森然。

肉就是肉。

畜生哪能分辨肉的貴賤。

淒厲的慘叫仿佛撕裂青空。

“哢。”

21

哈謨第一次知道。

城外巖壁之上,竟有這樣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

此刻,索蘭騎在半愈的戰馬上,俯瞰全城。

清亮白皙的面孔,在烈焰映照下顯得異常柔和。

戰火映入淡然的藍眸。

哈謨渾身止不住地簌栗。

他伏地跪拜,虔敬地吻索蘭腳前的泥土。在墓中,他親眼見證索蘭死而覆生的詭跡,之後毫無猶豫地選擇了追隨。開玩笑?有什麽財寶能比得上做王的侍從。

“索蘭王,一切如您所料。”

戰爭。

這絕對算是一場小型的戰爭!

城亂如沸。

攝政、中央軍、護城軍,已盡數傾覆,亟待重整。

戰爭、權力,在索蘭的指尖簡直乖的像羽毛。

他輕飄飄地,便把兵權撥回到克利戈將軍的掌心。

而索蘭王做了什麽?

僅是教他說幾句話,花錢雇傭妓女。

這一共——

只用了兩枚金幣。

.

兩枚金幣被放置在克利戈面前的桌上。

一枚鐫刻著太陽徽,象征日神,繪有四迸的光線。

另一枚則代表月神,鐫刻著月亮和桂葉。

這些可都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金幣。

而是隨索蘭下葬的宮廷貢品。

兩個妓女瑟瑟發抖,眼淚直流,腳軟得快站不住了。

誰能不怕?

她們正在王宮裏,一路過來,血流成河,克利戈將軍身上還有濃重的血腥味——為了鎮壓全城叛亂,他親自幾進幾出地殺穿人群。

克利戈叫人拿了兩把椅子來,傾了傾身,溫和地說:“別怕,姑娘們,說清這兩枚金幣是從哪兒來的就好。”

其中膽大些的那個帶著哭腔地說:

“是一個男人給的……

“他長著長長的金發,很美,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麽美的人。他人真好,又美又和氣,讓我們坐車去城裏逛一圈,對男人們拋些飛吻。

“他是那樣的從容不迫,說話猶如神明可鑒般的令人信服。

“他說,把金幣賣掉,之後將會有人來找,我可照實說。

“他還說,到時,那人會送我安度下半生的富貴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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