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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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3

惋惜

曲棍球聯賽的喧囂如同最後一波熱烈的潮水,徹底退去了,留下的是橡林鎮慣常的、略帶冷清的寧靜。

對於戴維這樣的球員來說,潮水帶走的不只是一個賽季,而是整個高中時代的競技生涯,甚至可能是與這項運動最後的、正式的聯系。

戴維沒有再打球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才能或許在橡林鎮青少年隊裏算得上翹楚,能憑借著一股蠻勇和還算不錯的體格橫沖直撞,但這幾乎就是天花板了。沒有大學球探對他拋出橄欖枝,更沒有職業球隊的意向書飛來這個偏僻的小鎮。

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球賽,就是終點。哨聲響起的那一刻某種東西確實結束了,但伴隨而來的並非全是失落,反而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釋然。

有些路,走到頭了就是走到頭了,強求只會顯得滑稽。

球隊裏和他同屆的隊員們也陸陸續續退隊,如同畢業季必然的離散。大家各有各的打算,有的準備接替父輩的工作去礦上或伐木場,有的打算去州裏念個社區學院,還有的像馬克一樣留在隊裏。

區別在於,教練老霍奇斯對其他人的離開只是點點頭,拍拍肩膀,說幾句“好好幹”之類的鼓勵話,唯獨對利奧,他惋惜了很久。

一個訓練結束後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氣裏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球場上只剩下利奧和霍奇斯教練。利奧正把一些屬於自己的零碎東西,比如一個舊水壺、一副磨破了的手套一一塞進一個帆布包裏。

教練走了過來,雙手插在舊夾克的口袋裏,那件夾克上似乎永遠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茄和松針混合的氣味。

“真不再考慮考慮了?”教練的聲音比平時柔和,少了些場上咆哮時的沙啞,“州立大學那邊,我還能再寫封信……他們的俱樂部球隊水平不差。”

利奧拉上帆布包的拉鏈,直起身對教練笑了笑。

“算了教練,你知道的,就到這兒了。”他頓了頓,看著這個從小對自己嚴厲又暗含關心的長輩,“我的才能,沒你想的那麽了不起,夠在橡林鎮耍耍威風就行了。”

霍奇斯教練咕噥了一聲,像是不同意,他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裏面孤零零地躺著幾根自卷的煙卷。他抽出一根剛要點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看了看利奧:“來一根?”

利奧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平時不怎麽抽煙,但此刻他覺得需要某種儀式感的東西。

利奧接過煙,教練用那個舊火機給他點上,火苗在暮色中一閃一閃。他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味嗆得他輕輕咳嗽了一下。

霍奇斯教練自己也點上一根,深吸一口,然後像個怕被老婆發現偷藏私房錢的老男孩一樣,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說:“省著點抽,我就這一盒了,我家那位聞著味兒就能把我逮住。”

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瞬間沖淡了離別的傷感。

兩人就站在空曠的球場邊,默默地抽著煙。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裏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過了一會兒,教練望著遠處開始泛白變禿的山巒,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也帶上了幾分罕見的語調:“你知道嗎,我還幻想著有一天你能簽個大聯盟的合同,哪怕是替補席。然後說不定會有那麽一兩個體育記者從大城市跑來橡林鎮這個犄角旮旯,想挖挖你的成長故事。”

他吐出一個煙圈,笑了笑,“我呢,作為你的啟蒙教練,我還偷偷琢磨過到時候該怎麽跟人家說。是說你這小子小時候訓練偷懶被我罵哭過好幾次?還是說你父親剛走那陣你像頭發瘋的小野牛,在球場上把對手當仇人一樣撞?”

利奧聽著,鼻子有點發酸,他用力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的感覺壓住喉頭的哽咽。

教練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恢覆了平時的銳利,但深處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惋惜:“我他媽連怎麽吹牛都想好了,結果你這臭小子又不愛惜自己的本錢,說不幹就不幹了。”

他笑罵著,用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利奧的肩膀,那是他們之間表達親昵的方式。

利奧也笑了,揉了揉肩膀:“對不起啊教練,讓你吹牛的計劃泡湯了。”

“算了算了,”教練擺擺手,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仔細碾滅,“人各有志,以後……常回來看看,這球場永遠有你站的地方。”

“嗯。”利奧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沒有激烈的情緒宣洩,只有煙霧中達成的理解與和解。

對利奧而言,這像是一個鄭重的句號,為他人生中重要的一章畫上了終點。

*

昨天傍晚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莉婭在周日清晨推開家門時,整個世界都仿佛被重新塑造過,昨夜還顯露著枯草和遠處墨綠色的松林頂冠,此刻全都淹沒在一種蓬松的白之下。

通往奧黛麗家的路,平日裏是一條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車轍的土路,兩旁是高大茂密的橡樹和糖楓。

莉婭穿著厚重的雪地靴,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橡樹和糖楓伸展著枝椏,積雪堆積在每一根能夠承重的枝條上,時不時會有一團雪“噗”地一聲滑落,在樹下濺起一小片雪霧。空氣清冽得像含著薄荷,吸入肺腑,能帶走腦海裏最後一絲混沌與睡意。

奧黛麗家的木屋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經年累月的風雨讓它呈現出深沈的褐色,此刻被白雪覆蓋了屋頂和窗沿,煙囪裏正冒出裊裊的青煙。

還沒等莉婭完全走近木屋的柵欄,屋門“砰”地被撞開,三道棕黑色的影子帶著歡快而短促的吠叫,卷起漫天雪霧,瞬間就將莉婭包圍了。

是奧黛麗家的三條獵犬,老大土豆體型最大,神情嚴肅。老二閃電動作最為敏捷,總是第一個沖到客人面前。以及年紀最小也最蠢萌的果凍,它通常反應會慢半拍,此刻正努力地想擠到最前面,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

霍金斯先生是橡林鎮乃至整個區域都數得著的好獵手,他訓練出的獵犬以機敏、忠誠和出色的追蹤能力聞名。但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它們卸下了所有狩獵時的警惕與兇猛,溫順得像三只渴望撫摸和玩耍的大號絨毛玩具。

它們用濕漉漉、冰涼的鼻子蹭著莉婭戴著毛線手套的手,喉嚨裏發出親昵的、撒嬌般的嗚嗚聲,熱烘烘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莉婭這邊,快來看我的傑作。”

奧黛麗的聲音從屋後那片開闊的空地傳來。

莉婭笑著,費力地從獵犬們熱情的歡迎儀式中脫身,拍了拍它們毛茸茸的腦袋,循著聲音繞到屋後。

空地上奧黛麗·霍金斯像一團跳躍的、永不熄滅的火焰。她穿著一件鮮艷無比的橘紅色羽絨服,沒戴帽子,火紅色的卷發上落滿了雪花,像撒了一層糖霜。

此刻她正彎腰,吭哧吭哧地奮力滾著一個已經相當巨大的雪球,那雪球幾乎到她腰部那麽高。

“快來搭把手,”奧黛麗喘著氣,臉上因為用力而紅撲撲的,“這大家夥沈得像頭睡著的熊。”

莉婭加入她,兩人一起用力將這個作為雪人身體的底座雪球立穩。接著她們又合作滾了一個稍小些的雪球,合力擡起來,安在了底座上。

“現在,是賦予它靈魂的時刻。”

奧黛麗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蔫了的胡蘿蔔。

“從廚房窗臺上的存貨裏借來的,”她眨眨眼,“看多挺拔的鼻梁,像不像學校裏鼻梁能戳死人的漢斯教授。”

莉婭被她的形容逗樂了,抿著嘴笑,眼角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像極了,”她讚同道,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兩顆她來路上在溪邊撿的鵝卵石,輕輕按在雪人臉上,“眼睛。”

“嘿,好主意。”奧黛麗湊近仔細端詳,“眼神……有點憂郁,像個有故事的家夥。”

她左右看看,又跑到旁邊的灌木叢折了兩根光禿禿的樹枝,用力插在雪人身體兩側,充當胳膊。

最後,她把自己頭上那頂已經掉了一些毛球的舊毛線帽摘了下來,鄭重其事地扣在了雪人光禿禿的頭頂上。

“完美。”奧黛麗後退幾步,雙手叉腰,“給他起個名字吧莉婭,你起的名字總是比較好。”

莉婭看著這個歪戴著舊毛線帽和一根蔫胡蘿蔔鼻子的、略顯滑稽卻又莫名可愛的雪人,想了想,輕聲說:“叫他福斯特先生怎麽樣?看起來像個隱居在此、脾氣有點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老紳士。”

“成交,福斯特先生,歡迎正式入住霍金斯林地。”奧黛麗像對待真人一樣,拍了拍雪人結實的“肩膀”,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猛地向後一倒,整個人毫無形象地摔進厚厚的積雪裏,手腳並用地大幅度劃動起來。

“快來莉婭,做雪天使,這可是每年第一場雪的保留節目。”

莉婭看著她歡快的樣子,也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在她旁邊躺下。

雪地冰涼,隔著厚厚的羽絨服和褲子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寒意。

她展開手臂像鳥兒揮動翅膀一樣上下擺動,聽著身下的雪被壓實摩擦發出的獨特的“咯吱”聲。

她們並排躺在雪地裏,不再動作,只是靜靜地望著無盡的、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依舊不知疲倦地飄落,落在她們的額頭上、睫毛上、鼻尖上,瞬間融化。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們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雪花落下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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