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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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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VIP]

大清早, 殿裏燃燒著安神香,薛熠沈沈地睡了過去,陸雪錦為薛熠蓋上毯子, 整理好著裝出了門。

成片的雪花往下墜落,他撐了一把傘, 馬上要到新年了,宮人們已經開始張羅布置新年的紋飾光景。那緋紅的燈籠在雪地裏被擦幹凈,嶄新地墜在屋檐之下,宮墻翻出新的朱紅泥,雕刻出年獸的形狀。

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宮人忙忙碌碌,他踩在雪地裏,身後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

陸雪錦來到了金鑾殿。前一日晚上蕭綺要面聖, 薛熠昏睡過去蕭綺未曾見到人,今日一早殿外非常熱鬧。

殿外的侍衛都在守著,蕭綺大清早過來,為自己家弟弟的事情忙碌, 又是去看了賀娘子與自家老娘崔娘子。前一日的衣裳尚未換, 蕭綺忍著火氣,瞧見了陸雪錦撐傘過來, 已經得知了這件事是誰提議,他那雙緊窄的瞳仁怒火叢生。

好個陸雪錦!

“蕭將軍,萬萬不可啊——”

金鑾殿外,張臨、衛老,趙太傅, 宋詔幾人前前後後,遠遠地瞧見了這樣的景象, 侍衛先反應一步,他們卻沒能攔住蕭綺。

“——你這賤人!”

蕭綺大步走過去,他一只手提起了陸雪錦的衣領,瞧著那雙深褐色平靜無波的眼眸怒由心起,這裝模作樣的賤人……貫會在人前做良善模樣,實際上吃人於無形!他二弟方病好便要差使他二弟顛簸南下去那貧瘠之鄉,懷揣的心思難以言喻!

“哎喲!蕭將軍,你這是做什麽!?”

“快放開陸大人!”

“蕭將軍!您要冷靜啊!”

陸雪錦的衣領被揪起來,那張臉上神情未變,溫和地瞧著人,淡定道:“蕭將軍,何故發這麽大的火?”

蕭綺拳頭尚未落下去,揪起那紅色明袍衣領,他瞧見這人眼底的淡然神情,氣的齜目欲裂,旁邊的一群大臣連忙圍了過來。

怎麽瞧他都像是不講道理的武夫,分明是眼前人要害人!

“你們都給我滾開!今日既然你在這裏,便好好地讓聖上評評理!我二弟方病好,你卻陳諫讓他前往南方去……你到底安的什麽心思!?本將軍若是找到那九皇子,一定當著你面將他碎屍萬段!你這禍害人的東西——”

“哎喲——瞧瞧蕭將軍這說的什麽話,陸大人,他這是在氣頭上,你可不要跟他一般見識。”張臨連忙勸架道。

衛老顫顫巍巍,聽見蕭綺發火已經縮到了一邊去,支支吾吾的,最後只得嘆了一口氣。

趙太傅跟在衛老身後未曾言語。

宋詔瞧著這一幕,見蕭綺眼中冒火,再瞧陸雪錦被人威脅絲毫不動搖的模樣,眼珠稍微動了動,末了皺起眉頭。

待到蕭綺松開人,陸雪錦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衣裳,碰了碰自己的衣領,對眾人道:“今日聖上身體抱恙,我前來正是要處理蕭將軍的事務。此事好商議……折子只是在批著,還未落下,蕭將軍若是不願,聖上自然會仔細斟酌。未至之事引得蕭將軍如此發火……想來是我考慮不周。”

陸雪錦:“諸位若要陳諫,折子遞往芳澤殿便是。若是沒有別的事……今日早朝便散了。”

殿外呼呼的冷風刮在人臉上,吹拂著北方天氣特有的幹冰之氣,群臣聽聞此言一片緘默。再瞧向那代政的青年,頓時一片誠惶誠恐。

“陸雪錦!你好大的膽子……誰給你的特權,你竟敢越而代之?”

整座金鑾殿外一片寂靜,侍衛們沈默不語,他們日日跟在薛熠身旁,自然知曉什麽人絕對動不得。一眾臣子見不著聖上,只能見到眼前青年,他們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張臨腦袋上出了一層汗,在旁打圓場道:“這……蕭將軍,陸大人日日照顧聖上,前日聖上身體抱恙也是前往了陸大人那處,想必此事聖上已經同意。折子既然沒批,等到聖上醒來,我們再來商議此事,如何?”

陸雪錦瞧著蕭綺,擡起眉眼道:“無人給我特權,今日也是我擅自做主。蕭將軍若是覺得不忿,來日親自向聖上陳諫便是,瞧瞧是將軍的話好使……還是群臣們的明心更有作用。你們說是不是?”

一眾被點名的大臣們陷入沈默之中,這狀元郎美名在外、且不說得了一眾民心,聰明才智在朝臣間無人不信服,行事磊落心思沈穩,又得聖上器重,與他們一同共事他們心知肚明,眼前青年若是想舞政弄權,只手遮天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陸大人一心為民!我等甘願受陸大人差使。”

“沒錯沒錯……陸大人覆職再好不過,往後能夠替聖上分擔事務,聖上也能安心養病。”

“我等甘願受陸大人差使!”

蕭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牙口幾乎要咬碎了,怒目瞪視著陸雪錦,眼珠裏泛出紅色的血絲,似要將人撕碎。

“如此,在下慚愧。瞧著蕭將軍的模樣……今日恐不適合商談,蕭將軍既然執意要面聖,待到聖上醒來我自會派人前去通知蕭將軍。”陸雪錦溫和道。

“無事便散了,諸位請回吧。”

眼瞧著紅衣青年撐傘離去,身影在雪地裏突目,很快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小點兒,在宮墻之下消失了。

見人走了,張臨這才松一口氣,“蕭將軍啊……你,你還瞧不出來這朝上如今是誰做主?你這般淩辱他,這是個常人都要怨你……若是他對你心生埋怨,你家眷都在京城,他對付你簡直輕而易舉!你……你當真是糊塗啊!”

“我瞧著他這般差使你也不過是想讓你早日回京……你一走,那九皇子在離都便是如魚得水。你……你一路南下未曾打聽?那瀘州城的孫堅,陸大人在路上賜了他一座金窟,他用來招兵買馬,且數次提及讓陸大人覆職……恐陸大人一聲令下,他便會從瀘州前來支援。”

衛老嘆氣道:“這……陸大人的為人你我都清楚,怎會對你家眷如何?”

宋詔在一旁開口道:“此倒未必,他既然敢前往離都,恐已與我大魏離心,未必是我大魏的陸大人。”

蕭綺怒道:“我瞧著你們一個二個都清楚得很!既然這麽清楚,方才為何要應他?若是你們有些骨氣,本將軍也不至於在他面前丟人現眼!”

“還有你張臨!莫要再糊弄本將軍。本將軍瞧著你對他滿意的很,本將軍不屑於兩頭做好,他若是敢動聖上與我胞弟,且試試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麽把戲。”

張臨幹笑兩聲,對蕭綺道:“蕭將軍,這……在下一屆文官,不似蕭將軍有傍身之處,我說的也是為了蕭將軍好,蕭將軍只管聽聽便是。”

“何況若論治理朝政,陸大人總比我們擅長些……我們提出的諫言百條,不如陸大人的一條實用於百姓。這朝政落在陸大人手裏,對百姓來說總也不是壞處……我看我們只管歇著便是。所謂能者多勞……我們這般無才之人,只需受陸大人的庇護便是。”

蕭綺:“張臨……你當真是個孬種!滾遠點,本將軍不想跟你這般沒出息之徒來往。”

張臨摸摸鼻子,被蕭綺罵了一頓面團似的依舊帶笑,左右瞧瞧,他又對宋詔道:“宋大人,我看明日我也能和你一同前去藏書閣了。”

“這宮中無論誰掌權……與我們作用不大,日子得過且過,天塌不了。宋詔,你說是不是?”

宋詔沈默不語,他瞧著蕭綺猙獰的面目,仿佛籠罩了一層名為厄運的陰影。這陰影從宮墻之中生長出來,侵蝕著魏朝的文武百官。

“張臨,若是天塌了,你當如何?”宋詔問道。

張臨八百輩子沒想過這個問題,嬉皮笑臉道:“天塌了還有蕭將軍與宋大人頂著。這……能者多勞,兩位前輩多多擔待。”

宋詔瞧著笑起的同事,不由得皺眉,若說做官做官,人人都想做官。有的官員是世襲而來,像衛家三代財富傾朝,在朝中也不過是個求穩的手段,幾乎不管朝事,凡事只負責出錢。有的官員如張臨這般,出身優越,在朝中低調不問世事,一旦牽扯到利益紛爭立即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狡猾聰慧明哲保身。有的貧民出身受提拔而來,做官便是為了勾結黨派,豐厚自己的羽翼從而完成家族遷躍。

當真能願意為百姓考慮的少之又少,甚至方才張臨說的也不錯……若是陸雪錦處理朝政,顯然比許多昏官要合適的多。

話雖如此,古往今來,僭越便是僭越,此底線一旦被踐踏,王朝也會隨著朝向不知名的漩渦之中。

他在這場局勢之中終究輸人一等。無論是主君的心、臣子的朝向,還是反擊的手段,全都處於劣勢之中。喚不起主君,他便是梁上飛燕,偶爾叫喚兩聲,起到一個裝飾的作用。

甚至偶爾他瞧著那些為魏宮增添磚瓦的宮人,都比他要有意義的多。

“哎!宋大人,你看看……何苦愁著一張臉。你呀,莫要太操心了……今日要不要去鳳鳴臺聽曲子?”張臨問道。

宋詔婉拒了,“不必了,多謝張大人關心。”

他告別了一眾群臣,前往了藏書閣。

今日下雪,藏書閣外的花池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只有石頭邊緣露出來。在那裏,倚靠著一道小小的身影,少女撐著傘在花池邊緣,不知道在花池邊等了多久,臉凍的通紅,在原地跺腳。

他視線稍稍頓住,瞧見他,那陸雪錦身邊的丫鬟立即裝模作樣地背過身去,假裝不看他,假裝不是為他而來。

藤蘿藤蘿。大魏奴隸買回都隨主姓,便喚作陸藤蘿。

……

離都。

此時天晴回暖,烏雲都朝著北處飄了去。

艷陽天籠罩著整座大地,離都率先見到了春天,那粉紅的枝芽從泥土裏鉆出來,冒出一簇簇的腦袋,爭先恐後地爭奪著空氣與露水。

胡王宮中的窗戶繁覆華麗,其上有格桑花、山茶,狐貍與兔子的金紋鉤織在一起,形成了漂亮的萬花筒圖案,太陽光通過這些圖案一層層地透進來,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慕容鉞在漂亮的花窗前,他身上的紗布悉數拆了去,人瘦了一大圈,瞧著單薄而消瘦。

他灰色的眼珠瞧著飛鳥掠過樹木,皮膚留下來傷痕的殘影,不知看窗外看了多久,視線追著雲彩而去。

俊雋熠輝,明珠生艷,冰冷陰郁,清弱生幽。

“九殿下,該用膳了……”藍月在門外道。

日覆一日,慕容鉞不知在窗前停留了多久,瞧著那漂亮的花窗,像是一具漂亮沒有靈魂的娃娃,一動不動地枯萎地在窗前雕零。

說完了,少年如同執行指令一般,挪動身體隨著侍女離開窗前。

胡王宮中一片寂靜,一切冬的殘痕都被抹去了,萬物開始迎接新的生命,在寂靜之中破土而出,在時間的流逝中緩緩地生出幽沈的倒影。

虎眼同心鎖已經被修覆好,瞧起來完好無損,只在側面有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慕容鉞戴著鎖扣,他時不時地便撫摸上面的傷痕,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那雙明亮的扇形雙眼,在冬日迎來了厚重的洗禮,失去了原先的光澤,變得空洞而沒有色彩。

衛寧與耶格都在,衛寧瞧著少年如此模樣,心疼的不知該說什麽好,如今總算願意出來吃飯了。

“殿下,好好養身體才是……長佑那處我已經寫了信過去,很快便會有回覆。”

耶格瞧著人道:“我看恢覆的也差不多了。你若是在殿中無事,便讓紅纓帶你去軍營……弱不禁風的瞧著還不如原先。”

慕容鉞安靜地吃完飯,吃飯的時候,他聽著舅舅與衛寧講話,聽著紅纓與藍月在說什麽,看著窗外的雲彩飄忽而過,聽著侍女彈奏起曲子,那是原先娘親喜歡的曲子。原本是歡快的曲調,怎麽如今聽起來那麽幽寂?

樂曲化成了黑色的浪潮將他吞噬,他仍然置身於風雨之中,回到了在芳澤殿外的那一日。

籠子……魏宮化成了一座牢籠,把他喜歡的人關了起來。

他……他又一次輸了。

他眼角豆大的淚珠滴落,仿佛仍然在雪地裏,他瞧著自己身上的血不斷流出,青年的身影變得模糊不可見。

“長佑哥——”

人影消失不見了。

他眼中驟然浮現出一片空幽,詢問身側人道:“舅舅……我會贏嗎?”

耶格在他身側,聞言停下來註視他道:“當然。你瞧瞧窗外,驟然是百年嚴寒,也不過飄忽而逝。再深不見底的長夜……總有覆明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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