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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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2

我的心仰望你,神聖救主;

你是我萬有,我也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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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將軍不瘋了。”

——人們說。

如從雖生猶死中醒來。

昏沈的靈魂在微朽的肉軀中覆蘇。

克利戈雷霆墜地般,重握王軍。

這城中三年間積累的敝疾幾乎在一夜之間滌蕩至凈。

他召回曾經侍奉索蘭的仆人;

命人依照索蘭的喜好、習慣,整飾王寢,綾羅綢緞,霭霭檀枬,無一不依照舊制;

禦湖裏的食人惡鱷砍了,再令商賈們送來各種溫馴的小寵,白鹿、孔雀、銀狐,養在花園裏;

這些事做完,僅用了兩三日。

幾位狼子野心的同僚們輪流坐上王椅時,那些個裝聾作啞的老臣們私下嘀咕:

“他這是在做什麽?為什麽要假裝索蘭還活著?”

“這究竟是不瘋了,還是更瘋了?”

“難道他終於想通,打算以半魔之身篡位嗎?”

王都近郊,有一座巖壁枯山。

流民像是螞蟻一樣,在陡坡鑿洞築屋,繁衍增殖,房舍歪扭層疊,越建越高,就像劇場長凳一樣級級上升。

一個紅發、滿臉雀斑的平民少女,頭頂著裝滿水的陶罐,沿著狹窄的石路行走。

行至半途,她察覺到地面在輕微震動。

戰爭,戰爭又來了嗎?

她像棲鴿一樣地簌抖起來。

她扶著燧石砌的矮墻望出去——

左側是嶙峋荒山,曾經的蔥蘢峻嶺已被無數流民的斧頭所剝盡,變得光禿蒼涼。

策馬的軍隊如翻滾的黑雲,席卷而來。

克利戈穿過煙塵,一馬當先。

23

事隔多年。

但對克利戈而言,遇見索蘭的那一天永遠歷歷在目。

母親死去的那天,北原下起連天不散的大雪。

仿佛永不會停一樣的咆哮著,咆哮著,要用純白湮滅世間萬物。

他用破舊的毯子裹住母親的屍體,背在身後。

一座城、一座城地走,挨個詢問,拿出徽印,覲見領主。低聲下氣地請求誰能給予一副金棺材,他願用自己來支付。

回應他的,唯有嘲笑。

“哈!聽見沒有?一個乞丐,說自己的母親是聖裔公主!”

“金棺材?你配嗎?”

“滾吧,小雜種,別玷汙貴人的耳朵。”

“你母親要真是公主,怎麽會死在雪地裏發臭?怕不是妓女吧?就連最低賤的妓女也不會生下你這樣的孽種。”

笑聲中。

始終一言不發的他在聽見母親被羞辱時,突然暴起。

金色豎瞳畢現,如利刃之鋒。

那人臉上的譏諷還未褪去,喉骨已在少年的指尖輕響斷裂。

像折斷一根樹枝。

“我的母親是公主。”

他執拗地說。

屍體被隨手拋開,落入雪融泥濘的臟地,抽搐兩下,很快便不再動彈。

他背上母親離去,繼續前往下一座城。

無人敢攔。

雪又洶湧了起來。

寒風砭人肌骨。

在一片白茫茫中,一個襤褸的灰袍布鞋的男人停在他面前。

擡頭,是一位神父。

神父將一把零散駁舊的錢幣遞給他,“孩子……用這些錢,買一副草席吧。至少,讓你的母親入土為安,靈魂得以安息。”

克利戈沒接。

他平靜地說:“謝謝您。但我的母親是公主,她只該憑金棺材下葬。”

神父嘆息,勸誡道:

“孩子,洗凈你手上的血。信奉光明神,從此不要怨恨,不要暴戾,不要再害人性命。我主接納一切有靈之物,一視同仁。”

克利戈凝目盯視著他。

視線銳利得要把神父的胸膛給剖開。

在暴風雪中,他的聲音依然清晰有力:

“這世上真的有神嗎?

“若真有,他為什麽從不出現?

“神父,你自己都快餓死了,還想拯救別人?

“這個世界混亂、齷齪、骯臟,每天都在發生戰爭,每天都有無數人哀嚎著死去,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智者,愚者,善者,惡者,包括你和我,也遲早會毫無意義地死去。

“要是你的神允許這一切存在,那祂本就該被毀滅。

“我以往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神的懲罰嗎?為什麽?僅因為我反抗必死的命運嗎?

“我的母親做錯了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

“告訴我,神父,請您告訴我——

“假如神對我不慈、不公,祂有無限輝光,卻吝於分我一縷。那麽,我寧可走進地獄,侍奉惡魔。”

他在雪地裏踽踽獨行。

幾日幾夜未曾進食進水,只是機械地、不停地往前走。

興許下一步就會踏入冥界,誰知道呢?

母親的身體逐漸腐壞,他也仿佛與之一同腐壞。

就在這時。

風雪中,一輛馬車出現了。

八匹白馬拉扯,胡桃木車身,漆金描紋,珍貴的玻璃嵌滿四壁。

微晃的一盞燈光,使之在幽暗的雪中看上去像一團螢火。

風停了。

車門打開。

那人站在木階之上,睨視著他。

克利戈仰頭望去。

恍若看見一場幻美的夢境。

索蘭那年不過二十出頭。

單薄的身子裹著白狐裘,金發如初升的日光。

他在低垂的睫毛下向他輕輕一笑。

克利戈跪下。

不知第幾次地說:

“好心的貴人——”

“我願將我的身體跟靈魂賣給您,換一副金棺材安葬我的母親。”

索蘭不置可否,饒有趣致地問:“你叫什麽?”

他俯首,“沒有名字,您若買下我,便由您取名。”

於是,索蘭把他帶回去。

將原本給自己準備的棺材贈予他,以公主之禮為他的母親舉辦葬禮。

他被洗凈、治傷。

被安排學習文字和武技。

他成了一個有主人的小忠仆。

對主人的命令,無所不往,從不懈怠。

不久後的一堂劍術課上,索蘭前來觀摩。

當他練習劈砍時。

索蘭走來,站在他身後,指尖點在他的肩頭,像在撫擦、欣賞一柄不可多得的寶劍,沿著肌線,緩緩滑至到手腕。

他嗅到主人身上溫柔的體香。

“這麽小的年紀,肌肉倒已鍛煉得像甲胄似的。”

“真不錯,天生的戰士。”

“你的名字我想好了。”

“克利戈。——Krieg,戰爭。”

索蘭微笑:

“好孩子,為我變成戰爭的怪物吧。”

24

墻壁傾圮,攀長刺藤;蘋果樹的附果墜地,幾只羊在嚼幹草,橄欖樹開著滿枝淡綠色的小花,散發出蠟一樣的清香,在一戶洞窟的門口擎起一片濃蔭。

樹幹旁,綁著一匹馬。

克利戈的老戰馬。

它見到主人,興奮地刨地,繞樹轉圈,笨兮兮地倒將韁繩纏緊了。

克利戈上前,為他解開。

牽起馬,停步在門口。

推開木門,一個白衣、金發、身量纖弱的男人坐在窗洞裏。

聞聲,回望過來。

“克利戈。”那人喚道。

語氣平和,一如既往的,似先知、似神諭。

他醉死多少次。

只為在夢中,再聽見這個聲音喚他一聲:“克利戈。”

克利戈聽過這個聲音無數次地念自己的名字。

有時使壞,有時佯怒,有時威嚴,有時低低含笑,貼在耳畔,也有情動時,失序、生氣地碎喘……迄今為止前的最後一次,是在病床上,他說:「克利戈,活下去。被命運折磨的時候,你可以發狂,可以咒罵,但最終,你還是得站起來,獨自往前走,走吧,越遠越好。」

這一聲,隔著三年之遙。

仿佛一只歷經漫長遷徙的春燕,終於落枝歸巢,輕輕抖落尾羽上的水珠。

男人微微動身。

背後有光也跟著篩移。

影子拉長,白袍曳地。

寓言中,示巴女王初見所羅門,被故意引入塔樓。她以為是深水,撩裙露足。

據說魔鬼長著叉蹄,所羅門以此試探她是人是魔。

而他會保證歸來的索蘭永遠不用踏進塔樓。

克利戈標準地下跪,膝行過去。

他低著頭,噙淚請罪:

“是我無能,主人。你不在,我連個王都也沒守好……”

話沒說完,索蘭已來到他身前。

他想,主人一定要訓斥他了。

然而下一霎,索蘭說:“抱穩。”

隨後,一團雲一樣軟綿綿、暖融融的東西突然塞到他的掌心。

這是一只小嬰兒。

毛茸茸的金短發,正含著拇指吮吸,剛哭過,睜圓了淚汪汪的金眼睛看著他。

克利戈慌裏忙張地拿住,跟這小東西對望著,大眼瞪小眼。

相顧無言。

索蘭等了一等,松了口氣:

“……沒哭。”

“太好了。果然在你手裏也不會哭。”

他輕聲咕噥,打哈欠:

“行,那你來帶吧。”

“這小東西麻煩得很。”

“最近每天折騰得我無法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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