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尾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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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花錦斐未必真的毫無感覺,他幫著父親花無瑯管理家業這麽長時間,哪怕部分賬簿並不會讓他直接經手,久而久之卻也能看出一些不對來。

花錦斐很聰明,對金錢也十分敏感,家裏大致有多少產業,分別獲利多少他心裏是有底的,那麽偶爾多出來或者莫名其妙少掉的部分,自然會引起他的註意。

他不是沒猜測過,花家也許摻和了一些不是那麽正經的生意,但生意越做越大,花家的責任也越大,加上在武林中的地位和影響力太大,這也許讓花無瑯的壓力非同尋常。一些賬如果過不了明處,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花錦雙不知柴米貴,花錦斐卻是十分理解的,這麽大的家業,這麽多的人張嘴要吃飯,外面也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嫉妒著,其中的覆雜非尋常人可以想象。

但他無論如何沒想到,這些錢財的來路和去向都已超出他的預料太多。

程千述讓花錦雙在原地等著,二話不說拔劍迎了上去,擠開了花錦夜和其中一位前輩,一劍直刺花無瑯胸口。

花錦夜扶著前輩退到一旁,皺眉:“千述,你內傷未愈……”

“這是我的事。”程千述道,“不必大哥動手。”

花錦夜張了張嘴,眼看幾個弟妹都在一旁手足無措,暗暗嘆了口氣。

“你們有事瞞著我們,對不對?”花錦斐看著花錦雙。

花錦雙臉色蒼白,緊緊盯著遠處的人影,並不答話。

花錦斐深吸口氣:“你就告訴我,花家會如何?”

花錦雙看了他一眼,沈吟道:“也許再無立足之地。”

花錦斐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蹦起,旁邊的花錦澤也呆住了,結巴道:“怎、怎會如此?”

遠處,花無瑯一劍掃落剩餘的牡丹花,一朵朵花苞跌落在地,被雨水卷著很快變得破碎。花無瑯內功深厚,雨水絲毫沒有打濕他的肩頭,他劍尖斜斜向下,笑著道:“乖侄兒,看來你已經都知道了?讓我猜猜,你和雙兒去了邊關,是不是?”

花無瑯的聲音十分洪亮,他長得氣宇軒昂,分外精神,輪廓硬朗五官顯得正直,若是光以面相示人,全然就是一副“大俠”的標準長相。可他此刻卻笑得令人內心發抖,程千述幾乎握不住劍,看著他道:“你背叛我爹。”

花無瑯嘆氣:“我也不想。”

程千述一劍指向他,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發狠道:“為什麽?!”

花無瑯道:“人生在世,就得不斷做出選擇。若是不牽扯我花家,他要如何我都會幫他,我將他當做親兄弟。”

程千述怒吼,眼眶通紅:“你怎麽有臉!”

一言畢,他竟是催動內力,腳下踩出陣法,劍身上隱隱發出嗡鳴。

“岳山……歸零陣?!”花錦雙認了出來,神情變得慌張。

花錦夜也蹙眉,又有些不敢置信:“千述!你冷靜點!”

花無瑯睜大了眼睛,驚奇道:“你竟是會失傳的歸零陣?等等,這是真的嗎?你內傷未愈,這是想自找死路?”

“失傳?不,歸零陣從未失傳過。”程千述先是詫異,隨即冷笑,劍身隨腳法而動,一道寒氣慢慢溢出,他的周身變得冰冷,額頭卻冒出汗珠,睫毛幾乎成冰,劍身上更是散發出刺骨寒意。他的劍氣掠過之地,牡丹花田變為了一片雪白,綠葉被凍住,隨後紛紛粉碎。

程千述呵出一口冷氣,這股寒意幾乎凍住他的五臟六腑,他忍受著劇痛,道:“花家先祖拜師何人,你可還記得?”

花無瑯瞇眼:“自然,花家和程家同出一脈,乃岳山第一高手嵐嘉真人座下弟子,其中花家老祖最受寵愛,得真人真傳,只是後來老祖率弟子抗擊仇敵,斷了許多絕學,其中便有嵐嘉真人自創劍陣,歸零陣。”

劍陣一般需多人輔助,但歸零陣只用一人便足矣,但其損傷巨大,使用者必得內力深厚,功夫紮實且心無旁騖,信念堅定才行。

如今程千述本就有內傷,用此法實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可程千述沒有其他辦法,花無瑯乃當世武林第一人,程千述自知無法同他抗衡,只能用岳山絕學同他決一死戰。

可哪裏知道,花無瑯竟是不會此陣法。

“當年嵐嘉真人有兩個最有天賦的弟子,一為花家先祖,二為程家先祖。”程千述道,“都傳說我程家先祖暗害嵐嘉真人,最終被花家先祖所殺,之後花家在武林地位昌盛至今,名譽、權利、金錢都有了;我程家則夾起尾巴不敢吱聲,甚至不敢自報家門,只能退出武林,入了廟堂。”

程千述看著花無瑯,突然之間什麽都明白了,說:“是我錯了,程家再也不敢用的岳山絕學,原來你根本不會!嵐嘉真人最寵愛的弟子根本不是花家先祖!”

程千述只有一種荒謬的直覺和猜測,也許當年背叛真人的根本就不是程家先祖,程家還保留有許多嵐嘉真人的真傳,甚至有手抄的殘本,這就是證據!若當年程家真是背叛的那一方,如何會保留下這些東西?不該早被花家老祖抄家滅門,帶走一切了嗎?

程千述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哪怕沒有半分證據,他卻固執地這麽相信。

他的父親,他的爺爺,以至於只聽爺爺說起過的太爺爺的故事,他從未覺得他們程家人有哪裏不好。

花無瑯哼道:“廢話少說,到底是孩子心性,想起一出是一出!我花家當年奮勇殺敵,死傷門下弟子無數,你怎的不說是有心之人趁那時候帶走了本該屬於花家的岳山殘本真跡?!”

花無瑯道:“現在說往事又有何意義?你真以為你這半吊子的‘歸零陣’能贏我不成?”

程千述渾身發抖,嘴角流出血來,劍氣卻愈發鋒利,令人不敢靠近。

花錦雙沖進雨裏,大聲道:“程千述!你不要命了?!”

程千述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傷感。

花錦雙怒吼道:“你回來!我命令你回來!”

程千述笑了一下,柔聲道:“雙兒,你看得見了?”

花錦雙:“……”

花錦雙罵:“早就看得見了!我騙了你!我又騙了你一次!你得找我算賬!來啊!”

花錦雙拔走了大哥錦夜的劍,沖到陣前時被程千述攔住了。

他一劍揮下,劍氣在地面劃出雪白的冰渣,帶著尚未成型的鋒利尖角,將花錦雙擋在了外頭。

花錦雙臉色難看:“你說你什麽都聽我的。”

程千述搖頭,眼裏裝著寵溺和無可奈何,舍不得似地一直看著他。

花無瑯也鐵青了臉:“花錦雙!我說過不要和他有任何牽扯!”

花錦雙擡頭看向花無瑯:“爹,從小你就教育我們人無完人,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呢?!”

花無瑯沈聲道:“我沒錯。”

花錦雙道:“你背叛了程伯父!你欺騙了程千述!你也欺騙了我們!”

花錦夜捏緊了拳頭,突然也揚聲道:“爹,我也騙了你,我早就有了愛人,他是個男人,我無法繼承花家。”

花無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你身為長子!如何……罷了罷了,都是我慣壞了你們!等今天這一戰結束,待大軍到來,我有得是時間收拾你們的爛攤子!”

“你沒有那個機會。”程千述劍氣劃過,大片地面結冰,他臉頰隱隱現出發灰的青色,花無瑯擡劍抵擋,只一個眨眼,程千述已到了近前。

“噌——噹——”兩劍飛快交錯,迸出火花,花無瑯瞇眼,他的劍上居然有了薄薄一層雪花,劍身隨即有了裂紋。

“歸零陣”陣法古怪,陷入其中的人除非找到陣眼,否則很難離開。

程千述身形飛快,利用劍陣劃出無數冰冷雪渣,四下一片白茫,逐漸亂了花無瑯的視線。寒氣入體,花無瑯提氣抵擋,但這反而消耗了他的體力。

花無瑯年紀到底大了,他嘴唇漸漸發白,四周的寒氣因溫差化為白煙,煙霧裏只餘劍聲,他無法準確找到程千述的身影。

“你若是拖時間,吃虧得可是你。”花無瑯哼笑,“你那樣的身體,不速戰速決,敗局便已註定。”

前方一道冷光閃過,花無瑯志得意滿,劍氣帶著千鈞之力朝冷光方向而去,卻是打了個空,尚未反應過來,肩頭一陣劇痛,程千述已貼在他身後。

隨即脖頸一側有溫熱液體湧出,他擡手封了自己幾處大血,嗓音嘶啞:“你……”

冷光處走出的卻是破陣而來的花錦雙。

少年發尖覆上雪白冰霜,似冰雪裏融化而出的仙人,他的出現誤導了花無瑯,令程千述在一瞬間尋得了破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一瞬的破綻,於高手較量中便是取勝關鍵。

花錦雙丟了劍,一把扶住了花無瑯。

花無瑯封了自己的大穴已是動彈不得,只鼓著眼睛瞪著面前二人。

霧氣漸漸散開,花錦夜也走到近前。

花錦夜道:“爹,鳥為食亡。”

花無瑯怒道:“你這個不孝子!”

花錦夜朝遠處看了一眼,道:“論為這個家的奉獻,除了爹您,便是錦斐了。我雖繼承了花家武學,在海寶閣有一席之地,但對這個家卻沒有過多少付出。爹,錦斐才是繼承花家最好的選擇。有些事,本就勉強不得。”

花無瑯情緒翻騰,差點走火入魔,恨恨道:“我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我付出了多少!你現在……”

花錦夜搖頭:“爹,你為得是您自己。”

花錦雙難過地垂下眼眸,肩膀顫抖,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程千述一口血噴出,單膝跪在地上,以劍杵地。

“大軍……”花無瑯冷笑,並不以為意,“他們就要來了,你以為你還能殺了我?有本事你便在錦夜、雙兒面前殺了我啊!”

世家前輩們登時沖了過來:“他不行,我來!”

程千述一劍橫起,擋住來人:“殺父之仇,必親手報之。”

花錦雙紅著眼,嘴角抖動,到底沒說出話來,只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側身擋住了花無瑯。

程千述同他對視,尚未散去的冰雪一點點融化,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裏暗藏的洶湧波濤,似有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

程千述緩慢擡起劍,他也已到了強弩之末,口中滿是鐵銹腥味:“讓開。”

花錦雙輕輕搖頭,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程千述仿佛被那淚水燙到,略微僵硬一頓。

突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花錦南到了。

“都住手!”花錦南從馬上跳下來,滿頭大汗,“鐘應和戴將軍已伏誅!”

所有人都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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