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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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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方休》

痛到無法落淚,幹澀的喉嚨疼,他回到了年少時期被打的時候,那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折磨,他那時候只盼著能快點打完,但是人在面對痛苦的時候,時間總是格外漫長。

他這一生,都沒有快樂的時候。

他總是笑,因為活著太痛了。

痛到他要用盡全部力氣去對抗。

“我……我活不了了。”

晏慈冷靜道:“我會死的。”

戚綏今道:“死之前,先告訴我們。”

晏慈站起身,拖著兩只腿走到旁邊,拉了個躺椅坐上去,仍佝僂著背,道:“大白雞是我買的,為了獲得靈脈。”

“靈脈?”戚綏今疑惑,“你要那個幹什麽?”

晏慈道:“修煉、進步,無非這些,有什麽稀奇?你們也修道,你們不想要?”

“不,靈脈並非你所求,你是為了師父。”戚綏今了然道:“你不必反駁我,他教養的這些弟子,無一例外都是這樣。”

晏慈道:“這重要嗎?”

“重要。這就說明你做的這些事,他是不是也參與了,甚至可以說是幕後之人?”

“不是,這些事皆是我一人所為。”

“我不信。”

“我沒什麽好騙你的。”

戚綏今摸出一個藥丸塞晏慈嘴裏,逼他咽了下去,“這是‘口吐真言’丸,裏面有殺訣,你要是逆著心意說了一句謊話,大約四刻鐘後便會死。”

晏慈沒什麽反應。

戚綏今道:“我問你,是你做的還是被人指使?”

那藥丸裏面確實含有殺訣,只不過沒有什麽測謊功能,測謊的箴言術這幾個人都不會,唯一會的戚綏今還修的不好,只能對小孩子用。

所以只能騙騙晏慈了。

晏慈不甚在意,回答:“是我自己做的。”

戚綏今指揮那顆藥丸在晏慈體內胡亂沖撞,殺意蔓延威脅。

晏慈仍是面色如常。

正常人面對死亡威脅時,都會害怕和心虛,晏慈卻沒有。

排除他很能演的可能,那就是說的真話。

戚綏今繼續問道:“為什麽要把他們弄到白雞的身體裏?錢老五並非修道之人,為何他也中招了?光剝離身體,都是你搞得鬼嗎?”

晏慈頓了下,道:“……都是我做的,那些無關之人是我最先做的實驗,最開始還不熟練,只能拿他們先練練手。”

“靈雞是做什麽的?”

“盛放靈脈的容器。”

“你圈養起來的那些都是修道之人的靈魂是嗎?”

“對。”

“你成功獲得靈脈了嗎?”

“沒有。”

“沒有?那你做了多久?”

“大概三年。”

“死了多少人?”

“不清楚。”

“變成靈雞的這些人,還有救嗎?”

“沒了,已經成為定局了。”晏慈站起身,他說:“還有問題嗎?”

“還有一個。”

“說吧。”

戚綏今天生對於情感二字不甚明白,實在無法理解晏慈的行為,認為他如此行事都是有陰謀的,便組織了一下語言,問道:“你為什麽要逼死寧蕓?她也修道嗎?境界很高?”

晏慈聽到這個名字僵立了一瞬,回答道:“不是……你們也看到了,她是一個普通人。”

“那是假的寧蕓,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看了你的記憶。”

“她確實是一個普通人。”

“那……你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勁逼死一個普通人?靈活法器裏裝是你的痛苦,痛苦的大部分都是寧蕓,她……”

晏慈嘴角微微吊起,露出一個比笑還難看的表情,仔細看看,那表情簡直充滿了絕望:“我沒有想逼死她,我只是想讓她在我身邊。”

“在你身邊幹什麽?你要做什麽新實驗?”戚綏今不停地問。

“……”

“寧蕓確實跟靈脈沒關系,不用問了。”裴輕惟突然道。

戚綏今被裴輕惟拉了一下,她回頭看他一眼,忽然明白過來,她不理解,不代表裴輕惟不理解,他那麽聰明,都能按照自己給他的修煉精髓修到大乘期,這種事一定能明白。

她問:“他為什麽要那樣對待寧蕓?”

裴輕惟道:“作繭自縛罷了。”

“何意?”

“他想得到某個東西,費勁心思去占有,而他的心意就是害死人的那把刀。”

“……”

戚綏今點點頭,明白了大概,“嗯”了一聲,不再問。

晏慈卻聽了進去,臉上變得更難看,囁嚅道:“作繭自縛……”

戚綏今也聽見了他的嘟囔聲,道:“沒錯,都是你自作自受。”

晏慈的靈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魄,過了許久,他才緩慢地平靜下來,臉色恢覆如常,仍舊漂亮的紮眼,他問:“還有問題嗎?”

“沒了,但是你害了這麽多人,得死。”戚綏今道。

晏慈點點頭,毫不在意:“我知道,不過在死之前,你們等我一下。”

“等什麽?”

“我去樓上拿個東西。”

“拿什麽?”

“這個你們不必知道了。”

“憑什麽?”

“第一,我打不過你們,第二,寧蕓還在妄墟城,你們隨時可以抓她回來,我不會自找麻煩。”

“……”

戚綏今覺得晏慈肯定會搞鬼,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晏慈道:“你可以用個那個繩子法器牽制住我,我保證不亂跑。”

“不……”

“可以。”裴輕惟道,“讓他去。”

晏慈看了眼裴輕惟,朝他輕輕頷了下首,“請你們不要傷害寧蕓。”

裴輕惟道:“不會。”

戚綏今沒再說什麽,用牽靈縛綁住了晏慈的腰,“算了,你可以去,但別想著耍什麽花招,我可盯著你呢。”

牽靈縛可以自由伸縮長度,晏慈點頭笑道:“我知道。”

他轉身往樓上走去,牽靈縛在身後拖得很長,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走著,這次他走的很慢,故意走的很慢。

遠離了噪雜,歸於平靜,此時這條路上只有他自己了,他終於可以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了。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安寧一分。

他想起與寧蕓待在一起的每個夜晚,都是那麽安寧,那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時光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麽,卻不斷失去,尊嚴、安全、勇氣、自由、自我……從無一種停留他身邊。

城主殿銅墻鐵壁,除了頂層,沒有一扇窗戶,內裏常常需要點油燈才能看見。悶重無比,壓的人喘不過氣。

他現在倒是很想變成一只鳥兒,永遠逃離出去,飛的遠遠的,飛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永遠不要回來。

在寧蕓第一次拒絕他的時候,他腦海中忽然萌生出一個概念——“家”。

家?

寧蕓口中也有家,那麽,他的家在哪裏?

他知道,男女成婚之後就是一個家,他想要一個家。

可是他沒有娶到寧蕓,他把消息散布出去了,但人沒有娶回來,有許多人都私底下偷偷笑話他,這些他都知道,不過他懶得計較了。

他悄悄地,瞞著所有人,把那間臥房當做了“家”。這是他唯一的家,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這裏可以盛放他自己,盛放他的心臟,他的思想。

這就是他的家。

家裏有他和寧蕓。

最後一步走完。

他回到了臥房,這裏漆黑一片。

沒有燈。

什麽都沒有,只有床上的鐵鏈依舊,不過被束縛的人不在了。

晏慈沈默了良久,把鐵鏈收起來放到一邊,輕輕碰了碰床上的枕頭,冰涼一片,再也不可能有溫度了,再也不會了。

長期在黑暗裏生活,他可以很容易地看清周圍。

從袖中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跪在床邊,把手帕放在床上,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往上塗畫。

他寫了一個字:囍。

這個家一點喜氣都沒有,有了這個,就有了點家的樣子了,他把手帕捏在手心裏。

最後坐回床邊,痛哭起來,哭的胸腔震動,哭的渾身戰栗,哭到失聲。

被罵的時候沒哭過,被折磨的時候沒哭過,寧蕓死的時候沒哭過,怎麽現在哭了呢?

他哭什麽呢?

這是一場遲來的、盛大的眼淚。

原來,他是要把體內的水滴全部哭幹,全部流盡!在死之前,他不要痛苦了!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死之後誰都不會祭奠他,那就讓他痛哭一場,當做祭奠自己罷!

死在家裏,是他能給自己最好的結局了。

“我會死的。”

“其實我早就死了。”

晏慈催動靈力,往自己那顆跳動的心臟攻擊而去——

“別哭了,你已經不痛苦了。”

心臟停止跳動。

水滴聲消失。

晏慈安靜地躺在床上,嘴角一貫的微笑不再,臨死前,他還記得真正的寧蕓的臉龐。

多麽美麗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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