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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尾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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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錦南身後還跟著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們穿著黑色繡有浪紋的武服,衣襟的扣法和尋常衣服不同,硬朗的領子高高豎起抵在下顎處,黑色武服的內襯是紅色的,他們系著披風,披風的內裏也是紅色的,被風一吹揚起紅色的內襯,顯得十分特別。

幾人策馬而來,俱是少見的良駒,其中一人看起來是首領模樣,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那馬的四腿十分有力,胸前肌肉繃起,毛發光亮,一雙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正不耐地在原地踏步,似乎不滿主人讓它停下。

它來回踱步,鼻子裏噴出“呼呼”的聲音,馬上的人則十分淡然,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搭在膝蓋上居高臨下看著幾人。

“花無瑯是何人?”男人道。

程千述瞇起眼看他,男人也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就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

花錦夜上前一步,認出幾人手臂上繡著的乃“禦前”特殊圖案,心裏不由沈了沈,行禮道:“敢問大人貴姓?是從哪兒來?找我爹有何事?”

馬上的男人一雙濃眉挑起,斜長的眼睛裏仿佛藏著千年不化的冰渣,冷冷道:“花無瑯是你爹?”

“正是,在下花錦夜。”

男人掠下馬來,風衣揚起,他高束的黑發一絲不茍,頭戴金冠在沈沈的天色下顯出無機質的冰冷氣息,他摘了手套,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指,骨節有些發白,手背上露出青藍色的血管。

“本官乃‘麒麟之首’雲野行,”男人話語冷淡,動作雖禮貌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敬意,十分的疏離淡漠,帶著幾分傲慢,“‘麒麟’奉命抓捕通敵叛國十五餘人,其中就有花無瑯,還請將花盟主請出來吧,咱們還趕著回去覆命。”

花錦夜等人臉色霎時變了。

“麒麟”是宮中只聽命於皇帝的組織,他隸屬兵部,但其實並不歸兵部統轄。只要是大乾的人,從老到少,無論貧窮富貴都知道“麒麟”組織,甚至還有“麒麟的故事”能止小兒夜啼的說法。他們只有十人,據說個個精通三個門派以上的絕學,哪怕是武林盟主見了,也得現出七分恭敬。

“麒麟”出手,從未有過敗績。

花錦夜只稍稍一想,頓時明白過來,真正的“黃雀”其實一直在宮中,等著他們廝殺得差不多了,再來漁翁得利,斬草除根。

花錦夜轉頭看向被花錦雙扶著的父親,一時心頭百感交集,不知說什麽才好。

花無瑯自然也反應過來了,他按壓著脖頸一側的傷口,張狂大笑,此時模樣哪裏還有半分武林盟主的樣子?

“難怪,難怪!”花無瑯道,“難怪康家那死老頭不跟我們合作,也不摻和此事,他怕是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可惜,只可惜他沒攔住康寧新,否則待我花家落敗,康寧新必穩坐武林盟主之位!”

花錦雙嘆息:“爹,康爺爺從來就不在意那個,也沒想讓康寧新……”

花無瑯憤怒道:“你閉嘴!”

花錦雙只得低頭不語。

花無瑯看向馬上幾人,目光挨著掃視一圈,最後落到那叫雲野行的人身上:“傳聞只有皇帝下達命令,麒麟才會出動。麒麟辦事挑剔,非要事不會出面,麒麟之首更不會輕易現身,現在倒是讓本盟主瞧了個便宜。”

雲野行側頭看向花無瑯:“你就是花無瑯?”

花錦夜下意識擋住父親,雲野行看他一眼,手指拇指輕輕一推,腰側披風下擋著的劍出鞘一寸。

渾厚的內勁攜著殺意撞向花錦夜,花錦夜巋然不動,只略微揚起下顎,以內力抵擋回去,道:“還請大人說明來意。”

雲野行露出讚賞的表情,拇指一松,劍回鞘,道:“我說過了,奉命捉拿通敵叛國罪人。”

花錦夜道:“我爹跟朝廷沒有任何關系,只是武林中人,從不過問外事,何來通敵叛國?”

雲野行身後的幾人不耐煩道:“廢話這麽多!陛下說你有罪你便是有罪了!難不成你還要抗旨?!”

花錦夜下顎一緊,眼裏露出刺骨殺氣。

程千述往前一步,道:“花無瑯不能跟你們走。”

雲野行倒是認得程千述,道:“程千述,你爹的事不日便會平反,請你讓開。”

程千述一時怔住。

雲野行道:“有人舉薦你人品正直,孝順俠義,岳山已絕跡的真傳你也都會。如何?要不要來‘麒麟’?我們正好缺人。”

花錦夜:“!!!”

花錦雙:“!!!”

花無瑯鐵青著臉:“他何德何能!”

雲野行並不搭理花無瑯,只輕輕一揮手,身後的“麒麟”們便圍住了花無瑯,一人上前要將花錦雙拉開。

“住手!”花錦雙美目一瞪,忍耐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一掌攜著十成內力拍向對方。

“麒麟”個個都是高手,但這突兀地一掌依舊沒能躲開,花錦雙速度很快且爆發力十足,那人錯愕之下立刻要擋,花錦雙一個旋身踢在他的手臂上,將男人一腳踹出很遠。

眾人紛紛看向他。

花錦雙一字一句道:“敢欺我花家無人!”

他衣擺隨風而起,內力竟還能再漲,經脈在怒火之下翻湧出劇痛感,但他絲毫不懼,一連幾掌拍開圍攻的麒麟,竟只一人就擋在了花無瑯前頭。

雲野行拍了拍手:“不愧是花家最得寵的三少爺,海寶閣排名名不虛傳。”

花錦雙不過十六,其才能已是同齡人無法相提並論的,雲野行親自下場,花錦夜立刻閃身擋了過去。

二對一,雲野行表情淡然,發絲分毫不動,周身內力強勁似無底洞般,連花無瑯看在眼裏也甘拜下風。

這世上,總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

花錦夜和花錦雙二人聯手,堪堪擋住雲野行的攻勢,但時間久了,勝負早有定論。

花錦雙怒道:“你們說抓人就抓人!證據呢?!”

雲野行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你同程千述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花錦雙:“!!!”

花錦斐早在聽到“通敵叛國”時就心知一切都完了,他轉頭看向花錦南:“你怎麽遇到他們的?”

花錦南眼睛通紅,手足無措,想幫忙卻根本插不進手去,只能在一旁急道:“我聽千述師兄的,將跟蹤的人引開,一直在小鎮等他們回來。後來這幾個人就出現了,再後來,他們先帶著我將那什麽鐘應和戴將軍抓了,戴將軍帶的人馬也已經移交了,然後就來了這裏。”

花錦南不敢置信道:“哥,他們是不是弄錯了?通敵叛國?怎麽可能呢?”

花錦斐看著前方,神情木然:“當日程溱將軍能被冤枉通敵叛國被暗殺,如今又有何不可?”

花錦南瞪大了眼睛:“跟、跟程伯父有什麽關系?”

花錦南、花錦澤都不知道程千述的身份,花錦斐本也不知情,但聽爹和程千述有來有往的幾句話,此時已然都明白了。

那頭程千述也加入了戰局,麒麟其他人自然要幫忙,一群人戰在一起十分混亂,程千述道:“我的仇我自己報!”

“你爹就要平反了,待這幾人罪名定下,你程家失去的都會回來,甚至會比以前更好。”雲野行道,“何苦如此?”

程千述一言不發,催動內力,想再來一次“歸零陣”。

只是這一次沒那麽好運,程千述渾身突然失去所有力氣,一口血噴出,頭發和眉毛逐漸結冰,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刀捅爛了,劇痛像把鐵錘敲在他的頭頂,他眼前一黑毫無預兆昏死過去。

花錦雙一分神,雲野行立刻將二人擊退,一手拉了花無瑯在身前,威脅地瞇了瞇眼。

花錦夜繃緊下顎,牙關緊咬,不敢亂動。

花無瑯喘了口氣,冷笑:“事已至此,敗了就是敗了,我無話可說。”

花錦雙抱著暈死在地的程千述,一探鼻息,竟是沒了呼吸。

花錦雙渾身發抖,大喊:“來人!快找、找大夫!”

雲野行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什麽,眼神一瞬有了些許溫度。他微微偏頭,麒麟中便走出一個人,此人從懷裏摸出一顆藥丸,上前幾步不等花錦雙反應,捏開程千述的嘴將藥丸扔了進去。

花錦雙茫然道:“你給他吃什麽了?你……”

話音未落,懷中的身體漸漸溫暖起來,頭發和眉梢的冰雪也開始融化了。

“此藥能在危機時救命,但不能多吃,”那人溫聲道,他戴著面具,聲音很好聽,說,“吃多了便無效了。”

花錦雙來不及多想,抱著程千述緊張道:“程千述?程千述?師兄?你醒醒!師兄?”

他的聲音帶了哭腔,直到確定程千述有了呼吸,才終於落下淚來。

花錦夜沈默地看著眼前幾人。

雲野行道:“從‘繳刀令’開始在朝廷裏爭執不休時,陛下就已經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將有意利用朝廷的人統統揪出來。你們當真以為,他們在邊關做得那些生意,沒人知道嗎?”

“花無瑯自以為是在掙前程,其實早就逆了陛下的逆鱗。”雲野行面無表情道,“世上哪有此等好事?毫無背景之人,收買幾個官員,幾個妃子,便能將生意做去京城,擴大人脈,甚至想登入廟堂?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花錦雙明白了過來,擡頭看著雲野行。

雲野行卻不再多提,押解花無瑯上馬準備離開。

花錦夜往前走了幾步,捏緊了拳頭。

花無瑯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天邊雷聲轟鳴,他張嘴說了什麽,卻被雷聲掩蓋過去,無人聽見。

他仿佛也知道這是最後一面,諷刺地勾了勾嘴角,背脊筆直,並不顯狼狽。

大雨傾盆,幾人都成了落湯雞,麒麟的人卻一身幹爽,雲野行最後看了花錦雙和程千述一眼,轉身“籲”了一聲,黑影迅速沒入了雨幕中。

沒過多久,消息便傳了出來。

朝廷最後一共抓獲通敵叛國二十餘人,其中有兩人在逃,通緝像掛了滿城。

這幾十人又攀咬出其他人來,一環扣一環,竟是拉下了一群屍位素餐的官員,而宮中的爭鬥也擺上了臺面,繳刀令被叫停,以陛下、皇後為首的一派人馬,徹底清理了敵對勢力,為不足月的小太子鋪出了一條血路。

陛下還年輕,皇後也不過十七的年紀,民間都傳聞,皇後此前一直低調行事,其實十分聰慧,這一次拉下了以“桃貴妃”為首的外黨,幫陛下,也幫太子立了大功。

傳說帝後情深,卻不知真假,而這一切,都同花家無關了。

程家平反,程溱追封一等功授予爵位,程溱已去世,爵位由程千述繼承。

若是尋常人,估計此時早已喜極而泣,但程千述經過這些已看透了人情冷暖——他們不過都是棋子,連生死都由他人決定,頭上的帽子再高,也有人說拿走就拿走。

爵位也好、平反後歸還的田宅、陛下的賞賜等等,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他的。

多麽諷刺可笑。

花家就此覆滅,於武林再無立足之地,但花錦夜、花錦雙等人的才能被眾人認可,武林前輩也很惜才,並不願苛待他們,因此還沒有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花家所有的田舍產業均被沒收,花錦雙收拾行李搬出花家時,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他打開自己的木匣子看了一眼,裏面滿滿都是幼時的回憶,帶著早已掉光了粉末的幹花。

那時候程伯父還在,爹也只是溫和偶爾嚴厲的爹。

家裏亂了一段時間,花錦南、錦澤也一夜之間長大沈穩了不少,兩位妹妹的婚事幸而沒有受到牽連。

老管家花伯在花無瑯被帶走後不久就自盡身亡了,只留下一封遺書,寫明了花家所有的罪過,他當然也是從犯,他後悔沒有在最開始阻止主子,他不夠資格做花家的總管。

錦夜等人搬離了慶州,回了岳山下一個偏僻的小城。

憑著生意天賦,花錦斐很快找到了新的生意,同花錦南、花錦澤一起一點點重新將花家拉了起來。

雖然要恢覆到以前的日子還要很長的時間,但起碼幾個兄弟還在一起。

花錦夜創立了“牡丹門”,招收弟子傳授武藝,掌門夫人則是柳卿。

柳卿關了歡柳閣,帶著這些年的家當幫著花家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因其不怕吃苦,性情溫和聰慧,很快受到了花家兄弟們的欣賞,幾個兄弟從一開始的不能接受,到後來也喜歡上了這位男嫂子。

花錦南在大哥的“牡丹門”中幫忙,花家安穩下來後,花錦澤就帶著行囊游歷四方,尋找最美味的食材和調味品,在未來的日子裏,他成了大乾最出名的美食家,開起了廣受皇親貴族喜愛的酒樓,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花家的弟兄們沒人在意失去的名譽,他們唯一遺憾的,是在花家每個人都各得其所時,花無瑯卻無法參與其中。

兩年後的清明,程千述打著傘站在花家祖墳外,待花家弟兄們祭拜完先祖出來後,他道:“還沒有雙兒的消息嗎?”

花錦夜搖頭。

花錦南道:“三哥的性子就是這樣,不高興了誰也別想找到,你耐心等等吧,或許過一段時間他自己就回來了。”

程千述沈默不語,臉色難看。

程千述的內傷未愈,在和花無瑯的生死決戰中傷勢更加嚴重,之後又同雲野行交手差點丟了性命,他昏迷了半年,醒來後肌肉萎縮無法行動,花錦雙一直在他身旁照顧他。待到他能自理時,花錦雙便失蹤了。

柳卿拘著他不讓他去找人,幾乎是將他鎖在屋中休養了一年多,他才終於完全康覆了。

如今他終於被放了自由,立刻就要找人。

慶州沒有花錦雙的身影,其他周邊小鎮也沒有,程千述本以為清明他會回來,專程來這裏等,卻依然沒等到人。

花錦夜倒是不著急,畢竟三弟弟經常給他寫信報平安。

程千述虛歲二十的年紀,看著比同齡人早熟許多,他連日找人神情憔悴,胡子也沒打理,頭發亂著,看起來半點也沒有被封賞的爵爺模樣。

花錦斐出餿主意道:“你去廣發帖子說要成婚,他肯定就回來了。”

程千述:“……”你這是讓我去送死。

花錦夜一笑,攀著程千述的肩往外走,花錦澤還要繼續去尋找他的美味,幾乎一刻也待不住,沒入夜就離城了。

程千述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喝酒,這裏是朝廷特別給他賞賜的宅子,比以前的花家要小,但也是大宅院了。

屋裏的下人都是宮裏送來的,伺候得很細心,偶爾雲野行辦事也會找來喝一杯,還想讓他進“麒麟”,他一直沒答應。

這一夜他一個人靜靜地喝著酒,想起來兩年前的事,竟覺得似一場夢。

他想那個人想得發瘋,可他也知道那個人的性格,不想見人時,便是怎麽也找不到的。

他又喝了不少,看著院中栽種的牡丹突然靈光一閃。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要找的人一定在那裏!

於是他連夜騎馬,匆匆出了城。

披星戴月,只為追回唯一屬於他的愛人。

他兩年前就知道了,這世上真正屬於他的不多,他心裏唯一的位置,也只給那唯一的人。

這一次,他絕不放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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