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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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起來莉婭,水裏冷

燈光像充盈在俱樂部每個角落,空氣是渾濁的,昂貴的香水企圖蓋過雪茄的餘味和小點心碎屑甜膩的氣息。

莉婭接過香檳,嘴角掛著微笑。既展現期待又不顯得過於渴望,但她的臉頰肌肉已經開始酸痛了。

“如果獲獎,你的下一本小說首印數至少翻倍,我們會把宣傳海報鋪滿從紐約到舊金山所有重要書店的櫥窗,用你的臉。”

漢斯低聲說。

漢斯是她的出版社社長,他是個總能把阿瑪尼西裝穿出推銷員氣質的中年男人。

今天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精紡羊毛西裝,靠近時身上傳來一股混合著咖啡、高級須後水的氣味。他的手指節粗大,據說早年曾在印刷廠和倉庫裏搬運過成捆的書籍,如今這雙手主要用來簽署合同。

“如果沒有呢?”莉婭問,抿了一口酒。

漢斯的笑聲過於洪亮,引得周圍幾個文學評論家轉過頭來。

“那就看你下一本書的構思了。不過今晚,我們只談獲獎的事。”

這個會員制俱樂部的墻壁上覆蓋著深色的木質護墻板,上面掛著幾幅巨大的油畫,畫框是繁覆的金色。腳下的地毯厚重非常,吞沒了所有腳步聲和偶爾掉落的點心屑。

她的編輯瑪莎就在這時擠了過來,她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樣式保守的深綠色羊毛長裙,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她熟練地分開人群,一把將莉婭從漢斯身邊拉了過來。

瑪莎曾經跟她說:“想想最壞的結果親愛的,就算沒得獎我們也能發個通稿,‘爆冷出局!天才女作家莉婭憾失獎項,但她的作品值得我們深夜痛哭並購買十本送朋友’。”

她總是這樣,能把一切哪怕是失敗,都變成營銷的噱頭。

莉婭當時笑了,覺得瑪莎有一種把世界變成情景喜劇的天賦。

“記住無論得獎與否,你都是今年最受關註的新生代作家。”瑪莎低聲說,整理著莉婭的晚禮服肩帶。

“能被提名就已經很不錯。”莉婭糾正道。

這是她的真心話,她想起那些敲打打字機的日夜,能走到這一步本身就像個奇跡。

社長漢斯聽到她這個話,眉頭一皺,露出一副他經常吃甜味甘草糖時一樣的表情:“反正不管怎麽樣,銷量才是最重要的。”

大廳前方的臨時講臺已經布置妥當,主持人正在調試話筒高度。

莉亞看著手機屏幕,五分鐘後將揭曉本年度的新銳文學獎結果。而她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入圍最終名單,這也是她今晚出現在這裏的唯一原因。

“馬上就公布人選了,你在等誰的電話?”瑪莎提醒道。

莉婭瞥了一眼屏幕,然後按下靜音鍵,將手機塞包裏:“沒有,我只是在看時間。”

一個滿頭銀發的評論家攔住她,談論著她書中中某種意識流轉向。

莉婭保持微笑,感覺胃裏有群喝了濃縮咖啡的倉鼠在跑輪子。

講臺上傳來麥克風的嗡鳴聲,評委會主席開始致辭。

莉婭感覺胃部收緊,瑪莎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無論結果如何,你已經走到了這裏,記得剛畢業來出版社時的樣子嗎?”

莉婭記得,那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有些磨損的牛仔外套,手裏抱著裝著三百頁手稿的硬紙盒子,頭發被雨淋得有點濕。

她已經被連續拒絕了三次。

是瑪莎,從堆積如山的稿件和校樣裏走出來看到了她。

瑪莎當時隨手翻了幾頁她那被雨水洇濕些許邊角的手稿,擡起眼透過老花鏡的看著她,說:“你這東西有種原始的力量,像剛從地裏挖出來的石頭,還帶著泥和水。”

那時莉婭覺得“帶著泥”是種貶義,是粗糙、未開化和不合時宜的代名詞。但現在站在這流光溢彩的大廳裏她開始無比想念那種實實在在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感覺。

“本屆新銳文學獎得主是……”評委會主席打開信封,時間仿佛被拉長。

莉婭看見漢斯向前傾身,幾個競爭對手出版社的人露出緊張的微笑。

名字被念出,不是她的。

掌聲雷動,莉婭保持微笑,跟著鼓掌。瑪莎緊緊握住她的手臂,而漢斯已經轉向新任獲獎者,像一艘調整航向的戰艦。

“你的下一本書會更好,”他走過莉婭身邊時語速極快地丟下一句,甚至沒有完全停下腳步,“前提是莉婭,我們能一起找到一個更……市場化的切入點。讀者想要什麽,我們就給什麽,這是生意。”

莉婭點點頭,仿佛剛剛被授予了全世界最大的榮譽。

她應付著湧來表示同情的人,比如什麽“結果誰都沒想到”、“這種商業獎項毫無意義”等等。

在人群最密集的時刻,她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非常非常不文藝的決定。

莉婭轉過身,沿著墻壁的陰影,像一滴水融入地毯一樣,悄無聲息地向側面的出口溜去。

室外,晚風帶著城市特有的煙塵氣息。室外的空氣帶著初秋夜晚的涼意,猛地灌入她的肺部,

她的車停在兩個街區外,一輛與這身裝扮極不相稱的舊越野車。

她拉開車門,拿開座椅冰涼上扔著一件她平時穿的舊法蘭絨襯衫。

莉婭首先扯下了耳朵上那對硌得她耳垂生疼的耳釘,然後看也沒看就把它們扔進儀表盤下方的儲物盒裏,和幾張加油發票混在一起。然後她彎腰費力地解開那雙讓她的腳跟磨出水泡的黑色緞面高跟鞋,她拎起它們借著路燈的光看了看,然後毫不猶豫地反手將它們扔到了後座。

她在心裏用她所知的最粗魯的詞匯罵了一句,關於這雙鞋和它那荒謬的價格。之後她笑出了聲,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手機震動不停。瑪莎,漢斯,幾個記者……全都想知道她在哪裏。

也許明天就會刊登出她疑似落選後憤然離場的消息。

莉婭沒有接聽,她啟動引擎,駛向高速公路。她沒有目的地,只想著要離開。

車子駛出城市匯入郊野公路,路燈快速向後退去。她搖下車窗,讓猛烈的風灌進來吹亂她精心打理的發型。

橡林小鎮街道依舊狹窄,兩旁的房屋低矮,有些門廊下的搖椅還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只是路邊的加油站招牌換了,鎮口那家老電影院門口貼著停業的告示已經很久了,紙質泛黃,櫥窗玻璃破裂了一角裏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她拐進一條更小的砂石路,車輪碾過石子。最後她把車停在湖邊那條熟悉的、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溝的小路上,熄了火。

月光下的湖面如同拋光的黑曜石,那艘破舊的小船還拴在老地方。莉婭拉起晚禮服裙擺,踏入船中,解開繩索,發動引擎。

謝天謝地小船還能發動。

她笨拙地爬上去,絲絨禮服被木刺勾了一下她也毫不在意。她躺在船底蜷縮起來,小船隨著水流輕輕搖晃。夜空很高,星星稀疏而遙遠,岸邊那棵巨大的山核桃樹在夜色中伸展著枝椏。

就在這裏,她關閉了手機。

世界的喧囂被徹底切斷。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幾乎要在這搖晃中睡去。直到一個沈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河邊的寂靜,有人踏著草地走來,腳步很重。

莉婭沒有動。

來人停在了岸邊,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後他彎下腰,抓住了捆著小船有些磨損的麻繩。

下一秒,小船開始移動,莉婭微微擡起頭。

……是利奧。

他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拉著繩子,繩子在他掌心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把她連人帶船穩穩地拉到了岸邊,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太清,但那股混合著機油和幹凈皂角的氣味撲面而來,熟悉得讓她鼻子發酸。

利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一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深綠色絲絨禮服,看著她赤著的雙腳沾上了河邊的泥濘,看著她淩亂的頭發。

他皺了皺眉,不是責備。利奧松開繩子走到水邊,就著河水用力搓洗著手上的油汙。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聲音低沈沙啞,像山核桃粗糙的外殼摩擦過地面:

“電話打到我那裏了,瑪莎找瘋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仔細巡梭,“你沒事就好。”

然後他朝她伸出手,那只剛剛洗凈、還帶著河水涼意和粗糙繭子的手。

“起來莉婭,水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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