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對峙(上)

關燈
第80章 對峙(上)

一直跟在裴謹身邊伺候的小廝最近發現,不管刮風還是下雪,裴謹每晚都開著自己書房的門到很晚。上前問是不是有什麽吩咐,他盯著房頂,搖頭說沒有,就是要他們不要在附近徘徊打擾。

小廝感覺他好像在等著什麽人來,但是正月都快過完了,也不見有人大晚上來拜訪。倒是月末這一日收到了來自清州的一封信,裴謹看過之後,憂愁的面色愈加苦悶了。

裴謹嘆口氣,吩咐道:“給我收拾幾件行李,我要出遠門。”

“是。”小廝應聲。

他剛要轉身,裴謹喃喃又問:“不知.....有什麽辦法能聯系上宮中的內侍?”

整個正月,白希年都在臥床吃藥。

新歲的第一天,他就被一場嚴重的傷寒擊倒了。終日咳嗽不停,昏昏沈沈,胳膊之前受傷的地方也時時作痛,折騰地他夜裏常常睡不著覺。順安衣不解帶在旁侍候,四喜公公帶著太醫也來看過他幾次,送來了各種名貴藥材,囑咐他務必把身子養好。

這期間小皇子來找過他幾次,回回白希年不是病得下不來床,就是在順安地攙扶下走到門口去曬太陽,然後連連咳嗽,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

小皇子抱怨道:“你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啊?不是看了大夫也吃了藥嘛......”

白希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又覺得冒犯,就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蛋:“殿下,等天氣暖和了,小人教你射箭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哦!”

“嗯!”

宮墻高處,梅花不懼嚴寒,鮮紅似血,開得更甚了。

這日傍晚,白希年喝了藥,疲憊不堪,本打算早早上床躺著,順安來告:裴公子托人遞了消息進來,他有要事相商,約您在宮門口一見。

白希年一聽,倦意立消,起身穿衣穿鞋。順安拿出狐裘大氅披在他身上,陪同他一起出宮。

出來後,天已經黑了。好久沒有出來,聽到街市和人群的熱鬧聲音,白希年的心情明亮了很多。

遠遠就看見裴謹等候在那裏,牽著馬兒,長身立定,別提多俊美了。走近了些,看見那馬背上有個包袱,他這是要出遠門嗎?順安站在宮門口等著,白希年拖著病歪歪的身子,疾步上前去。

“裴兄,我來了!”

裴謹看到他這一副病容,頗為意外:“你病了啊?”

“有些傷風,快好了。”白希年壓下想咳嗽的沖動,追問,“你喊我出來,所謂何事啊?”

難怪他一直沒有出宮來找自己,平時活蹦亂跳的,宮裏有人跟著伺候,怎麽還傷風了呢?

裴謹趕走這些紛亂的思緒,從懷中拿出信來:“院長夫人來信了,你看看。”

“啊.....好。”

陸如松久病不愈,疑大限將至,時常念叨他喜歡的學生們。夫人含淚來信,希望裴謹和‘白樂曦’及其他幾個學子能一同前往清州一趟看望他,了了他這一樁牽掛。

裴謹自是要去的。雖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他也想白希年能和自己一同前去,便想辦法通知到了他。

看完了信,白希年為難地搖搖頭:“雖然很想去盡盡心,但是我走不了。來回要好些時日,宮裏是不會答應的。”

裴謹失望地低下頭。

“就有勞裴兄帶我問候他老人家吧,你說我一切都好,可千萬不要提我在宮裏的事啊。”

“好,我一定帶到。”

白希年看看他身後的馬:“你現在就出發嗎?”

“是的,不想耽擱時間。”

喉嚨再次發癢,白希年又強壓下咳嗽,憋得臉通紅。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一甩,披在了裴謹的身上:“天冷路滑,裴兄一路上保重啊。”

這狐裘大氅裏還有白希年的體溫,驟然暖烘烘的,裴謹的臉開始發燙。

失去了大氅的保護,風一吹,白希年終於壓不住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裴謹見狀蹙眉,不由分說,把大氅拿下披還到他身上。

十指翻飛,他仔細給系好了繩結,然後深深看了一眼白希年,什麽話也沒說,翻身上了馬,向著城門口的方向去了。

長街燈火通明,吆呵叫賣聲不絕於耳。

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掩映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見為止......順安走過來,問他要不要回宮裏。

白希年點點頭,跟著他轉身,只是走了幾步,倏而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公子?”

白希年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取我的劍來,我在這裏等你。”

行至城門處,裴謹無意間摸到了腰腹,才驚覺腰部空空,準備好的銀兩沒有帶上。無奈,他只能扯著韁繩調轉方向回家取。

晚飯後,吳修清著嗓子往自己的臥房走去。自從書房被燒後,他就把文書工作搬到了臥房去。

萌生退意之後,他的所有時間全用來著書了。

年輕的時候,他就計劃寫一本平昭語言的教學書籍,供後人所學使用。遠離朝堂的這些年來閑暇時間裏,他便在自己作的細綱基礎上一點一點編寫出各章節內容。如今書已完成大半,只要再做一些註釋內容等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來人間一遭,名利爭不過別人。年逾古稀的年紀,只想留下點什麽證明自己有認真對待過這一生。

穿行回廊,他不經意瞥見祠堂的門是開著的,隱約還看到裏面有人影走動。奇怪,謹兒已經出發了,這個時候誰還在裏面?

吳修走到門口,往裏一看,看到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希年拿著三柱香,拜了拜裴謹的爹娘。聽到腳步聲,他也不驚,淡然地把香插進香爐裏,然後才回頭來,十分正經地給吳修行禮:“小人拜見太傅大人,恭祝大人新年福壽安康!”

吳修大為震驚,指著他質問道:“你.....你是怎麽進來的?”

“那個.....我不是正經路子進來的.....咳咳.....”白希年輕咳了兩聲,“大人不要緊張,小人是孤身前來的。其實小人一直想找個機會能跟您說說話,礙於裴兄在側的原因,始終不能如願。”

吳修聽出來了他話中的意有所指,有些好奇他此番前來的目的,萌生出了“看他耍什麽花招”的念頭,便放下驚愕,走進來關上了門。

突然,利刃出鞘,發出刺耳的聲音,寒光凜凜,直映吳修的面門。

吳修看著他手中的劍,眼神慌亂不堪。

白希年看到他的反應,笑了一下:“太傅大人認得這把劍吧?這兒還有刻字呢,叫‘無別’。”他輕動手腕,挽了個劍花,“是一次意外下,我和裴兄在書院後山一個半塌的山洞裏挖出來的。對了,還有一把玉簫,我代為做主送給了裴兄。與這兩樣東西一同現身的,還有一具有些年頭的白骨。”

聞言,吳修臉色僵得做不出表情。

白希年把劍收回了鞘中:“大人,您應該知道那具白骨是誰吧?”

吳修抿緊了嘴唇,依著他的問話不知想起了什麽,神情稍作柔和,半晌才起唇念道:“‘文武雙修,劍手慈心,泰和俊才,名堪第一’,我想,整個黎夏應該沒有人沒有聽過韓慈的名字。”

“是啊。”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白希年微微松了口氣,“但是大人,您和韓慈的關系,不僅僅是“知曉此人”這麽簡單吧?”

燭火搖曳,吳修不語。

白希年拿著劍踱了兩步:“前年,我在書院讀書的時候,因為犯錯,被罰禁閉,關進了一個廢棄的房間裏。無意間看到了,那兒堆放著很多數十年前一些學子們的功課。我翻呀翻找啊找,看到了我爹以及韓慈叔叔的功課。他們寫了些自己對時政的看法,言辭激進。一個署名‘黍離子’的老師給了簡短的批語——‘荒謬至極’。”

吳修依舊不語,但游離的眼神已經將他此時正在年久的冗雜記憶中尋找著什麽的的緊張狀態給出賣了。

白希年繼續說道:“起初,這個名字只是一閃而過,我並未在意.....後來麽,隨著韓慈叔叔的遺骨現世,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名字,便開始留心。去年游學,我去問陸院長‘我爹他們在書院讀書時,那些老師裏有沒有一個名號‘黍離子’的老師?

時間過去太久了,加上陸院長任職時間不長,他也不甚了解。只是依稀判斷‘黍離子’的名號,大概是大人您當年在平昭游學時期所用,他後來去平昭游學有幸看過您用平昭文字書寫的文章。

再後來,我跑了一趟四譯館。

我看了些你的工作記檔,身為使節的您當年......真是勞苦功高啊。那麽忙碌的情況下,還去了雲崖書院代課了三個月的時間.....咳咳.....”

說了太多的話,香火氣息又濃,白希年抑制不住,猛然咳了起來。

背在身後的手指攥緊,吳修已然知曉了他前來的目的。

眼前這孩子雖不是韓慈所生,卻有著韓慈那桀驁不馴性情的影子。拔劍的樣子,更是像極了他。

韓慈,韓慈.....從他死去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成為自己下半生的夢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