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待鏡分橘

關燈
待鏡分橘

小鐘漸漸發現學校裏值得喜歡的人和事。她曾經深惡痛絕的,皆是腐朽僵化的死物。但具體的人一個個都有血有肉,與其說對壓抑、扭曲的現狀甘之如飴,如同所謂“偽人”畫皮不畫骨地模仿著人類,毋寧說,她們與小鐘的不同,大抵在於更能忍耐。

這樣的地方適宜生長故事。許多故事的開端就是一場突發的變故或災難,將人物安排在極不舒服的位置。

正好,一年一度的征文比賽又像秋日南來的候鳥飛入校園。學校裏從不缺乏充滿表達欲的人,圍繞比賽的創作、討論正熱火朝天。

周六下午,小鐘和朋友們約在學校附近新開的網紅面包店見面,接著在學校沒能聊盡興的部分繼續聊,邊聊邊寫。作品邪惡混亂的程度也隨著參與人數的變多指數級爆炸,就像多人協作類的小游戲,加入的人越多,大家整體的智商也越低,沙雕操作卻是層出不窮。

真的有人愛吃這口飯?征文寫這麽炸裂,不行吧。

旁邊寫數學試卷、不參與對話的陳書妤成為第一只小白鼠。問她對這段故事怎麽看,她看完露出微妙的表情。這是征文?陳書妤反問。果然……不行吧。貞觀附和。陳書妤若有所思,卻道:劇情挺有意思,不過有點虎頭蛇尾,以後有機會擴寫成長篇?

真的假的?小鐘不敢置信。好奇怪,再看一眼。但她腦袋才湊過去,手邊寫到一半的文稿就被丁雨然順走。

小心翼翼捂了半天,最後還是大意了。

“胡言亂語的意識流小說,也沒劇情,沒什麽好看的。”

然而少女們像護雛般將稿紙護在身前,頗有興味地品鑒起來。

小鐘軟趴趴地接受現實,不安地觀察三人的表情各自微妙,嚴肅地皺眉深思,茫然困惑,想笑又忍笑,暗暗用手臂搖另外兩個人留意這句話……啊!漫長的十分鐘。小鐘細細體味著社會性淩遲的苦澀,以後她在姐妹面前再無隱私了。

文稿讀訖,三人皆是異口同聲:“這是你寫的?”

“昂。”小鐘弱弱答道。

似乎是不知該如何評論,卻又感到無論如何該說點什麽,空氣陷入詭異的尷尬。破冰艱難。“好厲害呀。”“你為寫這個讀了不少書吧。”“你寫的細節……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尤其是那方面。”

“寫得好色。”丁雨然講得太直接,要放在線上聊天,直接就是一連三個害羞的黃豆臉。其他人都接不上話了。

小鐘虛張聲勢道:“我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不寫點真情實感的情色小說,難道去寫貞操帶、裹腳布、女德女誡?”

“真拿這篇投征文?”貞觀問。

小鐘糾結地抿嘴,“大不了就不投了。我寫出來我就滿足了。”

少女們沒有講到最要命的地方,這是一篇背德女同小說,講封建家庭的叛逆女中學生蘇智茜,和家裏讀過大學、搞過革命、最後卻委身嫁給守舊軍閥做妾的“進步又退步女性”鐘盼之間的戀情。小媽文學,口口聲聲說著不愛,到最後還是寫了。

故事的開頭是臨近畢業,蘇智茜與女校的幾位同學聚會,場景就像今日小鐘與同學聚會。大家輪流講關於初戀的故事。前面幾人都只講了些平淡尋常的小事,像生活的角落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無一不被囂張跋扈的蘇智茜無情嘲弄,你們那算哪門子初戀。

最後輪到智茜,大家都期待著她講,她卻自罰一杯,不願意講。哪有這麽好的事?眾人自是使勁渾身解數撬開她的嘴。智茜捱不過,最後到底是說了。

智茜是家中次女,父親在外不常回家,母親體弱多病,長姐早嫁,此外再無人管束。她自然就養成一副野蠻頑劣的秉性,今天摔壞這個古董,明天得罪那個客人,惹事總沒個消停。後來她老子回家,終於知道她那罄竹難書的惡行,一怒之下就教乳母把她的頭發剃了,打包送去蘇州的振華女校念書。眼不見為凈。如今難得放假回來,才說三句話,又氣得老爺差點中風,依舊是家裏的最大禍患,收拾不住,最後只好讓新來的姨娘鐘盼看管這淘氣小孩。

然所謂姨娘是何許人物?插足父母婚姻的第三者!智茜對這個鐘盼素無好感。

後來道聽途說,袁世凱“二十一條”時期,鐘盼曾在廣東組織排日運動,創設基金會扶持國貨,而後又追隨中山先生參與護法,世人以漢末魏文昭甄後相況。就是“下嫁”軍閥,知道她的人也依舊當她是落水的鳳凰,禮敬有加。

但是智茜不這樣想。

智茜年紀雖小,生長於眾聲喧嘩的民初十年,見證著舊時代家家奉若珍寶的《太上感應篇》變成廢紙,知識精英在報紙上筆頭論戰“科學與人生”“問題與主義”,講“文學革命”“整理國故”“傳統與現代性”,她心裏對世事是極有主見的。在教會學校學了外語,讀過先代的外交官寫泰西風情,外國如何先進,中國又如何落後,也生出匡救時弊的抱負,立志未來要做世界第一的女外交家。

“晚節不保”的鐘盼在智茜看來,就好比“臨危一死水太冷”然後水靈靈剃頭當貳臣的錢謙益,講再多現實、苦衷與妥協,眼裏容不下沙的少女不理解。她只知鐘盼嫁給她的父親是背棄信仰,是表裏不一,是當了小三還想立牌坊。她看不起。

不過,參照托爾斯泰所說,一般人所關心是官祿、財帛、疾厄、家庭、流年喜忌,沒有政治、思想和學術——國與民全然打成兩撅,知識精英與庶民的悲歡不能相通,是近代中國尤其醒目的狀況。智茜與鐘盼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小世界,對於外面的飲食男女,卻是摸不到邊的象牙之塔。普羅大眾念念不忘的,是追更接地氣的消遣小說,探案、俠義、世情,從才子佳人到鴛鴦蝴蝶……樣式五花八門,內核萬變不離其宗的凡俗,人間世。

時值鴛鴦蝴蝶派的經典作品《玉梨魂》即將改編搬上電影熒幕,鐘盼與放假歸家的智茜初回碰面,就是與另外的三五太太名媛約好去看這部電影。智茜不喜歡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答應去看,不過是離了學校,日子忽然無限寂寞,有伴玩總好過獨自一人。再則,她想當著旁人的面,狠狠給鐘盼一個下馬威。

女人們邊吃下午茶邊玩牌。智茜故意將盛水的銀壺燒了很久,等著鐘盼來燙她的手。卻不料鐘盼午睡晏起,姍姍來遲,毫無接待來賓的意識。一身陰丹士林藍的半袖旗袍,映襯得膚色冷白,不施粉黛,照舊是女學生的模樣。她從旋轉樓梯走下來,悄無聲息,閑庭信步,悠然撥弄繞進頭發的玫瑰色耳墜,但教眾人都屏息凝神地等著。

與此同時,金瞳、灰白毛色的波斯貓跑來同樣顏色的羊毛毯上,融為一體。智茜看著它穿梭在女士們像雲朵般連成片的裙邊,忽焉翻過身,伸爪一刨,大家才註意到這貓兒的存在。

垂眼覷貓的豐腴太太顯然不喜歡這小東西,五官擰緊,臉上半掉的脂粉都綠了三分。智茜是唯恐天下不亂,正愁沒機會興風作浪,數落鐘盼的不是。

然而話未出口,鐘盼在樓梯中央望著底下,輕描淡寫地支使傭人,“小菊,將貓抱走。”

言罷,小菊鉆進牌桌底下,費了好一番功夫,捉來雪團似的大貓,弓著身從面前穿行過。鐘盼獨自落坐在牌桌後的沙發,與智茜相望。她看見鐘盼的眼睛出絕烏亮,凝望過來是一片冷寂的輝光,至極的懷疑,見識過人間頂殘忍的欺騙與死亡,所有關於希望或相信的星星都墜落了。智茜恍然大悟,原來她不是軟骨頭,是鐵骨錚錚、端碗罵娘的魯迅。

移下炭火的銀壺已漸漸放冷,智茜心裏胡作非為的小火苗也澆熄了大半。

大抵世間之人果然秉性有相克,鐘盼不過是人坐在那,智茜就感覺被壓一頭,渾身不自在。

鐘盼借機就與嫌貓的太太攀談起來,兩個人一道數落貓兒的不是。性子野,留不住,就是好吃好喝的供著,她也寧可把外面當成是家,對外人親,向親人惡。世間若要找什麽活物脾性比貓更惡,只有往人裏面找。鐘盼道。此話一出,本來只當鐘盼是空氣的另外幾人也來搭話,說自己家裏也有那樣的男人,丈夫,兒子。

話匣子開了。鐘盼和名媛太太們打成一片,智茜卻對這些“女人的話題”漠不關心,渾像個局外人,插不上話,呆呆地覷鐘盼,上看下看,暗道奇怪。

鐘盼的舉止不算失態,卻也談不上有大家閨秀的溫婉風範,像男人。有時逢場作戲地笑,眼光顧盼,神韻活像是輕薄紈絝在社交場上,想定要攻陷他所心儀的端方女子。她分明在看智茜,卻裝作與別的人說話。智茜被盯得腦勺發燙,忙將眼移開,看向客廳邊緣的三色花窗,神游天外,再定下心來,不知怎的又轉回來看鐘盼的胸脯。年近三十,她竟是個沒生養過小孩的女人。

打完牌去電影院,五個人坐兩輛車。三位來客一輛,智茜與鐘盼一輛。鐘盼走在前面,本應先坐,但她打開後座的門,卻“紳士”地站在一旁,遙遙等著智茜走上來。智茜本不欲與她並排,如此卻無法了。

鐘盼問她是否看過電影的小說。

智茜竊樂,鴛鴦蝴蝶寫來寫去不就是鴛鴦蝴蝶,看過沒看過有什麽要緊,她於是借著胡亂聽來的一兩耳朵,答:“知道,不檢點的男家教拐騙中學生。”

“這樣啊。”鐘盼模棱兩可地點頭,轉頭望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的笑意。她以為智茜看不出來,實則看得一清二楚。智茜心裏更不是滋味。

兩人再說不上別的話。直至電影院近在眼前,鐘盼細玩她方才的話,又別有深意地問了一句:“討厭那樣的故事,還是討厭男人?”

但不及智茜作答,車一停穩,她就逃也似的從車上下來。

她打心底裏不認可鐘盼是長輩,更覺自己沒有回答的必要。

看完電影,智茜才知自己與鐘盼說道的,根本不是《玉梨魂》的劇情。鐘盼笑,原是笑她自作聰明。悵然若失,好像一場十分要緊的考試,在她意識到要緊以前就潦草對付了。她對鐘盼有新的話講,接續之前在車上未盡的話。但一行人走出電影院到露臺等車,鐘盼忙著照看另一位年輕小姐。說是路上吸到粉塵,過敏,人被折騰得眼淚汪汪,鼻尖紅紅,擤鼻涕的手絹就沒有放下去過。風吹得樹影婆娑起舞,小姐卻像一株含羞草卷攏弱不勝風的肢體。鐘盼又是為她披披肩,又是拍著她的後背連連安撫,智茜一點插足的間隙都沒有。

傍晚回家要與父親共進晚餐。按理說,作為新“監護人”,鐘盼對智茜應該有教導的話,比如規勸她收斂脾氣,讓她在飯桌上嘴甜些,對人多笑笑,低個頭認個錯,有點機靈勁,老爺也會寬宥她的過錯,不至於真如他說氣話威脅的那樣,斷了她的經濟來源……她的乳母莊媽總這樣講,每每還要帶上另一句,以她下人的身份這些話本不該講,但她也是一片熱心為姑娘好。如今鐘盼教育智茜是名正言順,但她竟是一句叮嚀也沒有。同樣的話最後又讓莊媽講了。

此日的智茜蔫蔫的,癟癟的,像被雨淋濕的小火苗,張不起一點氣焰。老爺要她認錯,她迷迷糊糊答應,知錯了。老爺以為是鐘盼給她的木頭腦袋開的竅,又點名鐘盼教導她讀書,她竟也迷迷糊糊答應。追悔莫及。——但也還好。翌日她按如約去找鐘盼,鐘盼根本懶得理她,只教她坐在一旁,自己玩自己的。

倘若只是如此,智茜應當在家裏度過一段寧靜無事的假期。

新房客的到來卻打破難得的寧靜。

這位不速之客是老爺在外面認的幹兒,名叫楊澹,睦州人,年紀比智茜大兩歲,下半年到這邊念大學,過來借住。楊澹幼時父母雙亡,由大他十三歲的寡嫂撫養長大。兩人守著老一輩人留下的薄產,清儉度日。

這樣的生活不易,卻也不是不能過。但他還有位抽大煙的堂兄,整日在最臟亂的煙館與地痞流氓廝混,抽煙又賭博,敗光了自家的產業,又來打楊澹家的主意,擅自將嫂叔二人生計所依的幾處田宅折價變賣出去,教她們的日子更難過。寡嫂被迫再醮,楊澹為繼續學業,也不得不想盡辦法自討生活,一面為人做些賣字書帖的營生,一面又遍尋親故接濟。

外面的流言說,生性風流、管不住□□的老爺早年在睦州時,曾與楊母有段不清不楚的情緣。老爺見楊澹如見故人,自是寵愛有加,視如己出,教家中上下都要像對待真正的少爺一樣敬愛他。但智茜暗暗地猜想,老爺何等精明的人?不至於疼愛外人到如此地步。楊澹八成不是幹兒,根本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

心胸狹隘如智茜,楊澹雖生的一副玉面郎君好皮囊,眉眼溫柔帶笑,會體貼人,比冷冰冰、硬梆梆的鐘盼不知道好多少,但憑他跟父親不清不楚的關系,她就已極為不喜。大戶人家裏做事,誰還沒有點眼色勁?一轉眼,大家全都見風轉舵,去奉承老爺面前當紅的新人去,倒教智茜和鐘盼這邊全落得個清凈。如今再看不愛管束她的鐘盼,反倒沒那麽討厭。

鐘盼這些天很忙。家裏有處理不完的家事,隔三差五又要打扮整齊外出應酬,或是舉辦沙龍茶會,接待來客。除她以外,家裏就在沒個管事的人。智茜的母親雖是正妻,但長年臥病,想管也力不從心。至於老爺的前幾房姨娘,又全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唱評彈的只管做她憂郁的夜鶯;事神禮佛的只管人淡如蓮,家裏怎樣都好;被強娶來一心求死的,依舊在換著法兒折騰尋死,或弄死自己的孩子。

這樣看來,老爺娶鐘盼是另有打算,不像娶太太,更像雇了個在家幹活的長工。智茜觀她與老爺相處,不見有夫妻情分,漸漸地,也幾乎忘記她的姨娘身份,更忍不住在鐘盼面前猛猛說楊澹的壞話,稱他才是老爺娶來的第六房姨娘。鐘盼不以為然,卻說楊澹是過來寄住的“林黛玉”。智茜被逗得哈哈大笑,也更不屑,他一個男人,十八九歲,有手有腳,沒有殘疾,真好意思厚著臉皮來過寄人籬下的日子。鐘盼不再搭腔,裝作沒聽到她說的壞話。這個人慣是這樣,喜怒不形於色。

但是智茜冥冥之中有所感覺,來自女人的默契,鐘盼也從心底裏敵視楊澹。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跟鐘盼和解了。

然而,某天智茜如常去找鐘盼,遇到鐘盼正責罵給母親侍藥的下人。下人手腳不幹凈,偷換家裏的名貴藥材出去倒賣,給母親卻用街坊間售落灰受潮的廉價藥,已成慣例。鐘盼接管事情以後,好幾回旁敲側擊地敲打過,但下人自以為是老油條,根本不把初來乍到的鐘盼放在眼裏。老爺的姨娘素來是紙糊的白花,她沒想過鐘盼也是個不好惹的。矛盾爆發,於是有今日這場正面對峙。

智茜才知“老實勤快”的下人,多年來的事業經就是做好表面功夫,只做表面功夫,落個好名聲,別人說她,她也有理,要換了某某某連她都不如,她好歹手腳麻利。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甚至敢虐待智茜的母親。

可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些事最後全都被鐘盼說破。下人心虛,非但死不承認,還反向鐘盼撒潑發起火來,說自己這麽多年在蘇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半生都交付在這,鐘盼還沒資格去說她。但下人每每一提高嗓音,立刻就被鐘盼那張機關槍似的嘴強行打斷。下人想定了要拿捏鐘盼,卻拿捏不了一點。

兩人正僵持,楊澹就挑在這時候來了。鐘盼覺得這些事不該教外人聽,就要打發下人先走。下人卻將好脾氣的新來少爺視作救世主,先發制人,就將鐘盼如何責罵她,不讓她“解釋誤會”,添油加醋在楊澹面前又說一遍,倒變成鐘盼欺負她。

然而,楊澹在路上就聽見下人的半截哭訴,說委屈雲雲的話。他明裏遷就下人,慈眉善目說鐘盼也有不周全的地方,暗裏卻將話鋒一轉,說要另給下人謀個好去處。——這話已經成了黑臉的鐘盼講不得,要她來講,就成了新太太卸磨殺驢,趕走二十年的老奴。楊澹是下人情來“幫”自己,她不好駁楊澹的面。

下人悻悻地走了。事情解決。鐘盼看了眼懷表,心知與智茜約定的時間已過,只好抱歉地送客。楊澹猜到智茜要來,說他只是來還書,智茜來他就告辭。鐘盼礙於情面,也就倉促留他一盞茶。兩人就法蘭西革命史、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吉利文學相談甚歡。

話間楊澹提起智茜,想從鐘盼這邊打探智茜的喜好,鐘盼只模糊地說: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大抵只喜歡華麗新潮,讓人目不暇接的東西。楊澹草草應過,話題又回歸到書。鐘盼打斷道:智茜不愛讀書。楊澹轉而拍起鐘盼的馬屁,說她是女中豪傑,並講了一段前清封疆大吏與南洋名妓在民初時剪紅燭,吸鬥煙,吞雲吐霧又談論天下時事的風流韻事。鐘盼默默地吃了塊焦糖餅幹。楊澹又說餅幹甜膩,提了茶壺上前,坐到鐘盼身邊與她添茶,隨後周到地端起茶碗,請鐘盼吃。好不親昵。

智茜躲在大花瓶後面,硬是旁觀了全程。腦海中始終盤旋著一句話: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腳偏偏像被膠粘住,動彈不得。她既沒有勇氣走到二人面前,堂堂正正說她來了,也沒法瀟灑地離去,不愛看的東西就不去看。

最後還是鐘盼走過來,將發呆的智茜當場逮住。

“我當是誰,躲了這麽久。”

鐘盼說著,就見白貓從窗欞躍來,迎著拖到地裙擺攀在她身上,她抱起貓回沙發,一步一搖地緩緩走,似抱著個嬰兒。待將貓兒放在沙發上安撫好,鐘盼才細細凈手,用銀調羹繼續舀剩了一半的奶油蛋糕。途中望向智茜,不過“您請自便”的眼神。

智茜問:“你從沒教過我讀書,怎知我不愛讀書?”

鐘盼沈吟許久,似醞釀好要講一番語重心長的道理,出口卻是嘆息,“你這個小傻子。”

智茜被罵得一頭霧水。偷聽中積攢下的種種不快再兜不住,她話裏帶刺地向鐘盼嗆道:“我以為你不喜歡六姨娘,你跟我是站在一邊的。”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怎麽是一邊?”

不是這樣的。方才鐘盼對待楊澹就不是這樣,她們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到後來,鐘盼疲倦的臉上竟有重新現出笑意。不跟她一邊,那不就是跟楊澹一邊?

——這個年紀的智茜對覆雜的世事還只有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簡單認知,卻難以理解鐘盼夾縫裏求生存的處境。

“你喜歡楊澹?”智茜問。

鐘盼正端著茶杯欲飲,聽見這話,滿面疑惑地擡眼看智茜。智茜見她無辜又事不關己的神情,只當她又在做戲,煩躁起身不欲多留,不甘卻像潮水翻湧上來,又冷笑著留下一句:“你當我是小孩,看不出你們想茍且?我偏不會讓你如願。”

“你倒試試。”

鐘盼脫口而出道,放下手中的點心盤,飲過一口茶,便是傷神扶額,緊閉著嘴不願多說一句。智茜也掃興得很,就要離去。眼看要走出門口,鐘盼才開口將人叫住,“你等等。”

她從冰鑒中央取出一方小盒,遞到智茜手中,“鮮奶油蛋糕。”

智茜抱著盒子走到門口,楞楞地卷起隔斷水晶珠簾又往回望。珠玉亂飛,驚擾檐下的風鈴,也引得鐘盼擡眼望來,萬種情緒。

相顧無言。

鐘盼心猿意馬,不留神將奶油吃到手指上,不經意一垂眸,依舊是出神地看智茜。眼神柔情卻暗藏霸道,她不許她就像這樣落荒而逃。而後,鐘盼將綴滿寶珠的手放至唇邊,吮去白色的奶花,似靈蛇般帶出一段赤紅的舌尖,比唇色更艷。胭脂在戴鑲金藍寶石戒的食指邊化成海棠色,但眼底是不為所動的冷。

智茜終究逃走了,回來吃獨自吃那塊蛋糕——本來心煩意亂讓小菊丟了,小菊見東西還是好的,丟了可惜,久久遲疑,智茜幹脆讓小菊拿去分了吃,她更是惶恐,說平白浪費東西,莊媽那邊都沒法交代。智茜惱,兜兜轉轉,蛋糕還是回到手裏。

窗外的三個下人正講姨娘們的閑話。智茜吃著蛋糕流淚,也心不在焉地聽了兩句。中午父親去過鐘盼那。這或許才是為什麽她最後露出潮濕、松軟卻又飽含死意的神情。

遙想上回同父親共進晚餐,餐後有道甜點就是鮮奶油蛋糕,由巴黎來的法國廚師所做,裏面放了無花果和凍頂烏龍,滋味異常香甜,也頗難求購。智茜愛吃,但礙於親朋的情面讓給旁人,只吃到小小一塊,意猶未盡。這些細節被鐘盼看去,成了今日這塊蛋糕的來歷。

智茜以為過了那一天,自己早就沒有再吃奶油蛋糕的心情,但重新吃到,仍舊覺得好吃。因為是單獨定制,嚴格來說不會有完全重覆的味道。這次的蛋糕似乎更酸些,有種似曾相識卻說不清名堂的異香。

好吃得該死。

如果說每一種味道都代表著某段獨一無二的記憶,智茜流淚,是因為知道今天體會到紛紜的感情,以後再也沒有了。

往後一連好些天,智茜常與楊澹待在一處,想方設法絆著他,既不許他去父親面前諂媚,也不讓他去尋鐘盼。楊澹脾氣出奇地好,就是日覆一日地被打擾,他也從來不改謙和有禮的姿態,侍奉不遺細謹,挑不出錯。

和誰相處得多就會喜歡誰嗎?

智茜發現悲傷地發現不是。時間日久,她覺得楊澹很煩人。心裏煩悶起來,就忍不住遷怒於他,可他做的事偏偏都太周全,就是智茜想借題發揮,也找不出借口。忍不住也只好忍著,煩上加煩。

那個女人就像悄悄住進她的腦海,每每一點小事就不請自來。智茜刻意不去想她,反而更想,想她一個人在做什麽,出去遇見怎樣的人,在家的話,是不是只有那只白貓相伴,別的下人是不是也欺負她,是不是又遭過父親的折辱。那天或許她一早就可以站出來幫鐘盼,下人欺負的也是她的母親。她好後悔。

為什麽猶豫到錯失時機?

假期將近尾聲。懸而未決的變化又讓所有人都躁動不安。

楊澹誤會他與智茜的感情親近到旁人莫及的程度,邀請她作為女伴,去參與和裕飯店開業的舞會。這倒也沒什麽。然而,自從一位穿著辣椒紅色膝上短裙、明麗異常的交際花熱切地邀請楊澹前去跳舞,兩個人走散了。楊澹說不多時就回來,卻遲遲不見蹤影。

也有許多男士想邀智茜共舞,還有神經質的詩人混雜著洋文和古文為她作詩,他說這就像波德萊爾為擦肩而過的黑裙麗人作詩。但周圍各種聲音實在嘈雜,她沒聽清詩人熱情洋溢在念些什麽,只聽出字句間都寫著四個字是“自我感動”。

舞會開至中夜,鼓噪新奇的西洋流行曲聽過新鮮的勁,只有揮之不去的擾亂。她想安靜一會,卻感到天地間沒有一處地方真正屬於自,看著黃白相間的陌生面孔,無數像石頭一樣或深或淺,或清澈或濁暗的瞳孔,只覺出無限孤寂。鞋履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縱使聲光化電在短暫的幾十年間有飛躍性的發展,兩千年前的宴會是什麽樣,人間是什麽樣,似也沒有多改。

混亂間,智茜的一只寶石耳環被人摸去了。耳垂被輕輕揪了一下,轉頭耳環就不見。登徒子。但直覺告訴她,那是雙女人的纖細的手。手上微涼的金屬首飾擦到她的頸邊。

智茜抱著僥幸地往去過的地方尋了一周,無果,只好找飯店前臺登記失物。

沒過多久,侍者送上一枚燙金花箋,智茜認出這是家裏的東西,打開來看,裏面說耳環的所在,是蘭馨樓的“念奴嬌”房。沒有落款。字跡是楊澹的字跡。

智茜相信家裏的人,只當那是飯店服務臺一類的地方,沒有多疑就找過去。確認房號,推開緊閉的房門入內,對門是兩面橢圓形的全身鏡,圍成折角對面而立,充作屏風,她在裏面變成兩個。折過轉角,才真正看見房間裏面的情況。

側邊壁上掛著幅神似《大宮女》的東方仕女圖,美人不著寸縷睡在紅白牡丹的花叢裏。緣墻圍著一周細細的燭火,照亮整道玫瑰花籃。各處室大大小小的鏡子,火光星星點點地在鏡中反覆折映,似絲線穿滿房間。留聲機輕放著《G大調鋼琴三重奏》,似低吟淺唱。這是德彪西少年時陪同某位貴夫人度假避暑,應召所作的曲子。十八歲。鐘盼講過。中央茶幾擺著一套精巧的茶具。兩只茶杯,一只用了,一只沒用。用過的那只盛著半盞茶,孤零零地放在茶海以外。

這似乎是別人訂的客房。

智茜覺出不妙,正欲悄悄退走,裏間傳來有人起身,掀動珠簾的聲響。似曾相識。某一瞬間她幾乎有回到家的錯覺。

是楊澹約她過來?

她滿懷詫異轉向通往套房裏間的門,卻見走出來的是個穿白金雙色魚尾洋裝的女人。鐘盼。鞋的細腳高跟踩在天鵝絨地毯裏,不再有聲響。她一邊走,一邊踢掉高跟鞋,踮起腳不改步履,來到智茜面前。

鐘盼問:“你更期待楊澹來?”

智茜垂頭不語。耳環的事早已惹得滿身疲憊。她見到鐘盼,意外之餘,似乎獨自處在陌生環境的緊張不安都消失殆盡。但待鐘盼開了口,智茜卻不得不想起往日在家的種種,她的柔弱,她的偽裝,她似燕過無痕的勾挑。心情波瀾壯闊的,不能平靜。她們好久沒見,還鬧著脾氣。溫柔的話就是到嘴邊,也別扭說不出來。

“你摸走我的耳環?”智茜不客氣地反問。

鐘盼不置可否,擡手摸上智茜的臉頰,然後是變空的那邊耳垂。蕾絲粗糙的觸感。再然後,手指巡弋過裸頸,攀上嘴唇,智茜卻咬住手套,一帶一扯,用牙撕掉半透光的白色布料,像揭去牛奶上微皺的奶皮。關節微紅、筋骨依稀可見的手。鐘盼退開兩步,拘謹地將右手藏去背後,另一只手亮出耳環。

“果然是你。”智茜伸手收回耳環,鐘盼卻早預料到她的反應,搶先一步將身一轉,讓智茜撲了個空,趔趄兩步險些撞著茶幾。鐘盼眼神一變,就像演戲的人頓時出戲,忙關心問:“你有沒有事?”但智茜無心理睬,不過在心裏恨恨地想:這女人慣是這樣愛欺負人,心眼蔫壞。

智茜走上前猛將她的手腕捉住,意欲強奪。鐘盼不肯,掙紮中,卻帶著智茜也一並跌倒。絨毯像深春時分茂盛的草地,將橫臥的二人圍陷在深處。皮膚觸碰到另一具柔軟溫熱的身體。她察覺到鐘盼也吃了酒,身體為醉意不自知地發燙,搖曳,或許也想要纏繞。

“一騙就著道,教人如何省心?”鐘盼費勁地支起上半身。

“還不是你詭計多端。”

刨花水定型的發髻已然碰散,碎發掛在眼前,在視野上方蒙成簾幕。鐘盼將發絲一縷縷挑開,像揭起新娘的蓋頭。她看見鐘盼頰邊妝粉鱗片般的閃光,情不自禁地一陣幹渴,空咽喉頭。這次鐘盼用赤裸的手撫摸她的臉。沒有手套,也沒有任何珠寶。像冰糖葫蘆一樣瑩潤的唇瓣,糖漿還透著才出鍋的溫熱。微啟的不是話語,是熾烈的哀求。

“你明知我心意。”鐘盼道。

智茜拔去她盤起長發的象牙簪,拈在手中,“我從來不知你為何要嫁我的父親。”

但話音未落,長發像一道落花的飛瀑傾垂而下,堪為隔絕天日的遮蔽。她感覺到趴在自己身上的鐘盼就像家裏那只孤獨的小貓。太可憐了。任性也隨她任性吧。她情不自禁輕咬她的唇。但動作裏本該蘊含的恨或愛意,智茜未曾察覺。

只是流淌的哀傷。如若期待人的唇上也有糖漿那樣香甜的味道,註定要狠狠失望。

相繼起身,在這裏,鐘盼請她跳今夜舞會的第一支舞,也是最後一支。她流了很多汗,智茜從她頸邊嘗到混融粉香的鹹味,她出人意料地露出幾分羞赧,像狐貍在忘情的時候不自知地將尾巴掉出來。掛領的細紗如蟬衣從聳緊的肩頭褪落。

現在她或許知道這個女人到底哪裏惹得父親另眼垂青。不關青春美貌,而是聰明得漏洞百出,恍若生來就是為被征服。只有她明白她,既恨且懂,她與天底下所有為她淪陷的男人都不一樣。

不,或許是一樣的。

旅程的最後一站是裏面的臥房。

鐘盼把自己房間最高處擺著的雕花漆盒帶來了。智茜一直以為是裏面裝著嫁妝之類的東西,現在打開卻大出她的意外。

裏面是根奇巧的權杖,用古代雅言講是“勢”,更直白些就是“假□□”,還配有皮革金屬的扣帶,可以穿在身上。木頭還散發著醇濃的自然香氣,是由北美出產的黑胡桃木所制——不必介紹得如此詳細,一看就是洋人尋歡作樂的玩意。

智茜平生頭一回見,氣得眼都瞪直了。

但鐘盼一見她被戲弄,就很有繼續戲弄的心情,不疾不徐地擦拭權杖,像給手槍上膛一樣為它穿上軟皮套,調整扣帶,又過分細致地講解男人那東西的構造。

智茜對此沒有一點興趣,甚至由衷地惡心,打斷了直言問:“你想用那東西幹我?還是讓我幹你?”

鐘盼微笑搖頭不語。

智茜皺眉。

鐘盼將東西弄好卻是丟回原處,一起身就將她覆面按住,拉下連衣裙後背的拉鏈,原形畢露道:“幹你還需要那種東西?”

“放開,我沒有允許你碰我。”智茜喊道。

鐘盼的回應是咬她,從耳朵一直咬到越露越多的後背,乃至腰、臀和腿,像剝蝦一樣將她的人從衣裝裏完好地剝開。肆無忌憚地凝視她,說她茂盛可稱呆氣的毛生得可愛。過分狎褻地親吻她,比母親更溫柔地熟悉這具幹澀的身體,每一寸肌膚。

她知道了她的腳。鐘盼小時候,慈禧太後一頒放足令,廣東那邊的婦女普遍就放足了。但智茜隨固守舊思想的母親住在鄉下,被纏過兩年足,後面耐不住一邊倒的輿情壓力,智茜去父親面前假意哭訴,父親也發了話,才只好放足。小孩骨頭軟,腳放開了就繼續長,最後也長得與鐘盼的天足一般大,盡管智茜身高要高一截。

只是她的右腳有塊骨頭被裹骨折,錯位了,沒及時正回來,腳背為之隆起一道弧度。長好以後覆原就難了。就算找西醫開刀做外科手術,也不保證能弄好。反正不疼不腫,能跑能跳,也不影響生活,尋常穿著絲襪穿著鞋,一點看不出。

可現在不一樣了。鐘盼手掌心捧著她的腳,一面不屑地說“男人才愛玩腳”,一面卻在足弓的弧上反覆摸索,久久不肯松開。兩人的腳底對底相疊,果然一樣大。智茜早就知道這件事,鐘盼卻很新鮮,抵著她,像彈鋼琴似的來回撥動腳趾。小孩的腳。鐘盼愛不釋手地抱著,輕蹭過她的唇和臉。紅粉印痕。

……

會不會?到底會不會?她對她是不是最特別?

……

鐘盼有危及性命的瘡疤,肚子上可怖的槍眼,陷在肉裏取不出來的彈片。多病之身。不能生育,或許這對女人反而是幸運。十年間動蕩的往事都變成夜開的白色小花,落下來倔強地綻放。但正如花開必有謝,她們的愛情本來不是為糾纏,而是為訣別。游園驚夢最好就結束在驚夢,後面死死生生地折騰,早就失了感情的純粹。

在規矩森嚴的大宅門,無數雙眼睛看著,夜不歸宿就已是很深的罪過。

鐘盼說,自從她早年秘密參加革命,就抱有必死的覺悟,這條命已不能算是自己。

餘生是她從烽火刀尖賺來的。

……

小鐘把小說拿給身邊人看,收獲完全相反的兩種評價。同學們大抵是說,鐘盼寫得生動,好像她們也見過這麽個人似的。但是哪裏見過?想不起來,於是她們又追著小鐘八卦,是不是真有那樣的一位姐姐。

拿給紹鈐本人看,他邊看邊忍笑。小鐘問他笑什麽,他最後說,小鐘寫的女主角跟本人一模一樣,惟妙惟肖。他想象得出小鐘穿每身衣裝、做每件事是怎樣情態。至於鐘盼是他,他不承認。問就是他才不會□□還哭。他也不是小柑橘。

大柑橘。小鐘嬉皮笑臉地糾正。飽滿、水潤、個頭很大、很好咬的進口大柑橘,柑橘貓貓。

他說不過,扁扁地走開了。

小鐘好像第一次發現他這麽可愛,抑制不住繼續逗弄他的心情。他或許是自己不知道,他在床上真是一副她見猶憐的狐媚相,文字表達太抽象,她得畫出來。第二天起來,她把他在她身下高潮的表情畫成了貓貓頭像,面色緋紅,眼含淚光,情不自禁地挑眉,卻又死咬著下唇,不願松開。

畫完發給他,並說:「這是你。」

「不像。」他秒回。

「是情侶頭像。」小鐘繼續哄道。

她感覺得出他的別扭,但他還是二話不說把頭像換上,又問:「你的呢?」

小鐘微楞。更早的時候,她一起玩的幾個人,包括自己,也每人畫了一幅同樣風格的動物頭像,小群裏熱熱鬧鬧地品鑒完,也就再無下文。沒人真的換那個頭像,於是小鐘自己也沒換。當時心裏還有點小失落。她沒想到大鐘會換。

她將同款的憤怒小狗找出來,設置頭像。

他看見又笑了,從房間裏出來與她說,“小狗像你。”

兩人把手機的大圖分別點開,並排擺在桌面。小鐘滿意地說:“像我把你欺負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