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

關燈
第29章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

池川看著腦袋頂上還剩半瓶的吊瓶,才剛發了會兒呆,周聞宇就推門進來了。

他這會兒倒是沒裝那個逼敲門了,大概是確定了池川現在不跟他真的生氣了,也沒有露出剛剛買粥回來時那副局促的樣子了。

池川也確實不生氣了,不過他面子上稍微有點抹不開,也不能說完全介懷,所以看著周聞宇就還是有點煩。

他看著他捧著那個暖水袋巴巴地湊過來,把自己手旁邊的輸液管擡起來,再把暖水袋塞到輸液管下面,給他墊的妥妥貼貼的。

原本張嘴想要吐出的諷刺的話語突然就卡在喉嚨裏了,這下池川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周聞宇這樣…他確實沒法跟他生起來氣了。

於是他憋了憋,對他道:“針都快打完了,還這麽麻煩幹什麽?”

“不麻煩,”周聞宇擡頭看了眼吊瓶,又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註射速度,“這還有半瓶呢,再說你現在又沒恢覆,要是被冰到了怎麽辦。”

池川沈默了一下,轉移了話題:“額…你……”

可憋了半天,他都沒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池川從來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和這麽奇怪的人產生過矛盾。

即使他和別人有了沖突、發生爭吵,這份爭執也不會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解決掉。

可以說,在他這18年的人生中,他從未有過這樣奇怪的經歷,也從未見過這樣平順的、不會因為他說出的難聽的話就同樣與他爭糾到底的人。

他對吵架的最初印象理所當然的源於他的父母——他們在爭吵時通常恨不得用最狠毒最惡心的言語重傷對方、對對方進行咒罵;

隨後便升級為肢體上的沖突,大打出手。

即使他的母親看上去是一個很嬌弱的女子——

當然了,被名門刻意培養出的大家閨秀自然是樣貌身材都一等一的好。

但顯然,她的精神狀態遠沒有她的外在表現出的這麽完美。

她發起瘋來可以非常順利的打破被家族塑造出的完美軀殼,露出破敗不堪的、讓人生惡的內裏。

她常常拿刀、拿花瓶碎片、拿她手邊能拿起的一切趁手的工具指著池川的父親。

有時候池川會覺得,如果他們不是出生在國內,而是在其他更加“自由”的地方,她一定會拿槍抵著他父親的太陽穴的。

有一次她甚至在他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即將觸及到動脈的血痕。

還好那時是冬天,為了公司聲譽,池川的父親在去了醫院緊急包紮後,不得不每天圍著圍巾去公司。

當然了,他對外聲稱那圍巾是池川母親親手為他織的。

於是池川理解的最深刻的成語便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們、他的家庭乃至他們引以為傲的公司都是這樣。

池川一直覺得他的父母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擅長撒謊的兩個人。

他母親這位從來不親自動手處理任何家務甚至連接孩子放學都不會接的人,竟然能被他們塑造成對外既能夠處理商業問題的女強人、對內又能為丈夫洗手作羹湯的貼心妻子。

當然,他的父親也不遑多讓。

作為一個雷厲風行的上市公司總裁,他自然要對待妻子體貼入微又浪漫專一:在每個大大小小的紀念日都為她送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即使平時從不近人情,也要為她親自動手做蛋糕。

只有這樣,才能滿足那些既無知又愚蠢的人類對豪門愛情最天真的幻想。

有時候,池川會覺得他們說出的那些謊言才是那條被他們親手織就而成的圍巾,系在兩人的脖頸之上,接連不斷地收緊,刺激著他們本就脆弱而岌岌可危的神經。

他們塑造出了兩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時時刻刻在外扮演著別人的人生。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回到唯一可以卸下面具的家裏完全“放松下來”。

但與此同時,他們自然也完全憎惡那個讓自己變成不像自己的對方。

池川從來看不出他們有可以和解的跡象。

他們似乎更擅長詛咒對方這輩子、下輩子、最好永生永世在地獄裏再也不得超生,隨即和對方同歸於盡才好。

而他們這樣怨毒的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才終於分開的原因當然不是池川終於成年了、他們終於盡了撫養池川的義務;

而是他們那兩對逼迫他們結婚的父母終於相繼去世,能夠完完全全掌管公司的權利終於被他們接過。

直到在幕後操縱木偶的人終於松開那根線,他們才終於能夠也同時解開那些纏繞在一起的線。

被迫捆綁在一起時,他們不得不在恨透了對方的同時仍然擠挨在同一個屋檐下。

不過盡管命運相連、互相依靠,他們也從來沒有能夠向對方道過一次歉,甚至從來沒有順順利利地解決過每一個引發他們矛盾的細小的問題。

只是在發生爭吵後不斷尖聲地辱罵對方,隨後矛盾升級大打出手,最後以其中一位要去醫院處理傷口而收場。

他們不會和解、更不會原諒。

也因此,池川從來沒有在他們身上了解過正常的與人爭吵後的流程究竟是什麽樣子。

甚至小時候的他一直認為爭吵是兩敗俱傷的過程。

他看著父母一個拿刀指著對方,另一個扯著對方的頭發,恨不得以死相逼的模樣,想起自己翻看繪本時看到的古羅馬鬥獸場的插圖。

他想,父母這副不死不休爭鬥的樣子真像被困在鬥獸場中的困獸啊,非要拼個你死我活這場爭吵才能結束。

可困獸的敵人真的是彼此嗎?

他們最應該恨的人、撕咬的人應該是把他們關在這裏的人才是啊。

長大後,即使池川對事情的認知逐漸加深,但也從未真正的理解爭吵與和解的過程,他甚至很少真正的和人發生矛盾。

盡管他在學校一直都是一副不怎麽愛聽課,每天不學無術地和人混在一起,甚至一點就炸,脾氣很沖的樣子;

但他其實出乎意料的和善,一直控制著自己盡量不要在真正意義上與人發生沖突。

他見慣了爭執,也因此害怕極了爭吵。

他害怕每一次發生的爭吵都會以兩敗俱傷為結局。

不過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他為數不多的真正與人產生爭執的結果都並不怎麽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差勁。

即使他和對方沒有像他父母那樣爭執出個你死我活,卻也沒落得什麽好下場。

池川顯然沒有在他父母那裏被教導過在爭吵中即使格外憤怒也可以選擇退讓,所以他“一往無前”地釋放自己的憤怒,也因此接連不斷地受創。

在自己見過的、經歷過的所有爭執中,池川總結出了一個令他厭惡但不得不認可的道理:

所有爭吵都是有去無回的,去是指雙方都不斷吐出帶有惡意的話語中傷對方,而回是指他們雙方都不會有人得到對方一句道歉。

爭吵收場後剩下的只會是一攤狼藉、兩敗俱傷。

可周聞宇卻突然在這份狼藉留下後再次粉墨登場,掃凈了這片廢墟,並毫不在意自己也同樣受到了傷害,而是選擇先一步去安撫池川的情緒。

他似乎不需要池川作出任何的讓步,也不會被池川說出的帶有惡意的話語刺傷。

他只是、單純的,出於最純摯的本真的天性,純粹地在乎池川有沒有生氣。

於是池川沒有被任何話語中傷、也沒有經歷了任何肢體沖突,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獲得了諒解。

這是他第一次平和的解決自己身上發生的沖突,他想,周聞宇真是太奇怪了。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接觸過這麽奇怪的人。

這甚至讓他覺得有些害怕。

比小時候他第一次見到父母因為爭吵而大打出手時還要害怕。

【作者有話說】

妹的,父母恨情真的很奇怪很東亞…不過還蠻毫克的……想讓你死怎麽不算想你呢(餵)

不過我真的心疼池川寶寶…………特別特別可憐的小寶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