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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除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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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楊崢因進言得罪以薛泰為首的陣營,泰和帝迫於前朝和後宮的壓力將其降職且發配至西域,無詔不得回京。

離京這一日,首輔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當他聽了高大人說不日就要展開“革新變法”的計劃時,一臉擔憂:“大人明白,現在可不是什麽好時機啊。”

高安點了點頭,盡是無奈唏噓:“的確如此,但,也沒有更好的時機了。”

楊崢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來不及了。”

說話間,一輛馬車噠噠而來。

高安說:“楊大人,今日不僅我,還有人要來送你。”

馬車行至跟前停下,裏面的人一把掀開簾布,竟是泰和帝。

楊崢甚為惶恐,立刻參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馬車,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楊卿,朕對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過沖動行事,搞砸了這一切,辜負了陛下的信任。”楊崢深知他們前來不易,抓緊時間叮囑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離京而去,不知何時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還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幾個年輕人.....初入朝堂,年少氣盛,如若有失,請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應下:“朕定當如此,卿務必保重身體,以待來日。”

一年後,遠在西域的楊崢收到了“革新失敗,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賞的一批年輕人,被問罪的問罪,被貶斥的貶斥,還有在萬分失意之下,郁郁而終的......

那些日子,楊崢在西域風沙中終日喝得爛醉。

一晃,十幾年過去。泰和帝駕崩,舉國哀悼。月餘,楊崢收到了他的生前手書:

楊卿,暌違經年,征召無由,朕之深憾也。今沈屙難起,大限將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無援,恐為權佞所制。惟希卿伺機還京,輔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楊崢帶著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戶部尚書。

......

一日,與陛下談完事情,離開文華殿的時候,他看到了臺階下站著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問宮人:“那個孩子是誰?”

宮人答:“那是太後的外孫,白家的公子。”

哦,難怪了,難怪有故人之姿。

此時,那個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後的床前,期待她給一個真相。

“哀家有什麽不願意告訴你的呢,哀家只是覺得,有些事情說出來也不能改變什麽,徒增你傷心罷了。”太後輕撫了撫額頭,“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麽認識的嗎?”

白希年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他們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認識的。當時有傳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兩國之好。你娘非常擔心會選中自己,惶惶不可終日。先帝不忍,決定在平昭使團來京之前,為其促成一門婚約。

一日,他將你娘帶去了皇家的演武場。你爹娘一見鐘情,先帝當場下旨賜婚。

雖是幫著姐姐解圍,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繼位起,他就很討厭薛泰,急於培養自己的人。他喜歡那些和他一樣性情,熱血沖頭的年輕人,用一切辦法籠住他們為自己所用。

哀家是極力反對這門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個家世敗落的莽夫而已,沖動之下冒著傻氣,遲早會在別人的蠱惑下做出一些傻事來,有什麽好鐘意的?就算你娘不願意去平昭,哀家也會在滿朝文武裏替她擇一門更佳的婚配。

哀家勸過你娘,但是她執意要下嫁。

哀家威脅她:若你執意要嫁,那就放棄皇室尊榮。

你娘一口答應了,她決絕說道:身為皇家子,卻感受不到一點親情,就此離去也罷。

半年後,她跟著你爹去了津州那個窮鄉僻壤,從此開始吃苦。

執著於小情小愛的女子就是這樣,往往選錯一步,就徹底失了畢生所有的氣運。”

太後說得口幹,白希年伺候著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時,哀家並不受寵。他去得突然,大位之爭你死我活。是薛泰一黨聯合禁軍鏟除了所有的威脅,擁護先帝繼位。

薛泰仰仗有從龍之功,又是哀家的表親,對先帝常有訓誡,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員們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對他產生諸多不滿。

他一心想要做點什麽來改變自己的‘傀儡’處境,年輕人似乎對‘只要做出改變就能拯救一切’的觀念抱著非常樂觀的態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經不起考驗的,自古以來,改變帶來的只有動蕩。

你是讀過書的,知道那一場‘革新’的結果是什麽。薛泰徹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人才、聲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聽著,他知道太後說的這些,就是一切後果的起因。

“那兩年,災禍連連,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給個機會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災之務。

拿著二十萬官銀在手,他也是萬分謹慎。直到有人告訴他,平昭即刻來犯,北地邊境急需軍餉。

你爹一向‘戰事大過天’,他幾乎沒有猶豫就挪用了其中一筆十萬兩送到了北地......後來的事,你都知道,哀家也就不多說了。”

白希年輕輕點了點頭。

太後輕笑了一聲:“貪墨?勾結外敵,叛國?他這樣一根筋的蠢貨怎麽可能做這些事呢?”

白希年問:“三司難道難道查不出來這個誤傳消息的人嗎?哪怕我爹被問罪被砍頭,那個人也沒有站出來承擔責任嗎?!”

“你爹直到死都沒有供出來這個人。哀家至今都覺得奇怪。倒不是奇怪那人是誰,而是奇怪,你爹為什麽寧可不要命了,也不願意說出來。”

“只要給點時間往下查,肯定能查到的!”

“當然可以。”見他激動,太後擡手安撫,“只是,他有沒有貪墨,有沒有叛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時候他必須死。”

同樣的話,之前在蜀地已經聽說過了。

太後接著又說了很多當時先帝面臨的為難局面,平昭的逼迫,薛黨的威脅,革新派的落井下石......和衛焱告訴他的一模一樣。

白希年怔然,想要辯駁,卻發不出聲音。

“在‘面臨開戰還是保全一個臣子’的兩難上,先帝不得不選擇放棄後者。”太後緩了緩,深吸一口氣,“他自覺對不起你白家,也對不起自己的姐姐,當夜就血氣上湧一病不起了。”

白希年心如刀割,如太後所說,再次聽一遍這所謂的真相,只不過是對自己精神上的又一次摧殘,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顫著聲:“太後,您的私心裏,有想過為了女兒,出面救他一次嗎?”

“沒有。”太後回答,沒有遲疑,“如你心中所想,哀家也想他這個麻煩快點消失。之後,哀家便接回女兒外孫回京,享天倫之樂。”

“只是太後沒想到,我娘會那樣決絕。”白希年淚流滿面,滾燙的淚水滑落進唇縫,盡是鹹澀,“我娘.....她那樣求您.....她那樣哀求您......明明是黨爭,明明是您聯合薛泰與先帝相鬥,為什麽要犧牲我爹?!為什麽!!”

他蹭一下站起來,可是長時間的跪地導致他膝蓋腫痛,雙腿麻木到不聽使喚,又跌倒趴跪在地上。

太後沒有因為他的冒犯失禮而生氣,她再次耐心解釋道:“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未曾站在朝堂上。你還是覺得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萬事不過一個理字。也許有一日,你陷入到權力的旋渦中,就知道‘身不由己’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夜空中的煙花依舊絢麗燦爛,家宴上的小孩子們拍手歡笑。風雪伴著除祟的爆竹聲來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宮人們一不小心便白了頭。

白希年扶著宮墻,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跌跌撞撞,最後失去所有的力氣,只能扶著廊柱心碎到放聲大哭。這高高的紅墻,框起這樣一個無情無義,像是監獄一樣的地方,讓他喘不上氣。

同樣的除夕夜,同樣的煙火,同樣刺骨的寒冷.....他討厭這個日子,憎惡這份熱鬧,畏懼這樣的溫度。

回憶如雪花一般紛至沓來,他泣不成聲。

人生裏那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那些自己願意用性命去保護的人,都不會再回來了。自己終成了這天地間的一個無家的可憐人,帶著無盡的怨念不知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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