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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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

她不知說什麽好

那是一輛米白色的女式自行車,保養得還不錯,但能看出有些年頭了。車把前安裝著一個白色的鐵絲籃筐,車座的高度似乎被調整過。

“這是我姐姐莎拉以前的舊車,”利奧把車推到莉婭面前,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順手拿來的東西,“我檢查過胎壓沒問題,鏈條上了油,剎車也調緊了。你可以騎著它去湖邊或者……去送魚,會方便很多。”

莉婭楞住了,下意識地拒絕:“哦不,這太……我不能要,我走路可以的。”

利奧堅持著,把車把塞到她手裏:“拿著吧,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莎拉也早就不騎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母親讓我拿給你的,她說……你媽媽不在,你需要個代步的。”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為了進一步打消她的顧慮,“而且莎拉自從那年夏天騎它沖下坡道摔進溝裏之後,就再也沒碰過它,放在車庫裏也是落灰。”

莉婭的手指拂過光滑的車把,心裏有一絲不願欠人情的不安。

她總得做點什麽回報這份善意。

“謝謝你利奧,也謝謝米勒夫人。也許……也許我可以幫你們家修剪草坪?或者莎拉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她試圖找到一種平衡。

利奧似乎沒太在意她的回報提議,只是用手指了指自行車:“試試看座椅高度合不合適,我按照大概的感覺調的。”

莉婭輕輕吸了口氣,跨上自行車。

座椅的高度恰到好處,她的腳尖剛好能點地。她小心翼翼地撥動了一下車把上的鈴鐺,發出一串清脆的“叮鈴鈴”的響聲。

這意外悅耳的聲音讓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

就在這時利奧擡起頭,目光投向她身後的小路。

一個身影站在那裏,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靠近。

是丹尼·威爾遜,那個今年剛被選拔進正式隊的新生。他穿著訓練後汗濕的T恤,懷裏抱著長曲棍球桿,正看著這邊。看到利奧註意到他後停住了腳步,沒有立刻上前。

莉婭順著利奧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丹尼。

他比她和利奧都小兩個年級,父親是鎮上負責送報紙和牛奶的工人。

莉婭還記得小時候,好幾次清晨會看到小小的丹尼坐在他父親那輛破舊皮卡的副駕駛座上,幫著遞送報紙和牛奶瓶,眼神怯生生的。

後來他長大些,瘋狂地迷上了長曲棍球。鎮上的公共球場只有一處,為了能獲得更多的練習時間,他主動承擔了保管和開關球場大門鑰匙的活兒,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利用正式隊伍訓練前後的空隙,一個人對著空墻練習揮桿和射門。

“嘿,丹尼。”

莉婭主動開口,從自行車上下來,“恭喜你入選正式隊。”

丹尼的臉上瞬間亮了起來,顯然沒想到莉婭會認得他,還知道他的好消息。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快步走了過來:“謝謝你莉婭,我……我真沒想到這次選拔能進。”

他的目光亮晶晶地看著莉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一點點羞澀。

“是你應得的,你訓練那麽努力。”莉婭真誠地說。

“嗯,我會更努力的。”

丹尼用力點頭,然後又和她聊了幾句關於天氣和湖邊釣魚的話,氣氛輕松愉快。

利奧站在一旁,抱著手臂沒有說話,微微打了個哈欠。

丹尼似乎終於想起了正事,他收斂了笑容轉向利奧,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米勒,我……我找你有點事,是關於下午訓練時教練說的那個戰術跑位……”

莉婭見狀,立刻識趣地退開一步:“你們聊正事吧,我先回去了。再次恭喜你,丹尼。”

她推起自行車。

“謝謝你,莉婭。”丹尼連忙又說了一遍。

推著車走出幾步,聽到身後丹尼壓低的聲音:“謝謝你了米勒,剛才練習賽最後那個傳球……”

她沒有聽清利奧的回答。

但她想起就在不久前,訓練結束後她偶然路過球場,瞥見丹尼被幾個高年級隊員圍在角落,推搡和訓斥的聲音隱約傳來。她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卻看見利奧面無表情地從他們旁邊走過,肩上的球袋似乎“不小心”重重撞了一下為首的那個老隊員馬克·斯隆,打斷了他的動作。

利奧甚至沒停下腳步,只是冷冷拋下一句:“教練看著呢。”

那股無形的壓力瞬間讓那幾人散開了。

莉婭當時沒多想,現在結合丹尼的感謝,她似乎明白了什麽。利奧用他自己的方式,介入了他或許並不屑於直接幹涉的事情。

推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莉婭的手緊緊握著溫熱的車把。她想到,利奧自己也是在低年級破格入選的,恐怕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記得有段時間,利奧訓練回來後臉色總是不太好,嘴角或手臂上偶爾帶著不易察覺的青紫,沈默得嚇人。

那時他的父親剛剛去世。

在這種對抗激烈的運動訓練中的意外碰撞太常見了,很難說清緣由。而一旦團隊裏的老隊員心存排斥,故意不配合傳球或跑位,再耀眼的天賦也難以施展。

她甚至遇到過幾次他在天黑後還獨自一人留在球場,被罰清掃場地或是默默加練。

不過之後所有的質疑和排擠,最終都在賽場上被他用實力徹底擊碎。那次關鍵的聯賽決賽,他帶領橡林鎮隊贏得了久違的冠軍。

所有的雜音,在勝利面前都化為了歡呼。

莉婭回眸,望了一眼他們方向。利奧和丹尼的身影已經模糊。

接下來的幾天,莉婭的生活形成了一種新的節奏。

清晨如果天氣允許,她會騎上那輛米白色的自行車,車筐裏放著三明治和那本舊書,前往湖邊。又或者解開纜繩,啟動那艘經過傑克粗糙修理但依然□□的小船,駛向老米勒曾經指點過的湖心釣點,或者更冒險一些,小心翼翼地探索西岸那些隱蔽的水道。

她的釣魚技術日益精進,收獲也漸漸多了起來。下午她會帶著鮮活的漁獲,前往“鱸魚喉”酒館。

酒館裏的人們從一開始的好奇圍觀,漸漸變得習以為常。

她推門而入時,不再是所有目光的焦點,取而代之的是幾聲友好的招呼。 “嘿,小漁女來了。”“今天收獲怎麽樣?我賭三條鱸魚。”“我賭五條,再加一條太陽魚。”

希卡通常會從吧臺後擡起頭,沖她點點頭。等莉婭把裝魚的桶遞過去,檢查過後便會朝廚房喊道:“喬,新鮮的貨到了。”

然後不出二十分鐘,一盤剛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炸魚就會放在莉婭面前的吧臺上。

炸魚色澤金黃,外皮酥脆得驚人,咬開後內裏的魚肉卻雪白鮮嫩,滾燙多汁。旁邊總會配上一小碟淺綠色的、散發著清新香草氣息的醬料,希卡稱之為“檸檬蒔蘿醬”,酸甜清爽,完美化解了炸物的油膩。

“喏,嘗嘗你自己的勞動成果。”希卡總是這麽說,並且堅決不肯收她的錢,“我會從賣魚錢裏扣的。”

雖然她總是這麽說,但每次給的錢都是很豐厚。

莉齊並不常出現在酒館,但每次她來酒館裏的氣氛總會格外熱烈。她玩骰子、打牌、甚至和人掰手腕都絲毫不遜於男人,爽朗的笑聲和略帶沙啞的嗓音能蓋過大部分嘈雜。

有時她會一眼瞥見莉婭,便立刻丟下手中的牌或骰子大步走過來。

“走走走小莉婭,今天天氣好,帶我去湖上兜風。”

她會拉著莉婭出去,有時還會讓喬準備一大包剛烤好的曲奇或者炸得金黃的薯條帶上船。有莉齊在,釣魚變得像一場冒險。

她制作魚餌的方式天馬行空,會混入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嚼碎的口香糖,或者一點點她喝剩的果汁。要是魚遲遲不上鉤,她甚至會不耐煩地直接拿起抄網下水去撈,動作敏捷得像條水獺。

雖然常常弄得渾身濕透,魚卻沒撈到幾條,但莉婭從她那裏確實學到了不少歪門邪道卻偶爾管用的釣魚小技巧。

莉婭把初見時莉齊給她的那枚摩根銀元,用一根結實的皮繩穿起來掛在了脖子上。

酒館的廚師喬,那個沈默的、有點口吃的大塊頭,對莉婭的善意是笨拙而實在的。有一次莉婭由衷地稱讚他做的芝士蛋糕是她吃過最美味的,並鼓起勇氣問他是怎麽做的。喬張了張嘴,臉憋得有點紅,似乎努力想組織語言,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快步走回了廚房。

莉婭當時有點失落,以為冒犯了他。但下一次她來酒館時,喬默默地從廚房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塞給她。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滿了芝士蛋糕的食譜,詳細到了每一個步驟,甚至還有手繪的攪拌示意圖。

在紙張的右下角,還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莉婭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她回家後翻出母親留下的一些碎布頭,比劃著舊圍裙的尺寸,用心縫制了一條新的深藍色圍裙,布料厚實耐洗。她特意在左上角縫了一個大大的口袋,方便喬放筆或小工具,口袋上用明黃色的線繡了一個同樣的笑臉。

當她下次把圍裙送給喬時,這個大塊頭男人耳朵尖都紅了,他笨拙地點點頭,立刻就把新圍裙換上了。從那以後,莉婭每次來,都能看到喬穿著那條帶著笑臉圍裙在廚房裏忙碌。

傍晚時分,莉婭會乘船返回家。天色漸暗,湖風微涼,她會先照顧好自己窗臺上魚缸裏那條小小的太陽魚,然後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餐。

熄燈前的時間,是屬於寫信的。她有一個厚厚的美術紙文件夾,專門用來存放母親的信和她自己的筆跡。母親的信總是很準時,每周一上午由郵遞員投入她家門口的信箱。

每一封信,莉婭都會反覆閱讀,然後將它們按日期順序仔細收好。

信裏的字跡熟悉而溫暖,講述著密爾沃基的工作見聞、城市景象,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總說一切安好,讓她勿念。

而她自己的信,寫得更為頻繁,幾乎是每日一寫。

她只報喜不報憂,發現了“鱸魚喉”酒館,認識了有趣的莉齊和善良的喬,希卡老板娘很照顧她,釣魚的收獲越來越多,米勒一家送來了一輛非常實用的自行車……

那些更深的不安、對母親的思念、獨自生活的寂寞,她則寫在一些不會寄出的紙張上,更像是一種私密的日記,寫完後便鎖進抽屜深處。

又一個周日夜晚,想到明天早上就能收到母親的新信件,莉婭有些興奮難眠。

信裏會說什麽?米爾沃基的生活怎麽樣?工作順不順利?母親有沒有想她?種種念頭在她腦海裏盤旋,讓她在床上輾轉反側。

最終她幾乎沒怎麽睡著,在天色還是一片灰藍,啟明星尚未隱去之時,就早早地爬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急切感驅使著她,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臨街的窗戶邊,撩開窗簾一角,期盼著能第一時間看到郵遞員的身影。

天色漸漸亮了一些,街道依舊安靜。

她似乎聽到門外有極輕微的、窸窣的聲響,心下一動,以為是郵差提前來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按亮了門廊燈,猛地打開了門。

然而站在門外的,並不是郵差。

然而站在門外的,並不是穿著制服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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