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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烏鴉的羽毛、野樹與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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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烏鴉的羽毛、野樹與風箏

這種奇怪的感覺讓池川甚至感覺有些恐慌,他原本以為自己看人雖然說不上很準確,至少也能摸個七七八八,對周聞宇他自然也是這樣以為的;

可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他原來一點兒都不了解周聞宇。

之前周聞宇是警局副局長兒子的事情先拋開不談,這會兒他對他的態度也讓他感到很恐慌,那是一種心裏沒底的恐慌——就好像這會兒突然出現了一團無形霧將周聞宇的面容緊緊遮住,令他摸不透、也看不清,甚至無法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人。

池川忍不住盯著周聞宇看了半晌,直到對方被他盯得滿臉無措,擡起手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臉迷茫地說道:“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沒什麽,池川匆匆挪開視線,在周聞宇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勾了下唇角。

他好久沒有這麽突然笑出來過了,顯得有點傻氣。

但他沒在乎這些,只是在想:周聞宇看起來和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嘛。

所以好奇怪呀,他剛剛為什麽會有這麽短暫的一瞬間覺得他很特殊呢?

池川看著周聞宇,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覺愈發強烈起來,像漲潮的海水般一浪接著一浪拍著他的心臟。

他的腦子亂得像一團被繞在一起的線團,思緒扣在上面纏繞出一個個疙瘩,讓他很難解開,就連心跳也亂得毫無規律,但池川能清晰的感覺到它有越跳越快的趨勢。

他雖然平時沒怎麽把生病當回事,也知道或許發燒通常是不會引發這種反應的。

可他的心臟為什麽跳得這麽快呢?

難道他還有其他未曾察覺的癥狀?

周聞宇看著面前的人突然收回了視線,隨即把手搭在了胸口上,池川輕輕摸了摸自己那顆跳得格外用力的心臟,又擡頭看了眼周聞宇。

“怎麽了?你心臟也不舒服了?”周聞宇倒是沒想這麽多,他只是單純地被池川這一系列的動作嚇了一跳,有些緊張,語氣急切地趕忙問道。

池川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周聞宇仔細端詳著他,確認他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緊接著接上了他的話。

池川沒再看他,而是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蓋著的那床純白色的床單,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認,此刻他確實有些迷茫,緩緩問道:“你說,為什麽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會這麽覆雜?”

周聞宇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楞,隨即蹙了眉,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或許…是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獨立個體吧,當然會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和見解,不過真正能夠做到完全理解他人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

其實池川並沒有想要問出來的意思。

或許只是單純的因為內心裏的疑惑實在是太大了,不斷膨脹直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麽毫無防備地問了出來。

問題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他楞了一瞬,隨即擡頭,便看到周聞宇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份疑惑,它伴著它生長了這麽久,似乎在此刻脫口而出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不過他現在說出來也只是因為好奇,並沒有其他多餘的意思。

卻沒想到周聞宇真的這麽認真地回答了他,甚至就連這個答案都是他意想不到的——畢竟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周聞宇曾經表現出來的那些疏離和隔閡在此刻隨著這段對話而漸漸消泯於無形。

他看著周聞宇認真的眼神。

他們倆認識的時間確實很短,短到他根本沒辦法完全深入地了解對方,但僅僅通過這句話,他想他突然能夠理解周聞宇為什麽總是這麽奇怪了。

池川隱約記得自己小時候讀過一篇寓言故事;

雖然時隔多年他早就已經忘記是在哪裏看到的了,不過他仍然記得當時格外震驚的心情,也因此一直記憶格外深刻:

那故事講了一只黑色的烏鴉,因為自己全身一片漆黑,沒有其他鳥類願意和它一起玩耍,所以它一直便覺得自己格外孤獨。

因為沒有人能夠理解它那獨特的羽毛顏色,所以它只得自己一個人在空中不停地盤旋飛翔。

直到有一天,它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在虛空盤繞時,遇到了一只長著五彩斑斕羽毛的烏鴉,那只烏鴉看到它的羽毛後,眼中滿是新奇,驚喜地飛在它周圍,歡快地開口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獨特的羽毛,好漂亮呀!”

黑色烏鴉原本就對它的顏色感到訝異,聽到它說這話更是無比驚訝,它心想自己才應該是那個應該說這句話的人,畢竟彩色烏鴉的羽毛真的是美輪美奐,比它的漂亮太多了。

但它孤單慣了,於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微微朝著那只彩色烏鴉輕輕頷了頷首。

不過由於彩色烏鴉那無比友好的態度,最終它們還是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朋友。

終於有一天,黑色烏鴉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向彩色烏鴉問道它當時見到自己的第一面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它一直都不相信對方怎麽會真的覺得他的羽毛顏色很漂亮呢?

彩色烏鴉一臉認真地跟它解釋道當然是真的,因為它所有的羽毛裏都沒有黑色的羽毛,所以當然覺得黑色的羽毛很獨特,很漂亮。

黑色烏鴉似乎明白了什麽。

這是一篇給小朋友看得能夠引發他們思考的、很短的寓言故事。

正如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看到故事的最後的理解都不盡相同,可池川卻一直沒能理解為什麽那只彩色烏鴉會願意和黑色的烏鴉交朋友。

正如他剛剛一瞬間不能理解為什麽周聞宇會情緒如此平和地和他交流一樣。

不過這份不解終於被周聞宇解答,他現在才終於明白,那只烏鴉如此孤獨地盤旋在空中,等待的自然不是那些不能理解它的,和它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相同的烏鴉,而是與眾不同的,卻仍然能理解它羽毛顏色的另一只、和它毫不相關的烏鴉。

有著不同顏色的羽毛其實並不會使它產生隔閡,因為它們畢竟相互理解也相互欣賞。

只有建立在真誠和相互理解的前提上的關系才是真正能夠長久維持下去的關系。

所以,結合著周聞宇剛剛說出那句話的,他是不是可以當作周聞宇也想和他繼續維持這段關系呢?

於是池川開口,狀似不經意一般問道:“那你呢?你難道不是獨立的個體嗎?”

周聞宇笑了笑,沒有因為他有些無理的話而生氣,而是誠懇地說道:“我當然是,當然有自己的想法和顧慮,但…你已經因為它們生過一次氣了,所以我當然想要和你解釋清楚……

即使我可能、嗯,還會有所隱瞞,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把它當成是我故意為之的。”

池川別過頭,心裏暗自嘀咕:又開始了,他剛剛就應該去看一眼那瓶註射的藥物究竟是什麽,不然他怎麽會被刺激得心跳這麽快呢?

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轉過頭來,周聞宇看著他的眼圈有些泛紅,或許是生氣所致吧,但他這次好像也沒有吐出什麽難聽的話語了,只是開口說道:“少來這套,說的好聽。”

周聞宇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我說的是真的。”

“好啊。”池川於是點點頭道,“那我暫時信你一回。”

他想,此時此刻的他,或許就是那只黑色的烏鴉吧。

不,不是此時此刻,而是他或許一直都是那只黑色的烏鴉。

只不過那只有著彩色羽毛的烏鴉終於穿越了層疊的時光,飛到了他身邊。

半瓶藥水很快滴完了,快要見底的時候護士輕輕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來。

護士大概查看了一下池川的情況,微笑著說道:“沒什麽大礙了,再觀察一天,明天如果體溫降下來就可以出院了。”

聽他這麽說,周聞宇一直緊繃著的心才終於松懈了一些,而池川卻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護士離開後,房間裏又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池川看了一眼時間,想了想還是對周聞宇開口道:“警察那邊…怎麽樣了?”

直到說出這句話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周聞宇的膝蓋似乎還受了傷。

聯想到他剛剛跑這麽一趟去給自己買粥,池川把視線挪過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膝蓋看了半晌。

周聞宇今天穿了一條灰黑色的休閑褲,看起來很有垂感,褲腳垂到腳面,池川盯著他的膝蓋看了這麽一會兒都沒看出來有什麽異常。

周聞宇剛想開口回答,卻發現這人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看,於是也低下頭去看了一眼,無奈地笑了一聲:“沒事了。”

池川撇撇嘴,一臉懷疑地說道:“你去包紮了?”

周聞宇點點頭,笑著說道:“當然了,謹遵您的教誨。”

池川有些無語地笑了,這人那天犟得跟頭牛似的,估計是他爸又強行帶著他去包紮了吧。

不過那天那個傷口看著就讓他覺得疼,周聞宇這會兒就跟沒事人了一樣,也可以算的上是皮糙肉厚,恢覆的速度還挺快。

確定他膝蓋確實沒什麽事了,池川才接著對他道:“所以那天你為什麽…突然沖過去?”

話沒有說完,但兩人都明白池川話裏的意思。

周聞宇張了張嘴,看著池川依舊有些蒼白的面容。

他本來就顯得清瘦,這會兒一病,顯得更加單薄,加上他皮膚本來就很白,這會大半身子攏在和他一樣蒼白的被子裏,幾乎沒什麽起伏,像張單薄的白紙。

於是他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語一轉,說道:“現在有點晚了,不然你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出院了,我再和你說。”

池川想了想,他其實原本是打算在那個小旅店暫住幾天就離開這裏的。

但周聞宇這一句話就讓他的念頭開始動搖了。

他確實是一個總是會產生好奇的人,好奇到他一天到晚都總是會因為一些與他無關的事情改變自己的計劃。

雖然這麽說來,他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計劃,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離開這裏還能去哪裏。

但留在這裏他又能去哪裏呢?

還有那條巷子,只要一想到它,池川就覺得胃裏像被人從頭到尾翻攪了一遍似的,惡心又難堪。

或許周聞宇會知道發生過的事情呢?

他畢竟是警察的兒子,看周成巡的年紀,或許他被拐來這邊的時候,對方還真的處理過這件事情。

所以要不要問一問周聞宇呢?

看出池川在這裏糾結,周聞宇對他說道:“你出院了之後可以繼續跟我回去的,如果你還想留在這裏的話……”

池川認真看著他,他不知道周聞宇說出這句話究竟是出於什麽心理了,正如他們初見那次,他也不清楚周聞宇為什麽會要讓他跟著自己回家。

最終,他釋懷一般吐出一口氣,開口卻不是同意或者拒絕,而是說道:“你知道嗎周聞宇,有時候我真覺得我像個被人踢來踢去的球,又或者是風箏,總之永遠居無定所,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被丟到哪裏。

如果我是風箏的話,那那根拴著我的線確實是被太多不同的人拉扯過了,不過現在我大概總算是掙脫開了…吧。”

周聞宇在他說話的時間裏一直註視著他,池川一直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卻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而沒有擡頭,直到話音落下,才最終擡起頭來和他對視。

兩人視線交匯,池川投進周聞宇那猶如雨霧天遠處連綿群山一般墨色的深邃眼睛裏。

如飛鳥投林,這瞬間他竟有些恍然。

楞了楞,池川最終擡起手指了指周聞宇,又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到一起比了個空隙,說出了最後一段話:“這會兒我好不容易獲得自由,才將將飛了這麽一會兒,又特麽掛到你這棵樹上了。”

周聞宇被他的比喻逗笑,他坐到身後的那張床上,也指著自己,笑著問道:“那我是不是應該問問這枚風箏?要我把它放下來嗎?”

池川沒出聲。

他想,周聞宇確實是一顆樹,是那種長在路邊的,或許被風吹得變了點形,可很快便能再恢覆成挺拔的、蒼郁的野樹。

他一直都覺得,這世界上有野花野草野貓野狗,也應該有野樹。

可事實上,每一棵樹都有它們特定的名字,或許是樹太顯眼,橫亙在那裏,陰蔽萬物,所以即使路過的人並不認識它,也不會隨便稱它為野樹。

那樣似乎顯得有點不太尊重庇護一切生靈的樹。

可惜,池川惡趣味地想,周聞宇就是那顆一直沒被人發現的野樹。

孤零零地紮根在這裏,遮天蔽日卻沒有被人發現,偶爾有野貓野狗路過,也只稱他一聲野樹。

不過現在,他這枚風箏一不小心掛在了上面,終於發現了他。

按照不成文的規定,第一個發現一個事物的人似乎理應擁有對那事物的命名權。

那他就叫他野樹吧。

他們完全不同,不過細細看來當然又有些相似。

世間萬物總有些相似性,於是池川想了想,最終把他們在某些方面的相似歸結於或許是因為他在成為風箏前,骨架也曾是一棵樹吧——

一顆與周聞宇這棵樹別無二致的、野樹。

於是他開口說道:“不用了,嘖嘖,小可憐兒…我是看你一棵樹呆在這裏太孤單才來陪你一會兒的。

不過算你有良心,我在這兒待的還行,暫時不用把我放下來。”

“好。”周聞宇笑了笑,他今天的笑池川看著還算順眼,畢竟這麽看上去還算是真心實意,“還行就好,謝謝你願意來陪我。”

池川陷在床裏,大概是藥效上來了,這會兒眼皮確實有點沈,他勾著唇放任自己閉上了眼睛,聲音漸漸變輕:“別這麽客氣,好吃好喝供著我就好了…”

看著他快要睡著,周聞宇輕輕答了一聲:“好。”

也不知道池川聽沒聽到。

【作者有話說】

池川其實是一個特別白的人(?)怎麽說,就是你看到他會覺得他有點曝光的那種白,白的有點嚇人,白的讓人覺得他得病了

周聞宇也白,但沒那麽白,大概比池川黑零點五到一個色號,至少是正常膚色,比池川那個跟紙一樣白的顏色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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