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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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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我們是一樣的

莉婭輕輕把船纜系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涉過淺水,走到岸邊。

她的動作不小,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發出沙沙聲響,但利奧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仿佛與大地融為了一體。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裙擺,挨著他身邊的草地坐了下來,與他保持著一點距離,卻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和他一起聽著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聽著近處河水的潺潺聲,聽著歸巢鳥兒的最後幾聲啼叫。

天色漸漸暗下來,星星開始一顆接一顆地在深邃的夜空中亮起,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秋夜的涼意滲透過來,莉婭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搓了搓有些發冷的手臂。

這時,身邊的人才終於有了動靜。

利奧緩緩地把搭在額頭上的手臂移開,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在星光下顯得很亮。他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沒有看莉婭,只是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

“回去吧。”利奧的聲音沙啞,帶著剛醒來的困倦。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準備離開。

“利奧。”莉婭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半轉過身。

莉婭也站起身,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條被繃帶包裹的手臂,想起陳列館裏那張照片上他勉強的笑容,想起教練那句“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想起酒館裏人們為勝利的歡呼。

所有的一切,最終凝聚成一句清晰的詰問: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她的聲音不高。

利奧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又坐回了那棵巨大的山核桃樹下,與莉婭之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他沒有看她,目光投向黑暗中泛著微光的河面。

“我沒有多喜歡曲棍球,”他重覆了那句如今莉婭已熟知的話,但這次後面跟著的是漫長而具體的歲月,“我只是擅長。”

利奧從六歲那年被父親第一次帶到霍奇斯教練面前開始,每天清晨當其他孩子還在溫暖的被窩裏酣睡,他就要起床迎著橡林鎮刺骨的晨霧或酷暑,去球場上奔跑、揮桿、承受教練嚴厲的訓斥。

汗水浸透衣服,泥土沾滿臉頰,激烈的對抗中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飯,扭傷摔跤更是司空見慣。

他不喜歡那種筋疲力盡的感覺,不喜歡身上總是隱隱作痛,更不喜歡必須贏的壓力。

“但擅長一件事……是有一種奇怪的勝任感的。”他低聲說,“當球在你手裏,所有人都看著你,期待你能做點什麽的時候……你會覺得辜負這種期待,就好像辜負了自己與生俱來的某種東西。”

那種感覺與其說是熱愛,不如說是一種責任感。

父親去世後家裏的頂梁柱塌了,母親強忍悲痛依舊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院子裏的玫瑰依舊開得熱烈。

他的兩個姐姐那時也還是半大的孩子,突然之間被迫長大了,她們依舊吵吵嚷嚷,但會下意識地避開關於父親的話題。

“曲棍球成了唯一一件還能把我們家聚在一起的事情。”

他的每一場比賽,母親和姐姐們都會到場,風雨無阻。

一次,他們贏了一支強隊,對方有個球員不服氣,在沖突中惡意地喊:“神氣什麽,沒爹教的東西。”

他話音未落,利奧那兩個平日裏看起來只是聒噪的姐姐,像兩只被激怒的母獅,一左一右沖了上去用連珠炮似的、夾雜著本地俚語的犀利言辭,把那個挑釁者罵得面紅耳赤,差點哭出來,最後被隊友死死拉走。

那一刻利奧站在場上,只是認真地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不喜歡曲棍球,但這項運動陰差陽錯地成了維系這個破碎家庭的紐帶,是他們在失去後還能共同面對外界的一種方式。

“這次受傷……也許是一種解脫。”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壓在心底最深的話。

手臂的劇痛和可能終結的運動生涯,像一道裂縫讓他看到了從那條“被期待”的路上逃開的可能性。

盡管這解脫伴隨著巨大的迷茫和負罪感。

他說了很久,斷斷續續,直到聲音越來越低。

莉婭起初沈浸在他的敘述裏,但漸漸地,她察覺到不對勁。

利奧他在發高燒。

“利奧。”莉婭的心猛地一沈。

傷後感染,加上身心俱疲,這高燒來勢洶洶。

利奧似乎想說什麽,但只是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莉婭當機立斷,必須立刻帶他回去:“能走嗎,我們得回船上。”

她用力撐起他,利奧憑借殘存的意識,勉強跟著她踉蹌地走向岸邊的小船。

莉婭把他安置在狹小的船艙裏,夜裏的河水漆黑一片,她的心怦怦直跳,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再快點。

靠岸後莉婭幾乎是半背半扶地把利奧弄回了家。

利奧家一片漆黑,他母親這天剛好去看望兩個姐姐,原本計劃不回來住。

莉婭喘著氣,從利奧口袋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攙扶著他跌跌撞撞地走上二樓,進入他的房間。莉婭摸索著打開臺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個屬於少年的私人空間。

墻上貼著幾張泛白的長曲棍球明星海報,書架上擺著幾座大大小小的獎杯和獎牌蒙著一層薄灰。書桌上方掛著一幅家庭合影,照片上的利奧年紀更小,站在父母和姐姐中間,笑得無憂無慮。

床頭櫃上,散落著幾本體育雜志和止疼藥的空瓶。

莉婭把利奧安頓在床上,他幾乎立刻陷入昏睡,額頭燙得嚇人。她想去打電話通知他母親,卻被利奧滾燙的手下意識地抓住手腕,嘴裏含糊地念著:“別……別告訴她,沒事……”

看著他燒得通紅卻固執的臉,莉婭妥協了。

她找到藥箱,用冷水浸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又費力地餵他吃下退燒藥。然後她輕手輕腳地下樓,在廚房裏找到了簡單的食材,熬上了一鍋清淡的粥。

做完這一切疲憊感襲來,莉婭從利奧的書房拿了一本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的書,回到一樓客廳,她窩在沙發上一邊留意樓上的動靜,一邊漫無目的地翻著書頁。

窗外的世界寂靜無聲,只有屋子裏掛鐘的滴答聲和利奧偶爾因為不適發出的微弱呻吟。

等著等著,極度的困倦讓她再也支撐不住,倚在沙發扶手上,沈沈睡去。

*

莉婭是被窗外細微的光線變化和身上輕微的觸感驚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柔軟的羊毛毯。

猛地坐起身,看向窗外,天已蒙蒙亮。

樓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擡頭看見利奧站在樓梯口。他換上了幹凈的睡衣,頭發還有些濕漉漉的,像是剛用冷水擦過臉。

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不正常的潮紅已經褪去,眼神也清明了許多。

“你醒了,”莉婭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燒退了嗎?”

“嗯,退了。”

利奧的聲音也有些啞,他走下樓梯,腳步還有些虛浮。他沒有看莉婭,而是徑直走到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這是這棟老房子最好的景致,窗外是逐漸開闊的湖岸和樹林。

他伸出手,嘩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剎那間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撞入眼簾,窗外細密的、無聲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飄落,地上、樹上、湖岸邊,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潔白的新雪。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靜默而突然,將秋日的最後一絲痕跡徹底抹去。

湖面泛著鉛灰色的光,對岸的樹林在雪中顯得朦朧而靜謐。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這柔軟的白色吸收了,只剩下一種浩大而純凈的安寧。

“下雪了。”利奧輕聲說,似乎也有些意外。

莉婭也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這靜謐的雪景。寒意透過玻璃傳來,她下意識地抱了抱胳膊。

利奧轉身走到沙發邊,拿起那條羊毛毯,然後又走回來,將莉婭裹在了裏面。

他們並肩坐在落地窗前,共享著這條毯子的溫暖。他的手垂在身側,離她的手很近,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皮膚散發的微熱。

粥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隱隱飄蕩,莉婭想起竈上還溫著的粥,輕聲說:“我去把粥端來。”

她很快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粥,遞了一碗給利奧。兩人就在窗前,看著雪,默默地喝著粥。

溫暖的粥滑過喉嚨,驅散了最後的寒意和疲憊。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喝粥的細微聲響和窗外落雪的靜默。

過了好一會兒,莉婭望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的湖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其實知道……我母親可能已經去世了。”

利奧喝粥的動作頓住了,轉頭看向她。

莉婭的側臉在雪光的映襯下,平靜得近乎透明。

“有一天以後每一周寄來的信,筆跡都不同。”她繼續說,“可能是俱樂部那群人輪流寫的,內容也差不多……都是鼓勵的話,說她很好,只是工作很忙。”

她停頓了一下,輕輕攪動著碗裏的粥,“但我還是假裝不知道,每周等信,然後回信,告訴她我很好,橡林鎮很好。”

她說出來了。

這個她獨自保守了很久的、關於離別的秘密,在這個初雪的清晨,在這個剛剛經歷高燒和袒露心事的男孩身邊,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利奧沈默地聽著,然後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比如“節哀”或者“會好的”。他只是把粥碗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然後用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將共享的毛毯又往莉婭那邊攏了攏,讓彼此靠得更近些。

他們的手臂緊緊相依,手背在毯子的遮掩下,偶爾輕輕碰觸。

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屋內溫暖而安寧。

過了很久利奧才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雪落: “我們是一樣的。”

在這個被冰雪覆蓋的寂靜早晨,在這扇可以望見整個湖光的落地窗前,他們兩個在寒冷的世界裏偶然找到了可以相互依偎、汲取一點點溫暖的同類。

莉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著窗外冰雪的涼意,和身邊那人傳來的溫暖。

雪還在下,仿佛要將整個橡林鎮,連同它的秘密、它的榮耀、它的傷痛,都溫柔地掩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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