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床氣

關燈
起床氣

眾人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日暮已經西下了,周樂行摸了摸他那高低不平的短茬,感慨道。

“這次來鎮上,行程還挺緊張的哈。”

周元香不客氣地拍了他腦袋後腦勺一下:“我看你最不緊張!竟然還想著去給人家修車!你怎麽不看那家夥是什麽貨色,咱們能給那種人幹活嗎?!”

周樂行委屈:“我是給姓陳的修車,又不是給徐老四修車。”

雖然周樂行知曉這個姓陳的肯定不簡單,但能夠不浮出水面的,必然是早早就為日後洗白做準備了。

周樂行無意插手這些事情,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給徐老四找不痛快,賺外快那都是順帶的。

徐老四吃了這一癟,日後在鎮上的日子肯定沒現在滋潤了,再加上上頭下達的紅頭文件,槍打出頭鳥,第一個收拾的肯定就是以徐老四為首的小團體。

周樂行原先的打算都不需要派出用場了,多少還覺得有些可惜,但隨著拖拉機一路震回家裏,他又振作起來,把他做拖把時新得的肥料桶拖了過來,裏頭裝著都是他近來鼓搗的小玩意。

一百塊錢雖然不多,但湊一湊應該夠他將自家和顧簡生家的院墻和大門都改裝一遍了。

村裏人來來往往,互相串門是常有的事情,但上次周東強爬顧簡生家院墻,還有這次周老莊試圖闖門的事情都給周樂行敲響了警鐘,為免這種意外再發生,防盜門和防爬墻都得安排上。

周樂行這頭幹得熱火朝天,周樹生就坐在他身邊的小馬紮上看著,幹凈的眸子裏印著那長著厚繭的手掌靈巧地來回擺動著。

隨著成品漸漸成型,他心中似乎也有了一顆渺小的種子,在每每見到不同的物件從周樂行手中慢慢打磨出形狀來時,那顆種子都迫不及待地長大一些,再長大一些,仿佛隨時可能破土而出。

“喜歡?”周樂行見周樹生看得入迷,不由得笑道,“哥給你做個笛子要不?”

周樹生雖然一知半解,但還是重重點頭。

夜深了,周元香看著湊在一塊的兩兄弟,不安的心似乎直到這一刻才算踏實地落了地。

她無聲地長籲一口氣,到底是沒有開口催他們去睡,而是轉身進了屋,留著大廳裏昏黃的光線,在不時響起的低聲談話中,籠出一小塊溫馨的空間。

隔日一早,周樂行便去了老楊那裏,另外給了五塊錢坐車費,卻被老楊拒絕了,大有塞錢給他就是瞧不起他的勁頭。

周樂行見他那副跳腳的模樣,總算是在他高血壓之前將錢收了回來。

“你這真是要去幫忙修車啊?”

周樂行好笑地看著反覆小心確認的老楊,點頭承認了。

“去搶徐老四的生意。”

這話一出,老楊也忍不住笑了。

一老一少到縣裏時天已大亮,周樂行出錢買了幾塊烙餅又下了兩碗肉丸面,吃飽喝足了這才告別老楊,慢悠悠地往徐老四的修車鋪走。

修車鋪外,徐老四也在吃早飯,還同身邊的兄弟商量著下午去周家村裏逮人的事。

“要我說,這家夥肯定會臨陣脫逃,現在估計都不在家裏了,我看徐哥你直接跟陳哥說清楚算了,還跑這麽一趟,何必呢?”

徐老四用筷子敲了敲小弟的腦殼:“你懂什麽?!就是要跑兩趟才顯得咱們盡心。我告訴你,你可別覺得陳哥這些人平日裏忙,沒空盯著咱們,其實啊,這平日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等著抓咱們錯處和陳哥告狀呢!你們都機靈些吧!”

那人被敲了腦殼也不惱,反倒是叼著包子謹慎地在周圍看了一圈:“誰啊?徐哥,哪個不怕死的在盯著咱們?”

徐老四又是一筷子下去:“人家偷看咱們還能被咱們看見?平日裏叫你二楞子你還真變二楞子了?”

二楞子心裏有些不服氣,他火眼金睛,鎮上誰跟誰那都是過目不忘,門兒清,怎麽可能讓人盯梢了還不知道。

他倒是不懷疑徐老四的話,只是勢要抓出這個盯梢他們的人,吃著早飯還不忘眼睛四處張望。

這一望,還真讓他看見了不得了的。

“徐哥!徐哥!那家夥!那家夥過來了!”

徐老四被他一驚一乍地嚇了一跳,轉頭看去時,自己卻也是驚得直接從條凳上站起來,和他坐在同一個條凳上的二楞子沒有設防,長條凳失衡,立刻就摔了下去。

“哎呦!”

二楞子像撲棱蛾子似的試圖踉蹌起身,可惜核心不足,到底是在四肢撲騰幾秒後就用屁股接了地氣,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屁股都要摔成四瓣了。

周樂行看著一站一坐的組合,笑了:“行這麽大禮啊?”

徐老四沒想到自己的兄弟這麽沒用,一大早就給他犯蠢,讓他鬧了個沒臉,但到底是還沒到發作的時候。

“這麽急著過來,拿到油管了?”

徐老四叼著根牙簽,覷著周樂行,就差坐下來抖抖腿了,但剛剛二楞子摔的那一下,倒是讓徐老四變謹慎起來了。

“嗯,我先去裝上,回頭給你開兩輪試試。”

周樂行提前過來,就是想早點搞定,順便買材料回去給門和墻加上防護。

等他蹲下身子拿出特制的油管時,徐老四臉色都變了,又是喜又是怒的,讓他的面容有些扭曲。

“你特麽搞根竹管來糊弄我?!我看你是XX的活得不耐煩找消遣來了!”

徐老四說著,立刻給二楞子使了個眼神,讓他趕緊去把陳立邦叫來,最好抓個現行,讓他知曉這小年輕是多麽的不靠譜,昨天在他那裏落的臉面,他今天就要給撿起來!

二楞子接收到徐老四的指示,立刻轉身就跑。

周樂行自然見到了,卻也不阻止。

他當然不是專門跑來這裏糊弄陳立邦的。

身為一個‘藝術家’,周樂行上輩子對陶藝竹藝等也算有些研究,竹子這東西雖然耐壓性和抗腐蝕性遜色於金屬,卻也是優良的替代品,他可是為了論文實踐過的,而且,在他來到這時空前,由竹子為主要材料擔當的竹纏繞覆合壓力管道還是新型環保材料。

總之,在物資匱乏的時候充當一下替代品,綽綽有餘。

“呵呵呵,我告訴你小子,為了出風頭打腫臉充胖子可是要吃大苦頭的。”

徐老四這會兒恨不得仰天大笑,但到底是充著那老大哥的派頭,很是陰陽怪氣了一番。

周樂行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低頭更換油管,用特制尺寸和形狀的竹管包裹住破損嚴重的油管,既能延長替代品的壽命,降低汽油溶解竹纖維的速度,還能更直觀地觀察竹管的狀態。

陳立邦趕來時,臉黑得像炭。

往常這個點,他還在被窩裏看報紙,在舒適的氛圍中,小酌一杯接地氣的豆漿。

沒成想徐老四這個兄弟卻是個沒有眼力勁的,到了他家門口,還沒見到人就開始大喊大叫,只說摩托車出事了,嚇得陳立邦緊趕慢趕帶著人沖了過來,心裏罵了徐老四千萬遍,更是唾了自己好幾次,下回送啥也不能送摩托車,真是為了這破車又出錢又出力,折騰得要死。

可還沒等他帶人沖到修車鋪前,卻是已經聽到摩托車啟動的轟鳴聲了。

一個人影坐在摩托車上,如同一陣風似的掠了過來,見到他們便是一個瀟灑地剎車,車輪在地上帶出半條圓弧剎車帶。

“來得倒是快。”

周樂行略顯詫異,但這事早點交接清楚總是好的。

陳立邦已經傻眼了,前一刻他還在唾罵自己沒事找事幹,搞了臺破摩托車來折騰自己,但剛剛見到那小年輕在摩托車上的瀟灑模樣,竟是心中也激起了一番年少時的沖動和憧憬來。

想當年,他拼死拼活往上爬,一開始不就是為了爭口氣爭個面子嘛,像這種在車子上疾馳的幻想也不是沒有的,但他那年頭連吃飽飯都難,又怎麽會想到有朝一日他還真能搞到一輛摩托車呢。

可還沒等陳立邦追憶完往昔,後頭的徐老四就氣喘籲籲地往外跑追了過來:“你,你個個個鱉孫!就這樣開著車子就跑,想死嗎?!車子出了事你負責啊?!”

周樂行挑眉:“嘴巴放幹凈點。不開怎麽知道車子還有沒有問題?”

現在的科技水平可沒有機器檢測,最淳樸也是最直接的檢測方式自然是親自開一遍了。

“車子好了?!”

陳立邦驚喜。

徐老四立刻逮到了機會:“陳哥,這小子用根竹管就來湊數!根本就是亂來!您看他還敢開您的車子,真是皮癢了!我現在就讓人好好教訓他一頓!”

周樂行脾氣也上來了,停好車便道:“東西我是給你裝好了,這玩意不說能撐個幾年,幾個月是沒問題的,你要是瞧不上,那就拆了。只有一點,打架沖著我來,別像上回那樣找不相幹的人麻煩。”

他說著,還真就站在原地,等著陳立邦身後那群人圍過來。

徐老四露出獰笑,正要喊人,卻見陳立邦自個兒走過去了,低頭看了看:“這車子現在是沒問題了吧?”

周樂行雙手抱胸看著他,沒應聲。

陳立邦:“那我自己開一圈看看,來,小夥子,這車子怎麽開呢?”

周樂行卻是搖頭:“我要將竹管拆了。這爛攤子,我不伺候了。”

“陳哥!這小子……”

“行了。”陳立邦瞥了意圖繼續拱火的徐老四一眼,“我做事一貫只看結果。你們只要把事情給我辦妥當了,那樣樣好說,旁的,我沒心思管,不代表我沒有眼睛會看。”

“你說這小夥子的竹管不當用,那你現在能把原裝的油管搞來嗎?啊?你XX的!一張嘴成天叭叭叭,屁事沒幹成,現在還要來做我的主了是吧?!”

陳立邦可不會跟徐老四客氣,上前一巴掌就拍在了徐老四的後腦勺上,可這一下,卻是將他強壓在心底的火氣一下子給燃起來了,於是忍不住一下接著一下,拍得徐老四不得不抱頭鼠竄。

“陳哥!陳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幾個意思!我特麽忍你很久了!先前推三阻四,說修不了,修不了!我給你兜裏餵了多少東西才出手,結果就特麽一個破油管的事情,你給我拖到了今天!早幹嘛去了!你XX的人脈有我廣嗎?憋著不吭聲不就是想往我兜裏掏錢嘛!現在人家小兄弟把事情搞定了,你還嫌三嫌四要把我事情搞黃是吧?!早幹嘛去了!啊?拖拖拖!我讓你拖!”

陳立邦的起床氣混著最近壓抑的怒火一起發洩了出來,每喊一聲就往徐老四的腦殼上拍一下,甚至覺得不解氣,還將早起沒來得及換的拖鞋拿在了手裏。

那清脆的悶響一下接著一下,糅雜在徐老四的求饒聲中,都快要混音出一套曲子來了。

周樂行嘆為觀止,看得津津有味,也不拆竹管了,站在那裏看著徐老四從這頭被打到了那頭。

徐老四還不敢往遠處跑。

陳立邦帶來的人早就在老大動手時默契地圍成了圈,要是他敢跑,肯定會被打得更慘。

這套拖鞋協奏曲停下時,徐老四臉都腫了,縮在地上又痛又累,一個勁地哭嚎道歉。

將陳立邦叫來的二楞子大張的嘴巴就沒闔上過。

眼見著陳立邦喘著粗氣望過來,登時一個激靈,往打手身後一縮,半點聲都不敢吱。

他們雖然是地頭蛇,可也怕火力充足的惡犬啊,單單對方今早匆忙帶出來的人就夠收拾他們兄弟十幾號人了。

“小兄弟,讓你見笑了。”

陳立邦將拖鞋丟到地上穿好,這才平緩呼吸說道。

周樂行:“這有什麽,不過是晨起運動罷了。”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陳立邦也不和周樂行兜圈子:“小兄弟,你將這事辦好,就算是幫了我大忙了,錢我也帶來了,你收好。今晚成全飯館慶生會,你得來,我好酒好菜等著你。”

像周樂行懂車子的技術人才,那是哪哪都缺的。

如果可以,陳立邦還想借著這個機會把對方收攬了。

他正準備辦個廠子,那廠裏的機器可是頂頂精貴的東西,就缺這方面的人手。

周樂行錢收了,邀約卻拒了:“我急著回去,就不留了。”

陳立邦不想和他交惡,勸了幾句,見對方不動搖,只得放棄,等人走遠了,這才招手讓手下過來。

“查查這小子的來歷,看他要去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