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身死

關燈
第72章 身死

‘流星’一直在夜色裏奔跑,跑了不知多遠。白希年被一根伸出路邊的枯樹枝從馬背上掃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幾圈,趴在地上,想爬沒爬起來。

他的十指生生嵌入泥土,抓起,不斷捶打,無言的恨意迫使他嗚咽出聲。心痛得難以描述,他迫切想要找到當權者問個清楚:一個好人,為什麽會是這樣的下場?

擡眼看去,周圍是無邊的黑暗。那些高聳的樹木向著自己壓下來,像是暗中埋伏已久的敵人,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憤然起身,拔劍沖上去,一通亂砍亂削.....敵人怎麽都殺不完,倒下一個又沖過來一個.....他的臉被劃破了,疼痛終於讓他清醒,恢覆了神智。

他氣喘籲籲,拄著劍,筋疲力竭氣跪倒在地。

有馬蹄噠噠的聲音傳來,由遠及近。吃草的‘流星’也猛然擡頭,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救.....救命.....”依稀還有虛弱的求救聲。

白希年抹掉眼淚鼻涕,起身張望。

一匹馬從小徑的另一頭走過來,馬背上伏著一個人,行至眼前,那人摔落在地上。白希年疾步過去,扶起那人的肩膀。

月光穿透烏雲,照亮了懷中人的臉,是金燦,他面色慘白,滿嘴血汙!

“元寶?!”白希年震驚了,捧著他的臉,“怎麽回事?你怎麽搞成這樣?是誰幹的?你從哪裏來?”

白希年想要抱他起來,手摸到了金燦後背,嚇一跳。他的後背上紮著一支箭,箭身已經折斷。

“你受傷了?!!什麽人幹的!”

金燦用力擠壓自己的瞳孔,終於辨認出這是自己好朋友的臉。他大大松了一口氣,正要回答問題,一張口什麽也沒說出來,倒是嘔了一口烏血出來!

“箭有毒,是不是?!”白希年心一涼,“蠻族人幹的是不是?!好好,別說話了,別說話了......”驚慌不已,白希年緊緊抱住他,大叫著,“‘流星’——流星!”

白馬疾步奔來,白希年用力扛起金燦放到馬背上,自己跟著翻身上馬,將金燦箍在懷中,拉緊韁繩:“駕!”

白馬如箭一般向著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燦心急如焚,可毒素游走在五臟六腑,疼得他只能發出一點氣音。他緊緊抓住白希年的胳膊,指甲都要嵌進肉裏了:“有....有偷襲.....蜀地.....蠻族......找....找到....薛桓.....”

“你說什麽.....”耳畔都是呼嘯而過的風聲,白希年聽不清楚,“什麽偷襲.....薛桓怎麽了?”

金燦又猛咳了起來。

“別說話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不行!”金燦奮力搖頭,“回大營.....回大營....回去....”

這句白希年聽清楚了:“好!營中也有大夫!”他向右拉韁繩,馬兒迅速調轉了方向,“你堅持住,堅持住,不要睡啊!”

金燦的手終於松開了,他仰著脖子靠著白希年的肩頭,看到了陪同他們一起奔跑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他也覺得周身寒冷。

......

馬兒狂野的顛簸導致金燦體內血氣翻湧,毒素在身體裏游走地更快了。五臟六腑猶如千萬個毒蟲在啃食,痛苦不已。金燦連連吐血,視線和意識都越來越模糊,或許是有所預感,他知道自己怕是堅持不了。

“讓大軍......戒備。”

“我知道了,你別說話!”白希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的掌心衣袖全是金燦吐出來的血汙。他怕極了,一再要白馬再跑快一點。

金燦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氣若游絲:“樂曦.....我爹.....你見到我爹.....要跟他說....”

白希年吼他:“閉嘴!”

不想再聽到別人對自己說著類似遺言的話。曾經,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有個人也是這樣絮絮叨叨......說走就走了.....自己不能再一次經歷這樣的絕望,不能!

金燦倒吸了一口氣,笑了:“反正,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說完,他漸漸低下了頭。

“元寶?!元寶?!‘流星’,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馬兒嘶鳴不止,沖向遠處的星星篝火。

宴飲結束,王宮恢覆了寧靜。

外出辦事的舅舅回來了,得到允準,進了內殿看到了衛焱。衛焱已經褪下了冕服,穿上舒適的常服,半靠在榻上小憩。

舅舅報告了此行的結果:“計劃進展地非常順利,雖然中間出現了小小的意外,但是已經解決了。”

衛焱起身:“希望他們兩方這次能狠狠打起來,給我一點喘息的時間。蠻族從這撈走了那麽多油水,也該付出點代價了。朝廷軍若能狠狠教訓他們一番,會讓他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來犯。同時,也能給李氏皇帝一個提醒,想要西南穩定,就不要對我們蜀地王庭有什麽削弱的想法。總之,不管誰輸誰贏,對我們都有好處。”

“殿下英明。”

衛焱卻沒有高興,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你似乎有什麽心事?”

“舅舅,我在想,登上王位後,我這一輩子......就要成為一個孤家寡人了。”

舅舅顯然沒有聽明白他話中的深意,積極勸慰道:“怎麽會呢,你要成家生子的。現在四方各部都爭著要與蜀地結親,母族也遞了消息過來,我們本家有一個貴女......”

衛焱沒有因為他的勸慰而恢覆心情,有些不耐地擺了擺手:“舅舅奔波了這麽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爐中檀香裊裊,宛如斷不了的愁緒。

呼嘯闖入的馬兒驚擾了大營的平靜!

“蠻族來犯!戒備!戒備!”馬上的白希年吼劈了嗓子,他抱著金燦從馬背上咕嚕滾下來,沖那些呆楞的兵士們怒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眾人嘩然,反應過來後,立即奔走,各做準備。

白希年拍著懷中毫無聲息金燦的臉,悲憤大喊:“大公子何在,金家的大公子何在?!”

聞訊趕來的金家大公子一看這景象,如墜冰窟。他跌跌撞撞跑來,接過金燦到自己懷中:“阿燦!阿燦?!你醒醒啊,怎麽回事?”

白希年解釋:“他中了毒箭。”

“怎麽會這樣?!”

一個小兵把大夫叫來了。大夫蹲下來,試探了金燦的脈搏,又扒開了他的眼皮子。只見瞳孔渙散,氣息全無,已然.....

“小公子他.....他已經去了。”

“什麽?!”

希望破滅,白希年向後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你救他啊,大夫你救他啊!”大公子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領子,“他怎麽會死呢,他下午還好好的,他才十八歲啊,他不能死!”

口腔裏彌漫起鐵銹的味道,白希年生生咬爛了自己的嘴唇。他雙眼陡然爆紅,淚如雨下。

大公子嚎啕起來,不停拍打金燦的臉蛋:“阿燦!阿燦!啊——”他抱著金燦已經冷掉的屍身,悲憤大罵,“天殺的,你們還我弟弟,還我弟弟啊——”

白希年渾身顫抖,牙關咯咯作響。這一晚上,他聽到的,經歷的,都是悲傷至極的事。他的神智從混亂到清晰,又從清晰到混亂....已經克制不住內心裏毀滅他人,毀滅自我的沖動了。

他猛地吸了鼻子,抹掉臉上的眼淚和血汙,一言不發,提劍上馬,向南邊的方向沖去了。

由於有金燦的及時報信,面對蠻族大舉來犯,朝廷軍得以有幾個時辰的時間備戰,雙方在蜀地和蠻族的邊境緩沖地帶打了起來。白希年不負盔甲便上了戰場,這一次,他毫無心理負擔。覆仇的怒火熊熊燃燒,死在他劍下的人一個,兩個......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途中,他到處找薛桓。金燦的叮囑他都記著,他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金燦為什麽會在荒郊野嶺。可是,他找了三天三夜,每一處草叢都被要被他薅禿了,也沒能找到這個人。

刮了一夜寒風,今日便猛降溫了。

陰沈沈的天空下,白希年和幾個金府的家丁站在官道口護著棺木,與大公子作別。大公子的雙眼腫得像桃,黑眼圈深深。不過幾日,鬢角生了幾縷白發。

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白希年:“戰事未歇,我不能回去。請代我將這封信轉交給我爹,我在信中詳細解釋了事情原委,希望他老人家.....能想開點。”

白希年接過信來:“大公子放心吧,我一定帶到。”

大公子挽起衣袖,輕撫棺木,啜泣不止。怕耽誤了時間,忙擦擦眼淚。他鄭重給白希年行大禮:“阿燦就拜托給你了,請一定要將他送回家。”

白希年趕忙回禮:“一定辦到!”

作別後,大公子一步三回頭回去了。白希年牽著馬走到小隊前面,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樂曦——”

白希年回頭看去,只見衛焱騎馬而來,身後跟著他的舅舅以及幾個侍衛。行至跟前,衛焱沒等馬停,就匆匆下馬。

“殿下。”眾人向他行禮。

白希年問:“殿下,您怎麽來了?”

“你要回去了,我來送送你。”

衛焱盯著他的眼睛,白希年想到了那天晚上衛焱誘哄自己留下來陪著他的話,不禁後背一涼,躲開了他的視線。看他這樣的反應,衛焱了然:他是不會留下來了。

衛焱偏頭看到了棺木,一絲愧疚從他那精明的眼神中一閃而過。他伸手撫著棺木,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金小公子是個好人.....他應該有好報的。”

衛焱又在意有所指了,白希年略微思忖,決定還是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殿下。”白希年的嗓子早已沙啞,發出聲音都很費力,“護送您回到這裏,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蜀地是您的,也是黎夏的。殿下執政於此,還請日後多為蜀地百姓,為這天下黎民考量,勿妄動幹戈。”

衛焱一怔,身後的舅舅聞言,面色一冷。

白希年轉而看向棺木:“我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不是嗎?”

衛焱怔楞著,想辯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白希年彎腰行大禮:“殿下,小人就此作別了。”

風起,沙土迷眼,素白的人馬漸行漸遠。

衛焱佇立原地,落寞極了。

舅舅出聲提醒道:“殿下,你還沒有告訴他,當年是誰給白羿報的錯誤軍情。”

“他會查到的。”

舅舅雖然不理解他的低落情緒,卻還是安慰道:“他知道真相之後,說不定會回來的。”

衛焱深呼吸,搖了搖頭:“他不會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