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冒出點甜

關燈
冒出點甜

三天後,各項檢查指標在一系列監測中漸趨平穩,醫生終於松了口,大手一揮準了出院。沈十洲心頭一熱,差點激動地攥住醫生的手喊出聲“哥”。

一個月裏兩度入院,住院的日子比在家的時間還長,悶得他渾身都快生出黴斑來。

程硯在一旁忍不住嘴賤:“二進宮算什麽?你再加把勁,爭取整個三進宮!”

沈十洲眼底泛著寒光,“這話先給你攢著。”

背上的傷口還礙著活動,程硯早早就聯系了病房小廣告上的包車,打算穩穩當當地送他回家,誰知被沈十洲厲聲駁回:“我又沒死,被人擡在擔架上像什麽樣子?”

“我錢都付了!”程硯氣不打一處來,“你他媽坐救護車來的時候,不也躺著擔架嗎?有區別?”

“那會兒我昏迷著,現在我能走能跳的。”

“來,你給我跳一個看看!”

沈十洲當即甩了臉子,倔強到底,“不管,反正不坐。”

程硯狠狠深呼吸幾口氣,掏出手機聯系司機,一邊撥號一邊罵:“老子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沈十洲往旁邊的墻壁上一靠,臉上是全然坦然的模樣,對於折騰程硯這事兒,一點不覺得有愧。

辦齊出院手續,沈七榆和程硯一左一右摻著病號,幾人一步一挪地上了出租車。

沈家二老早已備好了接風宴,滿滿一桌子菜在客廳裏冒著熱氣,剛從醫院回來的三人洗了手,各自落座。

仲秀梅的廚藝在村裏是出了名的好,年輕時在飯店掌過勺,如今上了年紀,就在一家酒樓後廚管采購。程硯小時候跟沈十洲是死對頭,三天兩頭打架拌嘴,直到某次偶然嘗過仲秀梅做的菜,才動了和沈十洲和解的心思,後來更是借著這層關系,天天往沈家蹭飯。

這會兒剛坐下,他就忍不住誇:“梅姨,您這手藝不開飯店真是虧了!”

仲秀梅笑著擺手:“都一把年紀了,還開什麽飯店。”

“讓十洲開啊,您坐鎮就行,那生意絕對比游戲廳好多了。”

開店這事,程硯沒少提過,打小就纏著仲秀梅念叨。

倒不是不想開,只是年輕時趕上計劃生育,沈七榆是偷偷生下來的,在鄉下親戚家寄養了一年才抱回來,仲秀梅的身體也因此落了病根。沈然退伍後沒正經工作,家裏就靠房租和他騎摩托拉活掙點錢,開店實在是有心無力。

仲秀梅沒提這些辛酸,只瞥了眼沈十洲,哼道:“他?指望他,我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去。”

沈十洲低頭喝水,明智地沒接話。

飯菜上齊,沈七榆給眾人分了筷子,沈十洲盯著他吩咐:“去拿個幹凈的空碗,把菜分出來一些。”

沈七榆納悶:“幹嘛?你還給自己屯糧呢?”

“讓你去就去,廢話怎麽這麽多?”沈十洲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一句反問,沈七榆便乖乖感受到了血脈壓制,不情不願地起身照做去了。

夜色漸濃,尤木裏剛從學校趕回住處,便徑直往一樓走去。這兩天恰逢期末考試,她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實在騰不出空當去接沈十洲出院。

指尖叩響磨砂玻璃門,客廳裏傳來仲秀梅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時,沈然夫妻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是她來了,兩人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笑意招呼。

尤木裏連忙擺擺手,腳步輕快地走進來,語氣透著幾分熟稔的客氣:“叔叔阿姨別麻煩,我就是來看看沈十洲。”

話雖如此,仲秀梅還是熱絡地倒了杯溫水,又洗了盤蘋果放在茶幾上。這是待客的禮數,不能少。

沈然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笑著問:“木木,這才下班呀?”

“是啊叔叔。”她禮貌應道:“這兩天期末考試忙,剛從學校回來。”

沈然看向尤木裏的目光裏,不自覺地多了一分心疼:“真是辛苦,這年頭當老師也不容易啊。”

仲秀梅悄悄給沈然遞了個眼色,沈然心領神會,起身拿起兩人的外套,邊說:“我和你阿姨晚飯吃得太多,正愁不消化呢。木木你來得正好,能不能麻煩你照看一下十洲?我倆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仲秀梅連忙接話:“對對,上了年紀就這樣,吃多了就堵得慌,不出去走走,夜裏都睡不安穩。”

尤木裏聞言,立刻笑著點頭應下:“沒問題叔叔阿姨,你們放心去散步,我在這兒陪著他,等你們回來了我再走。”

仲秀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兒,拉著尤木裏的手輕聲道謝:“那可真是太謝謝你了,木木。你在這兒千萬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想吃點什麽、想喝點什麽,自己去廚房拿就好,千萬別客氣呀。”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尤木裏微微頷首,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夫妻倆不再當這明晃晃的“電燈泡”,麻利地穿好外套,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這是一套寬敞的三居室,沈然夫婦住一間,沈十洲和沈七榆各占一間,廚衛獨立,戶型方正通透。尤木裏交房租時來過幾次,卻始終規規矩矩地待在客廳,從不會東張西望,更不會隨意踏入臥室。沈十洲的房間,她自然從未踏足過。

站在仲秀梅方才指的那扇臥室門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聲低啞的詢問,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誰?”

尤木裏楞了瞬,輕聲應道:“是我,尤木裏。”

對方沈默了幾秒,才聽到一句:“進。”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前陣子來交電費時,撞見他沒穿上衣的模樣。方才那幾秒的沈默,難道是在……穿衣服?意識到自己跑偏的思緒,尤木裏耳根倏地發燙,連忙抿緊了唇。

指尖輕輕擰動門鎖,臥室門“哢噠”一聲開了,門被推開的瞬間,濃重的黑暗湧過來,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清冽的皂感氣息,那是沈十洲身上常有的味道。

第一次踏入這個只屬於他的空間,像闖入了一片從未被驚擾過的領地,令她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客廳的燈光順著門縫漫進來,沈十洲微微蹙眉,趴在床上悶聲道:“把燈打開,你右手邊墻上。”

“哦。”她伸手在門框右側摸索,找準開關按了下去,燈亮了,她這才看清這間臥室。

房間不算大,但格局敞亮,暖黃色的頂燈漫下來,恰好中和了冷調的墻面。墻角的衣架上掛著一件深色外套,衣角垂著根銀色的拉鏈,隨著窗外吹進的晚風輕輕晃動。還有那些隨意堆放的書籍、半舊的籃球、亂丟的水杯煙盒都透著種煙火氣的松弛。

和他本人給人的感覺很像,乍看簡潔利落,細品卻藏著幾分不按常理出牌的隨性。

整個房間沒有多餘的裝飾,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卻處處透著主人的氣息:幹凈、克制,又帶著點藏不住的少年氣。像他這個人一樣,看似疏離,卻在細節裏藏著不設防的柔軟。

她悄悄松了口氣,像窺見了他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另一面,心裏莫名生出點親近感。

當視線落在趴在床上的人身上時,那點剛升起的輕松又被緊張取代,她帶著愧疚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睡覺,吵醒你了。”

“沒事。”他聲音裏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背上的傷口讓他沒法平躺,只能趴著睡。脖頸長時間僵硬地垂著,時間久了,連動一下都顯得費勁。他試著動了動,卻疼得皺眉,不得已開口求助:“得麻煩你個事了。”

“你說。”尤木裏立刻應道。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煩悶:“脖子僵住了,動不了。”

尤木裏一聽就有些著急,方才進門時的拘謹早已被擔憂沖散,快步走到床邊,蹙眉問道:“怎麽會這樣?”

“趴太久了,估計是血液不流通,有點麻。”

她語氣裏滿是擔憂:“那怎麽辦?我幫你揉一揉?”

沈十洲偏過頭看她,燈光下,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很,幹凈又純粹。

明知這樣不太合適,可似乎,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了。

他無奈點頭,“麻煩了。”

“不麻煩的。”她搖搖頭,右手輕輕覆上他的脖頸。

乍一觸摸到溫熱的皮膚時,那一瞬間,尤木裏的腦子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下。無意間撞見他沒穿上衣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耳根“騰”地就熱了,指尖殘留的溫度像燙在皮膚上似的,連帶著心跳都亂了節奏。

垂眸間,她見他明顯瑟縮了一下,慌忙收回手道歉:“對不起,我剛從外面回來,手有點冰。”

沈十洲依舊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尤木裏自然看不見他此刻也泛紅的耳根。

那一下瑟縮,哪裏是因為冷,分明是心頭莫名一悸。

“沒事。”他聲音更低了些。

尤木裏怕弄疼他,手上只用了極輕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揉捏著。

沒一會兒,就聽見他說:“重點。”

她稍稍加了力。

“再重點。”

這次,她用了十足的力氣。

又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再重點。”

她驚詫,這人怕不是孫悟空轉世,鐵打的脖子?

沒等她再用力,那人仿佛妥協了似的,嘆了聲氣:“算了,就這樣吧,太難為你了。”

尤木裏啞口無言。

**

按摩小妹盡心盡力服務完客人後,終於得到了客人的一句感謝。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方才揉過他脖頸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溫度,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癢絲絲的,又有點甜。

沈十洲試著再次活動僵硬的脖子,雖然還是疼,但好在能動了。他仍趴在床上,偏頭問她:“你怎麽回來這麽晚?”

“期末考試,有點忙。”說著,她不動聲色的縮回胳膊,在背後悄悄用左手捏了幾下發酸的右手腕。

脫離學校太久,沈十洲早就沒了放假的概念,不過算算時間,確實該放寒假了,他問:“哪天放假?”

“學生們明天考完試就放,我們得下周。”改完卷子還要統計分數和排名,等家長會開完,才能徹底閑下來。

“那也快了,挺好。”沈十洲應著。

尤木裏點點頭,心裏也覺得知足。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比起來,能有寒暑假,確實是份難得的福氣。

沈十洲的目光透過墻上的窗戶,落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忽然想起一事,“你吃晚飯了嗎?”

“呃……”尤木裏楞了楞,老實搖頭。白天沒能去接他出院,心裏一直懸著,忙完手頭上的工作就往回趕,哪裏顧得上吃飯。

沈十洲一看她這表情便全明白了,語氣裏帶了點無奈:“你是真不會照顧自己。再累再忙也得吃飯,工資就那麽點,犯不著拿命去換。”

“我又不是為了工資。”她小聲反駁,臉頰微微發燙。

沈十洲擡眼瞥她,眼神裏帶著點戲謔,“是我思想覺悟低了。尤老師是文明的擺渡人,是沈默的燈塔,是知識的傳播者,更是夢想的助力者,哪能是為了那些庸俗的身外之物呢?你這份無私奉獻的精神,才是最寶貴的財富。”

尤木裏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我都不知道你語文學的這麽好。”

他揶揄道:“那肯定比歷史好。”

歷史老師冷漠的“哦”了一聲。

沈十洲輕笑:“好了不逗你了。就知道你沒吃飯,冰箱裏給你留了飯菜,我媽中午做的,你自己去微波爐熱一下。”

她既意外又驚喜,在他的催促下起身去熱飯。

白色的瓷碟在微波爐裏打著轉,嗡嗡的低鳴裏,飯菜的香氣正一點點蘇醒。明明是尋常的熱飯,尤木裏卻覺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焐著,像揣了塊剛從炭火裏取出來的暖玉,那點溫溫的熱意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漫,連指尖都透著點酥麻的軟。

微波爐的光透過玻璃門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望著碟子裏漸漸蒸騰起熱氣的飯菜,忽然想起沈十洲方才的話,想起他那句“就知道你沒吃飯”,心裏那點暖意又濃了幾分,像被溫水慢慢泡開的糖塊,悄無聲息地化出甜來。

沈十洲啊,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默默回想與他重逢後的點點滴滴。

起初,是掩不住的拘謹。像被春雨淋透的花苞,半卷著瓣兒,連舒展都帶著幾分怯意。

他遞來溫水時,她總下意識地疊聲說 “謝謝”,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又會悄悄往後縮半寸。他若稍微靠近些,她便立刻屏住呼吸,目光像失了方向的蝶,左躲右閃不知該落在哪處,生怕自己的局促,擾了眼前這份難得的妥帖

可這份拘謹,終究被一點點暖意悄悄融開。

是他遞來的溫水,一杯接一杯,始終把她的掌心焐得溫熱;是小太陽電暖器的光,漫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把刺骨的寒意都趕得無影無蹤;是她在公共浴池洗完澡推門時,撞進他安靜等在門外的目光,連風都跟著放輕了腳步;更是那根鋼筋刺來的瞬間,他沒半分猶豫地轉身,將她牢牢護在懷裏,後背繃成一道堅實的屏障……

這些細碎的片段,原是散落在心底的星子,攢著攢著,就亮成了一片溫柔的光。那些曾經緊繃的神經,也像是被曬透的棉線,一點點松了勁。

鼻尖忽然一酸,不是委屈,是被這份有人惦記的感覺撞得心頭發軟。

在她走了很久的夜路後,他遞來的這一盞燈,不耀眼,卻足夠照亮腳下的路,連帶著前路的風都變得暖了。這份暖意不會轟轟烈烈,更像慢火煨著的粥,溫吞,卻熨帖。

哪怕之後的很久,當她再想起這些瞬間,嘴角還是會悄悄上揚,心裏那點被溫柔浸潤過的地方,永遠留著一塊軟乎乎的餘溫,像冬日裏揣在口袋裏的暖手寶,在某個孤單的時刻,忽然就會冒出點甜來。

“還沒好嗎?”他清冷的聲音從臥室漫過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

尤木裏趕緊吸了吸鼻子,把那點剛冒頭的濕意壓下去,轉身時臉上已漾開笑意,揚聲應道:“來啦!”

**

躺得久了,渾身骨頭像生了銹,沈十洲眉宇間凝著幾分不耐。尤木裏看在眼裏,扶著他慢慢挪到客廳活動。她坐在餐桌旁吃飯,他便扶著家具,一步一頓地在旁邊慢慢走。

這畫面實在有些古怪,尤木裏扒了幾口飯,放下筷子擡頭看他:“我怎麽覺得你在監工呢?或者是在監視我,怕我多吃了?”

沈十洲正扶著冰箱借力,腿傷未愈,腰又添了新傷,走一步都牽扯著疼,心裏憋著一股煩躁,眉頭都皺得緊了些。

尤木裏見狀,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放軟了聲音:“你生氣了?對不起呀,我跟你開玩笑呢。”

他其實壓根沒聽清她說的話,這會兒聽她道歉,反倒楞了楞:“道什麽歉?”

她乖乖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末了還小聲補充:“就是覺得這場景有點好笑……”

“確實是在監視。”沈十洲竟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聲音卻轉了個彎,“不過不是怕你多吃,是嫌你吃得太少。”

那麽瘦,風一吹都要晃兩晃。

“我飯量挺大的。”尤木裏下意識反駁,還挺了挺胸脯。

“不及沈七榆的十分之一。”他說得平鋪直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這根本沒有可比性好嗎?尤木裏被堵得沒話說,擡頭瞪了他一眼,在他坦然的註視下,又乖乖低下頭扒拉碗裏的飯。

沈十洲繞著客廳走了幾圈,見她碗裏的飯菜快見底了,才開口問:“醫生說,我什麽時候能恢覆自如?”

“一個月大概能恢覆六成,但要想跟以前一樣利索,還得三個月。”尤木裏說得認真。

他的臉色當即沈了沈,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怨氣:“也太久了。”

“本來腿傷就沒好透,現在又傷了腰,肯定慢些。”她溫聲勸道:“別急呀,咱們慢慢養,一定要徹底養好,不然留下病根才麻煩呢。”

沈十洲看她一眼,嘴角不情不願地撇了撇,像個鬧別扭的小孩,卻沒再反駁。

尤木裏瞅著他的臉色,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意外嗎?”

他臉色平靜無波:“本來就是意外。”

“我是說……”她咬了咬唇,還是說了出來,“有沒有可能,跟你那店的風水有關系?”

沈十洲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問他,現在信邪了嗎?

“尤老師還挺迷信。”他語氣裏帶了點揶揄。

“我是認真的!”尤木裏急了,聲音都拔高了些。

一次是意外,兩次也是意外嗎?之前那麽多任老板都遇到過稀奇古怪的事情,難道全是巧合嗎?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謹慎小心些總沒有壞處的。

她眼裏滿是真切的擔憂,像怕他不當回事,又像怕他笑話自己杞人憂天。

沈十洲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沈默了半晌,終是松了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考慮的。”

尤木裏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好。”

**

沈然和仲秀梅借著散步的由頭,溜溜達達從村裏走到了未央大道上那家新開的大型超市。夜晚時分,正是下班前的打折時段,生鮮區的菜品標著醒目的紅色降價標簽,正適合順道添置些菜回去。

沈然在豆角攤前挑揀著,指尖劃過飽滿的豆莢,嘴裏念叨著:“木木這姑娘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在這兒打拼,踏實肯幹,又能吃苦,少見的實在孩子。”

仲秀梅在一旁撿著番茄,連連點頭:“可不是嘛,現在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關鍵是人家還有編制,這年頭想端個鐵飯碗,簡直難如登天。”

“是啊。”沈然嘆了口氣,眼角的笑紋裏帶著點期盼,“就是不知道咱們那小子,有沒有這福氣。”

仲秀梅手裏的動作頓了頓,也跟著嘆氣,語氣裏滿是沒底:“就他那樣?沒正經工作,兜裏比臉還幹凈,性子又硬邦邦的沒半點溫存,能討著媳婦就算燒高香了,哪敢指望木木這樣的?我是想都不敢想。”

“那可不一定。” 沈然斜睨她一眼,壓低了聲音,“你忘了?他這次昏迷醒過來,張口第一句問的就是木木。還有今天中午,特意讓七榆單獨盛了些菜出來,我看吶,八成是給木木留的。”

“不會吧?” 仲秀梅眼睛一亮,手裏的番茄差點沒拿穩,“我還當他是晚上餓了想墊墊呢。”

沈然嗤笑一聲:“你兒子你還不清楚?打小就不是個饞嘴的貓,你什麽時候見他吃過宵夜?”

這話倒是沒說錯。仲秀梅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突突直跳,一絲抑制不住的激動悄悄漫上來。

沈然看她那模樣,忍不住打趣:“行了,把嘴角收收,八字還沒一撇呢,指不定是咱們想多了。”

仲秀梅擺擺手,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哎呀,回去看看冰箱不就知道了?”

“也是。”

夫妻倆相視而笑,推著購物車往前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像剛冒頭的嫩芽,悄悄往上躥。

往回走的路上,沈然忽然說起另一件事:“阿梅,聽我二哥說,咱們村這次可能真要拆遷了。”

仲秀梅撇撇嘴,顯然沒把這話當回事:“十年前就開始喊,喊到現在連拆遷辦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回聽著像是真的。” 沈然語氣篤定了些。

“哪回傳得不像真的?” 仲秀梅頭也沒擡,踢著腳邊的小石子,“去年還說拆遷隊都進村丈量了呢,結果還不是瞎咋呼。”

沈然搖搖頭:“反正我感覺,快了。”

仲秀梅嗤笑一聲:“那借你吉言吧,但願這次是真的快了。”

他們這村子,就依偎在那片龐大的宮殿基址旁。這些年反反覆覆傳拆遷,無非是因為聽說國家要征地,在遺址上建大型公園。真要是拆了,對他們這種普通人家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又往前走了幾步,沈然忽然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拆遷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無非就是早晚的問題。我琢磨著,十洲還是該早點結婚。”

仲秀梅立刻點頭附和:“可不是嘛。”

戶口本上多一口人,到時候拆遷款能多拿些,說不定還能多分一套房。

只是……想起自家那犟驢似的兒子,仲秀梅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只盼著他能爭點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