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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時蘇。(十一):長大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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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時蘇。(十一):長大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情。

時源還沒聽懂蘇柔話裏的弦外之音,院裏就有了別的動靜。

原本是蘇柔的丫鬟帶著家丁攔住大房二房夫妻四人,現下是二房那邊叫來下人,試圖把家丁攆走,打算強行進院,於是兩撥人對峙上。

小小的圓門儼然成了“兩軍交戰”的戰場,仆從們手拎木棍,氣氛劍拔弩張,下一刻就能打個頭破血流。

就在這個時候,時儀帶人過來了。

她個頭高,遠遠的就瞧見院門口的情形,沈吟瞬間,同手上攙扶著的曲家老太太說,“可能是我爹得知您今日來看他,激動到從床上起來了,所以才圍著這麽多人伺候。”

老太太嗔看時儀一眼,“你爹病成那樣,說什麽都不能讓他起來。”

時源為曲家生意鞠躬盡瘁,說是曲家的頂梁柱之一都不足為過。

時粟跟鄭淺惜意外去世後,更是時源站出來頂住了壓力穩住了曲家生意,如今他時日不多,老太太願意給時家一個臉面,趕在中秋節這日來看他,讓他最後過上一個熱鬧的中秋。

不止老太太,時家族老們也是這麽想的。

要不然誰人會在中秋這天上門做客呢。

能鼓起勇氣在今日請他們過來,也是難為時儀小小年紀孝心滿滿。

他們說著話就來到跟前,打眼一瞧就發現場面跟時儀方才描繪的不太相同。

怎麽還有丫鬟堵門呢?

大房二房這兩對夫妻又是在做什麽?

大房二房一瞧見眾人都到跟前了,臉色瞬間慘白,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也不吭聲,還是二夫人硬著頭皮出來說話,將錯全推到蘇柔的丫鬟身上:

“也不知道她主子在裏頭忙活什麽,我們擔心三弟,想進去看看都不肯,這才關心則亂,想著叫人來闖院子。”

時儀皺眉看向丫鬟,自己開口詢問,給她遞個說話的機會,“怎麽回事?”

丫鬟這才敢出聲解釋,“奴婢同二夫人細細說過了,說夫人在給老爺換衣服,不好讓人進去打擾,二夫人便想硬闖進來。”

場上的都是人精,三兩句話的功夫就能聽出來裏頭的貓膩。

老夫人眼皮都沒擡,拄著手上的鳳頭拐杖,擡腳朝裏走。

兩撥堵門的下人立馬潮水般從圓門口退讓到兩邊,眾人跟在老太太身後進了暖閣。

時源實在是病的嚴重,根本沒辦法下床,可見到老太太後,還是掙紮著要起身見禮。

“你快躺下吧。”老太太快步到床前,還沒開口就連連嘆息,“你病成這樣,怎麽不早些說,我還能早點來看看你。”

她坐在床邊,拉著時源的手說話,“你自小就跟在我身邊做事,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在我心裏你跟粟兒沒什麽不同,你怎麽還跟我見外呢。”

時源眼眶滾熱,淚水控制不住的流下來,只道:“怕給您添麻煩。”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背,“你且放心就是,什麽都不必說,我懂我都懂,往後有曲家一日就有時家一日。”

大房跟二房跟在人群後面,幾乎站在門口位置,根本擠不到床邊也擠不進去,聽見這話先是一喜,又是一悔,

喜的是有老太太這話,日後時源沒了時家也不會敗落。悔的是,他們幹出這麽糊塗的事情,要是毀了今日的家宴,原本有的差事可能都要黃了,又談何以後。

時源今日換了新衣裳,人也精神好些,連平日渾濁的眼眸此時都清晰明亮很多,跟老太太說完話,他甚至還有力氣跟族老們寒暄兩句。

蘇柔站在床尾,靜靜的多看了他兩眼,隨後微微別開臉不再看他,而是望向窗外。

暖閣外頭依然是秋景,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隨風搖搖欲墜,也就是這一刻鐘兩刻鐘便會掉下來。

瞧著說話的氣氛差不多了,二夫人連忙出來說道:“今日貴客多,我們就不在宅內過節了吧,咱們去迎客來如何?聽聞那邊中秋很是熱鬧,也出了幾道新菜。”

她眼神詢問的看向眾人,繞到大嫂這邊的時候,更是瘋狂沖她擠眉弄眼。

大夫人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就是就是,我們在迎客來擺了酒席,就等大家一起過去了。”

族老納悶,“好端端的中秋,為何不在家裏過?”

有族老捏著胡子附和,“就是,迎客來平時去去也就罷了,今日去那裏做什麽,何況你弟弟病成這樣,如何挪動?”

“方才時儀可說了,他雖抽不出時間置辦家宴,卻全權交給你們兩位伯母了,既然早有準備,何必辜負你們的心意舍近求遠呢。”

他年長,索性托大拍板決定:“我覺得就在宅內過吧,老太太您說呢?”

曲家老太太捏著帕子擦眼淚,“行,能陪著時源就行。”

大房二房一聽見這話,徹底安靜下來,臉色灰白,唇上抖動。

時儀這才開口,“既然如此,兩位伯母讓人擺飯吧。”

屋裏陡然靜下來,以至於所有人都疑惑的朝大房二房兩對夫妻看過去。

族老想起上次過來時這兩房鬧出來的荒唐事,臉色一沈,“怎麽回事!”

這是時家的家事,曲家老太太也不過問,只坐在一旁拉著時源的手。

她心情談不上多好,畢竟時源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卻病成這樣,讓人心疼。她之前只讓人送補品過來,到底是沒親眼瞧過,今日猛地一看,時源的病重跟身上的死氣對她的沖擊實在太大了。

先是她兒子兒媳,隨後又是時源,她這個白發人接連送走幾位黑發人,心情格外沈重難受。

哪怕她沒有擺臉色,她那向來嚴厲刻薄的長相一旦沒了表情,都像是在問罪。

大房二房其實並不怎麽怵族老們,畢竟只是長輩而已,他們真正怕的是老太太,看的也是老太太的臉色,畢竟這位才是能決定他們以後在曲家去留的關鍵人物。

事情已經鬧到這一步,早交代晚交代都一樣。

當著眾人的面,二夫人先哭著跪下來,將錯處全推到大房身上,把自己撇的幹幹凈凈。

大房哪裏罷休,於是兩房又撕扯起來。

眾人這才聽明白,二房先貪了公賬裏的一千兩,大房兩口子心裏不舒坦,覺得不公平,便趁著這次辦家宴,也貪了一大筆錢,同時二房趁機搜刮油水又貪一筆,這才導致兩家沒辦好家宴。

交代完這些,二夫人哭求說要彌補,願意帶人去迎客來吃飯。

她認錯態度很好,事後也願意想法子補救,加上這是時家三房內部的事情,幾位族老便遲疑著沒說話,全在等三房這邊的反應。

時儀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眸子裏全是失望,沈聲發問,“要是尋常也就罷了,為何偏偏是今日?”

她道:“我爹病成這樣你們是瞧不見嗎,他還能過幾個中秋,還能吃幾次團圓飯?你們不止貪得無厭,你們甚至不顧手足親情,你們眼裏還有他這個病重的弟弟嗎?”

“你們若是有良心,便辦不出今日這樣的事情!”

大房跟二房夫妻倆開始跪著爬到床前,礙於老太太的威嚴,才沒敢伸手去扒拉時源,只哭著說:“三弟我們錯了,你就原諒我們吧,我們以後絕對不敢了。”

二老爺眼睛一亮,“要不,要不你寬限我們五日,待五日後咱們重新過中秋如何?到時候定會給你辦一個圓滿的中秋家宴。”

哪有推遲過中秋的道理?家宴能圓滿,那頭上的月亮在五日之後,也能如今夜這般圓滿嗎?

時源疲憊的望著他們,最後長長嘆息一聲,“我已經沒心力去過問你們的事情,眼下儀兒已經長大,也能獨當一面了。”

聽他開口,其他兩房瞬間渾身血液發涼,有不好的預感。

可他們攔不住時源。

時源,“今日正好當著老太太和老爺,以及幾位族老的面,我將三房跟時家的事情,全權托付給時儀,往後,她便是時家家主。”

時源低頭看兩位兄長,“如何處置你們,全憑她做主。”

他反握住老太太的手,咳了兩聲,才求道:“鄭姨,我死後,我這孩子就全靠您跟曲家照看了。還有蘇柔,將來無論她做出什麽決定,如何去留,時家任何人都不得阻攔為難,屆時,還求您幫我盯著他們。”

時源孩子時,跟在老太太身後喊的就是鄭姨,老太太眼眶發紅,連連應下,“好,好。你就,你就別操這個心了,歇歇吧。”

時源微微搖頭,又看向時儀。

大房二房這才不得不從床前讓開,時儀猶豫著走上前,半蹲在父親床前,“您有什麽吩咐,直說就是。”

時源笑了下,“我不是個好爹,對你自然沒有要求和吩咐。時儀,我自己欠蘇家的我已經還清,不該苛責你什麽,只是蘇柔待你極好,看在她是你長輩也是你老師的份上,往後你要好好待她。”

“將來若是蘇家翻案,她如何選擇,你聽著就是。”

時源說完這句話已經沒了力氣,昏昏沈沈的靠回床上,嘴裏含含糊糊說著,“我對不起……你娘,你日後……好好疼她,不要……不要像我一樣……顧及世俗,好好的……活著。”

要不是他礙於世俗臉面想要個兒子,又怎麽會委屈時儀十多年,讓她女扮男裝生活不能做個天真無憂的小姑娘。

如果將來時儀選擇換回女裝,他也支持,他只希望她活得快樂,不要顧及所謂世俗的眼光,做自己無悔的事情就行。

時源說到最後只剩氣音,待所有話說完,便咽了氣。

時儀楞住,她慌亂的伸手去握她爹的手。可那手已經綿軟無力,無論是指著她額頭數落她,還是虛張聲勢的擡起手臂要打她,此時都已經做不到了。

身後哭喊聲瞬間響起,時儀卻兩耳嗡鳴,一時間她似乎只能聽到胸口心臟沈沈跳動的聲音,以及雙膝膝蓋跪地時發出的悶響。

她爹病了好久,付大夫年後便說他活不過開春,可眼下已經中秋,他多撐了好幾個月,已經很厲害了。

而且從她回時家的那一天,她其實就應該早已在心頭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是,畢竟那時她爹就要不行了。

可今日,今日他突然離去,還是打時儀一個措手不及。

她以為他還能再撐撐,撐到入冬,撐到過年,撐到明年的開春。

只要他還活著,好像她就還是個孩子,還能任性,還能無所顧忌什麽都不在乎。

竹子的拔節生長好像是一夜之間,人的長大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情。

時儀將父親的手搭回他的小腹上,緩聲應下,“好的爹,我知道了,你就安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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