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chapter 30

關燈
第30章 chapter 30

親愛的莉婭

海邊的日子,有一種獨特的慢節奏。

莉婭在一間叫做“海螺殼”的飲品小屋找到了一份兼職。

小屋就建在沙灘上,墻壁是粗糙的木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海草。

她的工作是售賣冰鎮汽水、啤酒、以及一種顏色艷得像假的一樣的“海島特調”,這份工作出乎意料地適合她。

她不需要說太多話,只需安靜地站在那裏用勺子舀起冰塊,聽著現金箱叮當作響,以及游客們滿足的嘆息。

她收到的小費不菲。

那些被太陽曬得暈乎乎的游客,往往願意多給一些錢換取她一個淺淺的微笑。

莉婭把賺來的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仔細收好,這是屬於這次冒險的財富,與她為未來大學世界所準備的獎學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得空的時候,她們會去趕海。

莉齊不知從哪兒弄來幾個小桶和鏟子,在潮水退去後裸露出的沙地上尋找蛤蜊的氣孔。奧黛麗對此毫無耐心,她更熱衷於追逐那些橫著跑的沙蟹,或者在礁石縫裏尋找被海浪沖上來的、奇形怪狀的海玻璃。

而莉婭則喜歡低頭漫步,她的收獲往往最豐盛,像是月牙形貝殼、有著螺旋紋路的寄居蟹空殼,她的口袋總是沈甸甸的,她甚至是用這些貝殼串了一個一個風鈴掛在窗戶邊。

有一次,她們聽說二十英裏外的一個海濱游樂場晚上有煙火秀。

莉齊立刻拍板:“去,必須去。”

於是她們擠進那輛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老爺車,在暮色中沿著海岸線飛馳。

車窗大開,鹹濕的風灌滿車廂,車載收音機刺刺拉拉地播放著老掉牙的鄉村音樂,奧黛麗跟著大聲哼唱,跑調跑到太平洋去了。莉齊一邊開車一邊抱怨這破路,嘴角卻帶著笑。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時,奧黛麗興奮地尖叫,道:“這可比橡林鎮那幾顆寒酸兮兮的煙花帶勁多了。”

莉婭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為了這一刻的璀璨,周折的驅車之旅顯得無比值得。

之後奧黛麗則徹底迷上了沙灘排球,她很快和當地一群年輕人混熟,成了沙灘球場上的常客。幾天下來她裸露的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蜜棕色,像塗了一層亮晶晶的焦糖。

莉齊偶爾會坐在場邊觀看,一邊喝著冰啤酒一邊點評:“嘿,瞧奧黛麗那丫頭,像只剛被放歸山林的豹貓。”

莉婭則會從“海螺殼”望過去,看著奧黛麗在沙地上翻滾,心中為她感到高興。

一天晚上海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她們窩在木屋裏無所事事地翻箱倒櫃,試圖尋找一些被遺忘的娛樂。

奧黛麗在一個舊衣櫃的底層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紙殼,她興奮地抽出來,卻發現那不是棋盤游戲而是一個略顯陳舊的餅幹盒。

“說不定裏面有古董錢幣。”奧黛麗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掀開盒蓋。

裏面沒有錢幣,只有一些泛黃的家庭照片、幾枚磨損的彈珠,還有一張邊緣毛糙的厚紙。奧黛麗展開那張紙,上面是用彩色蠟筆繪制的、彎彎繞繞的線條。

線條穿過代表木屋的簡單方塊,越過代表沙丘的波浪線,繞過幾棵歪歪扭扭的棕櫚樹,最終指向一個用鮮紅色大力畫出的“X”,旁邊還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寶藏。

“寶藏地圖。”奧黛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我就知道,這趟旅行註定不平凡。”

莉齊湊過來看了一眼,拿起那張紙,用手指彈了彈:“得了吧,小探險家。要這真是能讓我們發家致富的藏寶圖,我叔叔現在就不會把這木屋借給我們,而是應該住在邁阿密的豪華海景公寓裏,用金勺子吃魚子醬了。”

莉婭也笑了:“這蠟筆的痕跡……像是小孩子畫的。”

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莉齊幹脆地掏出手機,撥通了她叔叔的電話,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溫和的笑聲,證實了莉婭的猜測。

“哦,那個啊。”她叔叔的聲音帶暖意,“那是我家那對雙胞胎小子大概八九歲的時候畫的,那段時間他們迷上了海盜故事,整天在沙灘上挖坑。所謂的‘寶藏’無非是他們當時最喜歡的幾個塑料小兵人,或者幾顆他們認為特別漂亮的石頭,還有他們自己寫的、給未來自己的信,亂七八糟的塞在一個鐵盒子裏。他們約定五十年後再一起去挖出來看看,真是孩子氣,對吧?”

掛了電話,木屋裏有一瞬間的安靜。

窗外的雨聲細密地敲打著屋頂。

“五十年……”奧黛麗喃喃道,眼中的興奮並未熄滅,她猛地看向莉齊。

莉齊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念頭。

“我們也埋一個。”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正準備去燒水泡茶的莉婭也拉了過來,按在地板中央坐下。

“現在?埋寶藏?”莉婭有些錯愕,但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對,就現在。”奧黛麗已經興奮地開始找紙筆,“我們也寫一封信,給五十年後的自己。”

之後她們三個各居一方,莉婭被安排坐在唯一一張像樣的書桌前,面前鋪著奧黛麗貢獻出的信紙。

奧黛麗自己則窩進那張褪色的絨布沙發裏,用整個身體蜷縮著,手捂著信紙警惕地提防著另外兩人偷看。莉齊則維持著躺在地板上的姿勢,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木梁仿佛在向天花板尋求靈感。

“五十年後……”莉齊悠悠地開口,打破了書寫前的寧靜,“你們會在哪兒?會是什麽樣子?”

奧黛麗第一個擡起頭,眼中是毫無羈絆的向往:“我?我才不會回橡林鎮呢。那裏太小了裝不下我,我要去看世界,去亞馬遜雨林聽怪鳥尖叫,去撒哈拉沙漠數星星,或者去冰島看極光。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所有風經過的地方。”

她說得那麽斬釘截鐵,仿佛未來已如地圖般在她眼前展開。

“好樣的,這才是我們的奧黛麗。”莉齊為她歡呼,用手掌拍打著地板表示讚成。

然後她扭頭看向莉婭,“嘿寫信的,你呢?你覺得五十年後的奧黛麗會是什麽樣?我打賭她會在某個熱帶雨林裏,馴服了一頭美洲豹當寵物。”

莉婭停下筆,擡起頭目光落在奧黛麗被曬得黑紅的、生機勃勃的臉上。

奧黛麗要去看世界了,而世界那麽大,大得足以讓最親密的朋友失散。

奧黛麗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情緒,她回望莉婭,眼神異常清澈和認真,語氣是罕見的鄭重:“哦,親愛的莉婭,”她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保證,我發誓,無論我走到哪裏,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莉齊在地板上蹬了蹬腿:“餵餵,還有我呢?我可不想當你們友誼的見證背景板。我呢?我覺得我大概……還是會回到橡林鎮吧。我喜歡那裏,喜歡酒館裏熟悉的麥芽香氣,喜歡知道每條街的名字,喜歡聽老家夥們講那些我聽了八百遍的故事。安穩,沒什麽不好。”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再次把矛頭指向莉婭:“好了,感傷環節結束。現在輪到我們的大學生了,莉婭你覺得五十年後的你會是什麽樣?快,讓我們聽聽。”

奧黛麗立刻搶過話頭,她的思維像她的排球軌跡一樣跳躍:“莉婭?她肯定是成了個了不得的人物,也許是個戴著金絲邊眼鏡、在堆滿古籍的大學辦公室裏的教授。或者……是個用筆尖記錄世界的旅行作家,再不然她可能會遇到一個……嗯,一個穿著得體西裝英俊銀行家,在某個慈善晚宴上他對她一見鐘情,然後他們結婚,生了兩個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孩子,住在帶大花園的白色房子裏。”

她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

莉齊加入進來,補充著更接地氣的細節:“得了吧奧黛麗,銀行家太無聊了。我看莉婭更適合一個……嗯,一個同樣喜歡安靜、能陪她在湖邊看一整天書的國家公園管理員,或者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能給她做一整面墻的書架。他們可能不會住在大城市,而是在某個寧靜的小鎮,養一條精力旺盛的狗。周末的時候,莉婭會在社區的讀書會上分享她喜歡的書,而她的丈夫就在後院搗鼓他的木工活兒。平淡,但幸福得冒泡。”

“好了,打住吧,兩位預言家。”莉婭終於笑著打斷了她們越來越天馬行空的想象,“再讓你們說下去,我恐怕就要去競選總統了。”

她低下頭,重新看著面前空白的信紙上。

她深吸一口氣,海風與舊木材的氣息湧入胸腔。

然後,她開始動筆。

「親愛的莉婭:

當你打開這封信時,我希望你正愛著某個人,也被某個人安穩地愛著。

希望你的腳步從未被任何邊界束縛。如果那時還有鳥兒在歌唱,還有貝殼值得彎腰拾起。

那麽,你的世界就依然完好。

我愛你,莉婭。」

她沒有寫下“我成為了誰”,“我擁有了什麽”,她寫下的是對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未來靈魂,最誠摯的祝福。

奧黛麗和莉齊也寫完了她們的信。

奧黛麗寫的密密麻麻,充滿了感嘆號和只有她們才懂的內部笑話。莉齊的則簡短務實,甚至還畫了個簡易的啤酒杯示意圖。

接下來她們挑選“寶藏”,鄭重地拿出自己心愛的物品。

奧黛麗獻出的是一根她在沙灘排球賽場邊撿到的海鷗羽毛、一張她們去看煙火秀的票根,上面印著模糊的日期和圖案,還有一枚她從舊牛仔褲上拆下來的、閃著光的銀色鉚釘。

“這代表自由、快樂和一點點反叛。”她宣布。

莉齊貢獻的是一個印著當地啤酒品牌logo的瓶蓋,被她磨得光滑,還有一張寫著她的“秘制蛤蜊濃湯”食譜的紙條

“希望五十年後這字跡還沒被蟲子啃光。”她嘟囔著。

莉婭的選擇則安靜得多。

她放入了那片她最珍視的月牙形貝殼,一枚用她在“海螺殼”賺到的第一筆小費硬幣,還有她那支用來書寫這封信的舊鋼筆。

所有的信和物品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莉齊找來的、原本裝餅幹的舊鐵盒裏。

蓋子上,她們用防水筆合力畫了一張地圖。

線條依然歪歪扭扭,標識著木屋、那棵形狀奇特歪脖棕櫚樹、以及遠處一塊像沈睡海豚的礁石。

雨不知何時停了。

她們拿著鐵盒、鏟子和一只手電筒,溜出木屋。

她們踩著濕潤的沙地,來到那棵歪脖棕櫚樹下。奧黛麗負責望風,莉齊用她那有力的手臂挖了一個深坑,莉婭則莊重地將鐵盒放入。

泥土和沙粒重新覆蓋上去,抹平。她們並肩站著,海風吹拂著她們的頭發和衣角帶著雨後清新的涼意,誰也沒有說話。

之後她們轉身走回亮著溫暖燈光的小木屋,身後是無垠的大海。

五十年時光啊,這真的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