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chapter4

關燈
第4章 chapter4

他不是在扮演騎士

莉婭察覺到吉姆女士審視的目光,連忙解釋:"雨太大了,我們在這裏避雨,正準備回去。"

吉姆女士點點頭,表情依然嚴肅:"上車吧,這樣的天氣不適合在外面逗留太久。"

回程途中,吉姆女士專註地看著路面,偶爾通過後視鏡觀察他們。

“利奧,你肩膀的傷怎麽樣了?"她的聲音平穩,“上次比賽後我看到你敷著冰袋,記住受傷後要冷敷,之後才能熱敷,不要急著恢覆訓練。"

利奧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浸泡的風景上,簡短地回答:“知道了。”

“這可不是小事,"吉姆女士語氣嚴厲,"你們這些打曲棍球的,總是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那可是一項危險的運動。”那是屬於野蠻人的運動,她語調裏的潛臺詞嗡嗡作響,她又開始念叨這些。

之後轉而看向莉婭,語氣稍稍緩和:"莉婭,我那裏又得了一些不錯的奶酪,改天給你送些過去。你母親有來信嗎?在蜜爾沃基的工作還順利?"

莉婭簡單地回應了幾句。

吉姆女士不像漢森先生那樣愛開玩笑,會用爽朗的大笑和誇張的故事填充空間。她的關心總是包裹在嚴肅的外表下,像一顆需要用力才能剝開的堅果,外殼堅硬得硌牙。

"年輕人應該把時間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吉姆女士最後說,目光在前方道路上停留,"雨天到處跑容易感冒,耽誤正事。"

莉婭感到些許尷尬,她瞥了一眼利奧,他依然保持著沈默,似乎對吉姆女士的話毫不在意。

回到橡林鎮邊界時,道路因持續的雨水變得越發泥濘不堪,吉姆女士的車不願再往前涉險。下車後利奧沈默地檢查了一下舊自行車的車況,鏈條上沾滿了泥漿:"你坐上來,我推車。"

“不用了,我可以……”

“坐上去。"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泥濘中推行並不輕松,自行車輪不時陷入柔軟的泥潭。但利奧的背影很穩,葉隙殘留的雨水順著他發茬流下,沿著脖頸隱入衣領。

莉婭想起米勒家幾乎是由女性主導的,利奧那位能做出鎮子上最好吃的蘋果派的母親,和他那兩個同樣個性鮮明的姐姐。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利奧對女性有一種天然的尊重和理解。所以他不是在扮演騎士,他只是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沈默許久後,莉婭輕聲說:"謝謝。"

“沒關系。"他簡短回應,沒有回頭。

回到湖邊的小屋時,天色已近黃昏。莉婭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靜悄悄的,只有冰箱運轉的嗡鳴聲打破寂靜。她先走到窗臺邊,為母親種下的幾束金盞花和薰衣草澆水。這些花兒在母親的照料下曾經開得燦爛,如今雖然有些萎靡,但仍在頑強地活著,就像莉婭自己。

她從抽屜裏取出母親最近寄來的信,已經讀過無數遍,信紙邊緣都有些磨損了。

「親愛的莉婭」信上寫道「密爾沃基的工作很忙,但我一切都好。隨信附上一些錢,記得買些好吃的。媽媽愛你」字跡匆忙,墨跡深淺不一,仿佛是在工作的間隙匆匆寫的。

她數了數手頭剩下的零散鈔票,又打開那個舊餅幹盒,裏面整齊地放著母親陸續寄來的、數額不等的鈔票。她仔細清點,計算著這些錢還能支撐多久。

可是不安感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著她的心。

走進廚房,打開儲藏室的門。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鄰居們送來的各種食物,米勒太太的接骨木花糖漿和果醬,安娜阿姨手制的蘋果醬,還有一袋面粉和幾瓶蜂蜜,都是鎮上相熟的人送來的。

取出面粉和酵母,莉婭開始準備晚餐。她舀出面粉,加入溫水,手法熟練地揉捏面團,在這熟悉的動作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母親在廚房裏邊哼歌邊做飯的時光。那時的陽光總是很好,把母親的頭發染成蜜色。

"來,寶貝,嘗嘗這個。"那時母親會用小勺舀一點剛熬好的果醬,輕輕吹涼後遞到她嘴邊。有時母親會故意沾點面粉在她的鼻尖,然後兩人笑作一團。

那些午後陽光透過廚房窗戶,將母親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空氣中彌漫著烘焙的香氣和母親輕柔的歌聲。

莉婭揉著面團,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莉婭,我的寶貝。你要學會照顧自己,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堅強。"

當時她不明白母親話中的深意,現在卻隱約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

面團在手中反覆揉捏,莉婭的決心也越來越堅定,看著漸漸光滑的面團,突然有了主意。她要烤些面包送給那些一直幫助她的鄰居們,雖然不能完全回報他們的善意,但至少是她的心意。

還有,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靠自己賺點錢。母親寄來的錢雖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莉婭將揉好的面團放入盆中,蓋上布等待發酵。她站在廚房窗前,望著窗外寧靜的湖面,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各種可能。

夜幕緩緩降臨,小屋的燈光在湖邊孤獨地亮著。莉婭取出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將它仔細收好。

清晨,第一縷曙光才剛剛染白東邊的天空,莉婭已經站在湖邊。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湖面,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汽和榆樹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氣,那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無數個與父親在此度過的清晨。

她的父親是在她大約六歲時生病去世的,已經過去好久了。

那艘藍色的小船靜靜漂浮在房屋欄桿下,船身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莉婭小心地踏上船板,木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感覺還算結實。船底積著一層雨水,她用帶來的水瓢一點點舀出積水。

發動機的狀況更令人擔憂,馬達外殼銹跡斑斑,啟動繩有些磨損。莉婭想起利奧上次看到這艘船時的表情,他站在十英尺外,雙手插在口袋裏,煙灰色的眼睛眨得很慢。

"發動機需要上油,"他當時說著,遞給她一瓶機油,"小心點用。"

莉婭仔細地為發動機上了油,然後試著拉動啟動繩。第一次嘗試發動機只是發出一聲悶哼就沈默了,第二次它“噗噗”地響了幾聲又歸於平靜。當她調整了油閥,再次用力一拉……

發動機突然轟鳴起來,那聲音驚起了湖邊榆樹上棲息的白鷺,它們振翅飛向漸亮的天空。

莉婭微笑著看它們消失在天際,然後小心地將船纜解下。

這艘船曾經是父親最珍視的財產,僅次於他的獵槍和她的母親。每個周末他都會花上小半天時間仔細擦拭保養。莉婭還記得父親寬厚的背影,記得他站在船尾操縱馬達的樣子,風吹亂他深褐色的頭發,而他會回頭對莉婭露出燦爛的笑容。

"莉婭寶貝,今天我們要釣條大的,晚上讓你媽媽給我們做炸魚排。"父親總是這樣說著。

那些記憶已經泛黃褪色,如同老照片般被時間蒙上一層柔和的濾鏡。自父親去世後,小船就再沒人使用,直到利奧的父親從心血來潮想釣魚。

利奧的父親,大家都叫他老米勒。那次帶著她和利奧,還有米勒家那只總是興奮過度的金毛犬波比,一起乘船去湖心釣魚。

老米勒的手很大,手指粗壯,卻能靈巧地制作魚鉤和修理釣具。

“看準浮標,莉婭,”他曾經耐心地教導,"就像看準生活中的機會一樣,太早收線會嚇跑魚兒,太晚就會錯過。"

那天她釣到一條罕見的大魚,是條漂亮的北美狗魚。魚兒上鉤的瞬間釣線繃得筆直,釣竿幾乎要從她手中脫出。她驚叫起來,老米勒和利奧都過來幫忙,三個人手忙腳亂,腳下的船突然搖晃得厲害,然後……

撲通!三人一狗全都跌入了清涼的湖水中。

老米勒第一個冒出頭,甩著頭發上的水珠,爆發出洪亮的大笑。他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一樣將她和利奧舉回濕滑的船上。波比則自己游回船邊,濕漉漉地爬上來,興奮地抖落一身水珠,濺得大家滿頭滿臉。

靠岸時婦女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遞過幹燥的毛巾,責備聲中夾雜著忍不住的笑意。米勒太太一邊笑一邊用毛巾抽打丈夫結實的後背,利奧的兩個姐姐毫不留情地取笑落湯雞般的弟弟,而吉姆女士則嚴肅地皺著眉,催促大家快去換掉濕衣服,免得著涼。

那些夏日的喧囂與歡笑,如今已如遠去的回聲,溫暖卻不可觸及。

莉婭搖搖頭,將思緒拉回現實。她小心地將船駛向湖心,那裏有一處老米勒曾經指給她看的區域:“最好的魚總在那兒等著,莉婭,記住這個地方。"

到達預定位置後,她關掉發動機。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湖水輕拍船身的聲音和遠處鳥兒的鳴叫。莉婭放下自制的魚鉤,用的是老米勒教的方法,然後她調整草帽,坐下來開始等待。

她的計劃很實際,如果能釣到足夠的魚,既可以改善夥食,多出來的還可以腌制起來送給幫助過她的鄰居們。如果收獲特別豐富,或許還能拿到市場上賣點錢。

母親寄來的錢雖然夠她用了,但她知道不能永遠依賴這個。

等待的時間裏,莉婭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裏取出一本舊書。書頁已經泛黃卷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舊紙和墨水的氣味。

閱讀是她最大的慰藉,橡林鎮圖書館那位總是戴著玳瑁眼鏡的老管理員霍金斯先生常說,她是圖書館有史以來借書最勤快的人。上個季度圖書館為鼓勵閱讀舉辦了小型比賽,莉婭毫不意外地位列第一,獲得了一個精致的筆記本,扉頁上蓋著圖書館的印章和一句寄語:給最忠實的讀者,願故事永遠與你相伴。

偶爾她會咬一口自制的三明治,啜飲果汁,眼睛卻始終留意著浮標的動靜。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升高了,湖面上的霧氣漸漸散去。然而浮標始終沒有明顯的動靜,只有微小的漣漪顯示水下有魚在試探。但直到快中午時分,她才釣到一條鱸魚,勉強夠做一頓晚餐。

莉婭嘆了口氣,決定冒個險。她記得老米勒曾經指著西邊的湖岸說:"那邊水深,有很多老樹根沈在水底,是大魚藏身的好地方。但水路覆雜,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或者擱淺。"

她發動馬達,向著西岸駛去,越靠近那邊湖邊的植被越發茂密。榆樹和橡樹的枝條低垂到水面上,形成一道天然的綠色帷幕。若不細看,很難發現那些蜿蜒在水草叢中的隱秘水道。

她小心地記下返程的路線特征,一棵形狀特殊的歪脖子樹,一塊突出的巖石,一處蘆葦特別茂密的水域。她全神貫註地尋找著理想的釣魚點,以至於沒有註意到水下的情況。

突然,船身一震,發動機發出異常的響聲,然後徹底沈默。莉婭的心沈了下去,她探頭查看,發現螺旋槳被一段沈木和水草緊緊纏住了。

嘗試重新啟動發動機只是徒勞,她查看四周,幸好這裏水很淺,可以清晰地看見湖底光滑的鵝卵石和水草。

莉婭嘆了口氣,脫下鞋襪,卷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踏入湖水中。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湖底的沙石光滑而穩固,偶爾有小魚從她腳邊游過。

她彎下腰用肩膀抵住船尾,用力推動小船,船底與湖底摩擦發出沈悶的沙沙聲。每推一段令人筋疲力盡的距離她就要停下來辨認方向,同時拼命記住來時的路線。

就這樣艱難前行了約莫二十分鐘,莉婭已經汗流浹背,手臂和肩膀酸疼不已,濕透的褲腿黏在皮膚上又冷又重。正當她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要在這荒僻的湖灣裏過夜時,眼前豁然開朗。

水道突然變寬,形成一個小灣,而灣邊赫然矗立著一座木結構建築。

那是一座兩層樓的酒館,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墻被風雨侵蝕成灰白色,招牌上寫著"鱸魚喉"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建築部分懸在水面上由粗木樁支撐著。二樓有個陽臺,可以看到幾張空著的桌椅。一條木棧橋從酒館延伸至水中,幾艘小船系在那裏隨波輕蕩。

莉婭將船靠在棧橋邊,先在水邊洗凈腳上的泥沙,然後用毛巾擦幹,穿上鞋襪,試圖恢覆一點體面。她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和被樹枝勾得有些淩亂的頭發,深吸一口氣,走向酒館的大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喧鬧聲和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啤酒、煙草、油炸食物和男人的汗味,室內的光線比外面暗許多。

她花了幾秒鐘才適應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