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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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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啊——》

寧蕓像一只鳥兒墜落了。

自由自在。

晏慈那張俊臉僵成一塊冰,他的唇不受控地顫抖著,耳朵裏傳來的不是風聲,而是巨大的水滴聲,那聲音吵來吵去,吵的他的胸口疼。

寧蕓又死了!

他絕對不允許。

他跟著跳了下去,用靈力托底,迅速滑到地面,僵硬著兩只腿往寧蕓身邊走,他不過距離寧蕓幾步遠,卻好像永遠走不到她身邊。

晏慈長長呼出一口氣,跪在寧蕓身側。

鵝毛大雪紛紛,簌簌落下,落到晏慈的肩膀上,鼻尖上,略涼。

“寧蕓。”他呼喚了一聲,見其沒有反應,猛地抱起她,給她輸送靈力。

幸好,還有微弱的脈搏。

他成功救下了寧蕓。

雪地裏,一片白茫茫,唯獨地上鮮血刺眼,藍天下,唯獨寧蕓真正死去了。

晏慈重新給寧蕓換了一副身體。

這具身體比起以前那個,哪裏都不像,是他隨便找的,若非得找個相似之處,大抵就只有性別了。

寧蕓蘇醒了。

她醒過來率先要了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這張臉清秀年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紅潤薄薄的。

“我是誰?”

寧蕓懵懂地看著晏慈,“我是誰?”

她不認識自己了,她已經變作鳥兒死在了昨晚,如同那場大雪掩埋了一切。她所換的第一個身體已經碎了,被晏慈收拾走丟掉了。

這是她第二具身體。

晏慈回答道:“你叫寧蕓,寧願的寧,蕓豆的蕓。”

“寧蕓?”她捧著鏡子:“我是寧蕓?”

“是的,你是寧蕓。”

“哦。挺好的。”

寧蕓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完全徹徹底底地忘記了過去的自己。

什麽都忘了,一朝興起,卻數墮泥潭。

晏慈見寧蕓不記得了,以為是自己的術法出了問題,但又暗自覺得這樣也好,於是便問:“你記得我嗎?”

寧蕓仔細看了看他,那是屬於原主的記憶,她道:“城主大人!”

“……”

“你還記得經歷了什麽嗎?”

寧蕓搖頭:“腦袋疼,記不得了。”

晏慈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問。

“你後面打算去做什麽?”

寧蕓錘了錘腦袋,思考了一下,她的腦中殘留著這具身體的一絲記憶,說:“開個銀鋪吧。”

“為什麽?”

“不知道,就是想開一個賣點銀器什麽的。”

“好,那就開一個吧。”

晏慈爽快地答應了,他吩咐底下人在城北給她開了一個銀鋪。

他放寧蕓離開了。

他不再糾纏她了。

晏慈心裏覺得空落落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寧蕓總是死,嚇到他了,他又害怕了。

他最近總是做噩夢,夢見寧蕓的身體碎在面前,嘴裏吐著血,不停罵他。

罵他賤、惡心、有病。

寧蕓真的好決絕啊,她一點都不怕死,她什麽都不要,只要離開,命都不要,只要離開,只要活著,她就一直與他對抗到死亡。

晏慈嘆了口氣,他累了,這種折磨人的把戲一點都不好玩了,他又開始睡不著了。

從寧蕓跳下去那一刻,水滴聲就沒停過了。

他逼自己不去想寧蕓了。

她已經不是寧蕓了。

她忘記了一切。

丟了記憶的人還算是原來的人嗎?

晏慈重新回到了賭坊,他從來不往城北去,恢覆了他以前的生活,唯獨那間臥房還在,留著關於寧蕓的一切,只是他不再進去睡覺了。

那道藍色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抹去了。

什麽都沒有留下。

賭坊還是充斥著紅色,艷麗、濃稠,與晏慈的顏色一樣,與之相反的是晏慈的噩夢,他的噩夢是黑的,無邊無際的黑,他往哪邊走都走不出去。

如同一只困獸,被困在了一個無限的空間裏,日星月落,星河倒轉,他也出不去。

他連邊際都觸碰不到。

越逃避去想,想的越厲害,他的噩夢主人公已經完全從鐘奚換成寧蕓了,他無法忘記了,寧蕓這個人。

晏慈覺得自己縮小了,縮成那個任人淩辱的晏慈了,他緊張起來,緊張周圍的一切,他開始喝大量的酒,酒喝進肚裏又吐出來,有時吐出來的居然是黑色的汙穢。

他完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身體的每一處部分都叫囂著,呼喚著那個名字——“寧蕓”。

可是完了。

永永遠遠的完了。

他將於無邊黑暗裏沈沒。

……

沈沒中,裂開一道小口,從那裏伸出一只手,隨後是另一只,那雙手撕開了漆黑的幕布。

戚綏今的心很堅定。

她一心只為了修道,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任何擾亂她的東西,都被被她摒棄。

包括這種什麽亂七八糟的怨念。

她和裴輕惟被拉進的是晏慈的思維,雖然身處兩個不同身體,但統一感知到的都是晏慈的喜怒哀樂。

她的渴求比晏慈強大的多,她才不管是什麽,管你什麽愛、什麽恨、什麽癡、什麽迷,她要全都消滅掉!

誰都不能擋她的路。

“嘣!”

靈活變成碎片了。

意識回歸本體。

無際的黑暗結束了,所有一切回到現實。現實是光明的,外面很亮,太陽照耀在每一處縫隙。

“牽靈縛!”戚綏今率先呼喚一聲,把滿臉扭曲的晏慈捆了起來。

隨即,她立刻去找了裴輕惟,裴輕惟沈靜著,一言不發。

“你為什麽不躲?”

戚綏今上頭推了他一把,有些生氣,不過裴輕惟沒什麽反應。

她怒道:“我看得出來,在寧蕓捅眼睛的時候,你在那一瞬間占據了晏慈的身體,那一刀根本沒有傷到晏慈,他的眼睛是好的,你怎麽不躲?白白受了痛苦!”

裴輕惟淡淡道:“我無意占據,只是那一刻晏慈大腦空白了,執念停住,我才來的,至於為什麽不躲,我下意識以為你與我一樣鉆了空子占據了寧蕓,我想,既然是你,我就受著。”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就不怕疼嗎?”戚綏今覺得裴輕惟是被晏慈影響了,畢竟他還有心魔,真是內心不堅定!

“怕,但那又如何。”

戚綏今氣得咬牙,莫名反問道:“要是我殺了你,你也願意?”

“自然願意。”

“啊?!你說什麽?!”戚綏今恨恨想著:這晏慈的怨念當真厲害!居然把裴輕惟磋磨成這樣了?!

裴輕惟道:“你對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就怕你不願。”

戚綏今此時想到了妄墟城遇到的這些人。

錢老五、薛玉嬋、晏慈。

一個比一個難搞。

她看著裴輕惟,冷笑一聲:“這些人都是瘋子,這麽看來,你好像也有點。”

裴輕惟道:“有點什麽?

戚綏今陳述道:“我感覺到了,你也與他們一樣,有所求。”

裴輕惟道:“你不是也有?你的道。”

戚綏今道:“你知道我所求為何,但是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麽,你可以告訴我,不必倚靠心魔,我能幫你。”

裴輕惟道:“你幫不了我。”

“為什麽?除了婁山仙門我沒登上去,什麽事我辦不到?”

“這個你沒辦法幫。”裴輕惟伸出手給她拂開耳邊碎發,柔聲道:“因為我求的是你。”

“嗯??什麽??”

“我說是你。”

“我的什麽?我的能力?這個算了,我可以給你法訣和修煉精髓,給不了你我的才華。”

“嗯,我知道。”裴輕惟笑道,“你的才華自己留著吧。”

此時,文芙和牧凈語預備著醒過來。

“快快快!”戚綏今道:“快給我施那個術法,讓我變回金朝!”

裴輕惟湊近她,捧起來她的臉,輕輕親了下唇:“好了。”

戚綏今沒把這個親吻放在心上,“哎呀哎呀”兩聲就過去了,她才不在乎。

“我怎麽在地上?誰攻擊了我?”牧凈語揉了揉頭,順帶把文芙扶起來,發出質疑。

戚綏今手指向晏慈:“是他攻擊了你。”

牧凈語道:“怎麽了?他嫌我們把人綁來生氣了嗎?”

戚綏今道:“他生大氣了。”

牧凈語道:“哦,那也沒辦法。”

文芙道:“姐姐,我們暈過去時候,發什麽了什麽?”

戚綏今道:“沒什麽了,一點小問題。”

說罷,她走到晏慈面前:“你的法器不管用了,還有什麽招就使出來吧,我可提前告訴你,你打不過我,如果沒有的話,就跟我們說實話,那大白雞到底是什麽?做什麽用的?”

晏慈嘴角上揚,嗤之以鼻:“我不說。”

戚綏今把昏迷著的寧蕓拽了過來,喚醒了她,站起身後,戚綏今拔下發簪作勢刺於她脖頸前。

寧蕓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客人……你要做什麽……”

戚綏今道:“我在要挾人。”她問晏慈:“你是不是忘了寧蕓在我們手裏,你說不說?不說我就殺了她!”

晏慈在看見寧蕓的時臉色已經變了,他急色道:“住手!你敢殺她?”

戚綏今道:“可笑,我有什麽不敢?”

晏慈欲反駁,在看到寧蕓時又把話咽了下去,暗自運行起了靈力,他身體內的靈力爆裂,立刻,嘴角溢出了汙黑血跡。

“住手!”戚綏今松開寧蕓,手掌拍到他胸口,逼斷了他的施法。

“你想死?”

戚綏今道:“有我在,你休想死!”

她怒道:“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不說出真相,就去下地獄吧……我見識了你所有的痛苦,我會用靈力編織一個一模一樣的記憶,讓你永遠沈溺其中,你將永無止境地痛苦!”

晏慈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帶任何悲傷和絕望,就是很普通的一個笑容。

“好啊,我本來就是這麽活著的。”

“……”戚綏今見對他沒用,又威脅道:“那我殺了寧蕓!”

晏慈臉色裂開一道痕跡,他的腦袋痛,哪裏都痛,那道下墜的身影仿佛近在眼前。

他的呼吸淩亂、眼神慌亂,“求求你,不要殺她,她什麽錯都沒有,這都是我做的。”

這是他成為城主以來,第一次求人,不,不是第一次了。在寧蕓跳下去之後,他曾在心裏求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寧蕓還是死去了。

他的求饒之術從來沒有成功過,如他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失敗的。

“求你,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

晏慈在那一刻,靈力猛然聚集起來,掙脫開了牽靈縛,不過他沒有逃走,他兩腿一彎,恰如當年求饒一般跪了下來,“求你,不要殺她,求你……”

“為什麽?”

戚綏今極其不理解,明明是他害了寧蕓,卻還有臉在這裏央求她?他哪來的資格?

“我偏要殺她!”

“不要!”晏慈拽住戚綏今的衣裙一角:“我……我求求你……不要殺她……她……”

戚綏今喝道:“那你就說出真相!我就不殺她!”

晏慈道:“……我……我不能說……”

“有什麽不能說的?這個秘密難道比寧蕓的命還重要嗎?”

晏慈沒說話,背佝僂著垂下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骨:“你可以殺了我,不要殺她。”

“我認為我說的很明白了,只要你說出真相,我就放了她。”

文芙和牧凈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他們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同伴,對此未表示什麽,只在一旁觀望著。

戚綏今繼續道:“說不說?”

晏慈嘴唇動了兩下,他那張漂亮的臉猙獰著,好沒意思啊,好沒意思啊,真的好沒意思啊。

他想要的並不多,為什麽從來都得不到?

為什麽?

為什麽寧蕓死在他面前,為什麽他還是像狗一樣活著,他還是那麽賤。

嘆也,嘆也。

最終,他妥協了,沈聲道:“放了她,我就說。”

戚綏今道:“不行,放了你反悔了怎麽辦?”

晏慈道:“不會。放了她。”

戚綏今想了想,覺得也可以,反正晏慈在她手上,放走寧蕓,她也能再抓回來!

“好。”戚綏今轉頭對寧蕓道:“寧老板,你走吧。”

寧蕓更是不知所然,她被剛才晏慈的行為嚇了一跳,現在讓她走了,自然不會停留,匆匆跑出去了。

晏慈盯著那道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口。

恍如一只鳥兒飛出去。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胸口裏堵著一團霧氣,無法消散,凝聚著纏繞著,四肢百骸裏的每一寸神經都告訴他,痛啊……

猛烈的、熱烈的、劇烈的痛苦來得比以往都要重,重到他無法忍受,重到壓過了他心中的水滴聲。

重到壓過了他這個人。

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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