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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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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VIP]

潑墨的眉眼入畫叢生, 滋生出漫天的陰稠情緒,化作細密的毒液要將他的骨髓侵蝕了去,將他的心肝挖出來, 占據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卻連空氣都變得窒息了。

陸雪錦手腕處頓疼, 產生骨頭要被捏碎的錯覺。

薛熠:“長佑……你方才喚朕什麽?”

陸雪錦回過神來,他額頭冒出一層汗,如今已經沒有精力與薛熠講話。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氣中的混合著苦藥香的氣味將他淩遲,他指尖繃緊, 眼底翻出勉強平靜的情緒。

“兄長興許聽錯了,我方才做了噩夢。”

“噩夢?”薛熠瞧著他的神色,眉眼稍稍壓低, “這聽著倒像是一個好理由。”

“……”他瞧著薛熠,在薛熠眼底看見了狼狽的自己。

他雙腿尚且在打顫,那脖頸處被掐出好幾道印子,臉色蒼白蒙上灰暗暗的珠光, 深褐色的眉眼無波無瀾。

雪地裏的一株雪蓮開完之後便散開了, 在風雪之中堪堪易碎雕零。

“兄長若認為是理由,便是理由。”

他頂著薛熠的目光, 整理好自己的衣裳,這處書案被折騰的亂七八糟。他耳邊總是響起亂糟糟的聲音,時而是風雪刮過的聲音,時而是鑼鼓喧天的動靜,時而空蕩的沒有任何回音。他在這座無限宮殿裏瞧見自己, 橫梁往下壓斷,燒起的大火燒不斷金壁殘垣。

在那殘垣中間, 他瞧見了一道小小的紅衣身影。滴血的綢緞往下墜落,紅衣少年睜大深褐色的雙眼,瞧見他受苦,從陰影裏冒出來。

“兄長不可如此對你!”

“你為何不拒絕。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見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惡意悉數壓了去,眼中恢覆了與他無二致的平靜。

“長佑……你要去哪裏?這便生氣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時的自己,對薛熠道,“我未曾生氣。兄長已經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頓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諸多情緒,那粘稠的情緒包裹著他,襯映的他面色愈發灰暗,瞧著像是掉進幽暗處的珠子,發出灰色發膩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著他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又抱上他,在他耳邊道,“做了什麽噩夢你也未曾跟朕說。你說來聽聽,若是不說……朕總是猜忌,不知長佑做的是噩夢還是春夢。”

“春夢也好,噩夢也罷,對我來說沒什麽分別。左不過都是虛幻之物。”他說道。

“宋詔興許還在等著兄長,兄長莫要讓我蒙羞才是。”他話音落下,薛熠這才松開他。

他察覺到薛熠的氣息,那沾染他身體深處的氣味,薛熠對此顯然十分滿意,因此願意放開他。

薛熠:“朕見完宋詔便去找你……長佑不要生朕的氣。”

他未曾言語,只覺此地霧霾重重,困在其中難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緣殿,那陰沈沈的視線仍然跟隨著他,纏繞在他周圍難以消散。

朱紅的宮墻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並映出,他瞧著自己的身影,那氣味隨著冷風一吹逐漸消散了去。他的腦袋昏昏沈沈的,待他回到了芳澤殿,又沈沈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過去。

“兄長醒了!”

年少時的陸雪錦立即湊了過去,經過一年的溫養,薛熠的氣色好了許多,清醒的時間變多了。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立即湊過來,把從知章殿學來的文章拿給薛熠看。

謝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門之師,他也發現了薛熠天賦過人。

凡是他拿給薛熠的文章,薛熠見之過目不忘,他隨手拿了先生的課業給薛熠,薛熠寫完了他再拿去給先生,薛熠每一門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數。

他覺得兄長十分了不起。對他來說,他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做到的事,兄長總是能夠輕易做到。不但是功課,還有那些煩躁的古文,他閑來無事拿給兄長看,兄長看完之後便能將古文熟練運用。

雖天賦過人,兄長的興趣卻並不在這上面,反倒對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時問他在知章殿見了什麽人,有時詢問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別介紹了自己關系好的朋友們。

“首先是衛寧,衛寧性格粗糙卻又時而細致,大度善良,我爹說了日後我要與她成親。然後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開朗幽默,總是會講很多笑話,他的話很多,和他在一起不會覺得無聊。還有長公主慕容清,長公主高冷不可接近,總覺得有些距離,她寫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時的薛熠盯著他瞧了好一會,瞧著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麽,立即道:“兄長不在裏面。兄長是我的親人,比他們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臉頰浮現出一層紅暈,瞧著他道:“我……我日後,能不能和長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興,立即答應了,“只要兄長的身體再好一點,我們可以一起去念書。”

“兄長要好好吃藥才行,到時候我們一起上學放學,我想和兄長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邊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沒有笑過,空洞洞的雙眼產生了類似於不知所措的情緒,迷茫的笑臉一點點地努力做著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著薛熠的笑容,這個微笑在他記憶裏留下了很深的記憶。

大概是他親自澆灌的骷髏長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顧下,逐漸地長出了靈魂。他心靈的感覺無法描述,因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來,他覺得自己與佛陀產生了某種共鳴。佛陀拯救世人的時候,想必與他的感受無二。

又過了半年,薛熠的身體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說了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總會努力實現,據說薛熠要去念書,他爹和聖上還鬧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關系很好,也能察覺出來一些,梁帝不喜歡兄長。

他在春天花粉盛開的季節與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兩年閉門不出,為了與他一起出門做了許多練習,先是與娘親一起常常在院子裏種花,娘親為了照顧薛熠,出門的時間也變多了。他常常能夠瞧見娘親與兄長一起在庭院出現。

他們院子裏種了很多的瑞雲殿,這種名貴菊花只在秋日盛開,盛開時成簇成簇的白色流雲花束墜下,花瓣像是柔軟的絲綢,白色的絲子稍稍彎曲,潔白純粹而美麗。他每回瞧見都挪不開眼。

盡管練習了許多次,薛熠仍然很緊張。他們出門時,薛熠一直抓著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長的汗。

“不用擔心,兄長,知章殿裏的孩子們……他們都很好。還有二皇子和長公主,他們見到兄長一定會很高興。兄長如此聰慧,先生也會喜歡兄長。還有衛寧……上回兄長已經見過了。”他安撫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膚過於蒼白,眼珠與眼下的黑痣又無比濃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著像是艷沈浮珠,有一層森森的陰氣。話本裏迷惑人心的艷鬼,與兄長模樣別無二致。

“是嗎?”薛熠出聲,對他道,“我以為只有長佑會喜歡我。”

他說道:“自然了,他們都是好人。”

年少時的他與薛熠坐在同一輛馬車上,薛熠挨著他,他的手掌被緊緊抓住,興許是從那時候起,薛熠就變成了一株幽沈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實上並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與麗妃娘娘喜歡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對他讚不絕口,這些世家弟子對待他展現出的是良好教養與仁善的一面,對於薛熠卻又是另一面。

謝王府夫婦因為謀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籬下,加上從小身體便不好需要人照顧。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銳,對待他與薛熠的態度完全不同。縱使在人前會給予他幾分薄面,在人後,他們入學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書案用紅字寫了謀反的罪詞。

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們前來知章殿時,第一堂課程便是教他們要聽命於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種構陷孤立的名為不道德的罪名。謀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汙穢,任何一個朝代,都可以用謀反這個罪名用來構陷某一群體。這個罪名完美地將某個具體的人、乃至一個群體,上升至與整個國家整個朝代對立,因此展現出某種歷史上特有的非對稱性、呈碾壓式的,群體性特有的道義指責。

年少時的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個人與群體之間的差異。因了薛熠在這群孩子們成為“異類”,這群原先受過最高教育、最有禮節,最能代表人類智慧的孩子,他們在教義中被異化,那些受過的嚴苛教義,讓他們成為了某種怪物。成為了見到“異類”便爆發出某種殘忍的天性來,受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教條所指引,變成了虐待同類的兇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不同,盡管他是這群孩子裏屈指可數的前列,總是能夠最矚目的存在。他明明應該最該遵守教義,加入這種對於與國家朝代對抗的構陷之中。可興許是因為他日夜與薛熠相處,興許是瞧見母親關懷薛熠的模樣,興許是父母那裏繼承而來的溫良遺志,讓他意識到這種集體性的道德指責存在某種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這種對於集體性的意志與個人情感之間應該如何取舍。

年少時的他曾經為此苦惱,他只苦惱了一段時間,興許一堂課的時間?一堂課都沒有,他認為自己應當為自己的良知負責,並且意識到自己承擔著某種艱難的使命。盡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卻想要改變兄長的命運。

他的兄長是一株脆弱不受環境所喜的水生植物,總是岌岌可危,隨時能夠崩塌。他承載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們無意識冒出來的惡意形成的環境中,用僅存的善念溫養這株水生植物,讓它能夠在殘酷的環境繼續生長。

偶爾的時候,他會思考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如何無法改變結局的話,這意味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他無法得出其中的意義,只是知曉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時,自己無法移開目光。他察覺到自己身處在一片泥沼裏,只有帶著這株植物,帶著兄長離開,當下興許沒有什麽意義……日後對於當下朝代與集體性個體之間的思考,千百年之後是否會有人與他產生共鳴?

所謂取舍,以他的個人努力,在某個時代去抵消某種集體性國家意志與個人之間產生必然的沖突時,利用其中的規則去弱化、削弱,甚至是消滅這種矛盾。按照他如今已經抵達的未來來看,顯然是失敗了。盡管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棋局之上,算計出了未來的千百種結局,興許他本身的預測已經成為命運倒轉的條件之一,他所預測的結局全部陷入了失序之中。

在他的計劃裏,他會幫助這株水生植物脫離陰暗潮濕的環境,讓這株空心植物……或者是受到長久重大打擊可以稱之為空心人的某個人,讓他能夠在溫暖的環境之下正常生活。他的所有計劃建立在現有自己臆想出來的意識上,在他看來這株水生植物最終會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像正常人一樣作為他的兄長娶妻生子,能夠舍棄原本的遭遇,在這種與整個環境對抗之下……之後仍然處於這個環境的同時,能夠適應環境並且緩慢地朝著陽光生長。

他已經說明了這完全是他臆想出來的意識。

首先,他逐漸地察覺到這株植物在生長過程中出現了對於他過分的依賴性,且忽視了原本存在的道德與秩序本身。他把薛熠對他產生某種特別的情緒,姑且能夠稱之為男歡女愛類似的產生欲-望的情緒,這種情感是由於長久的失序造成。

如果一個人長久地生活在環境的失序裏,與周圍正常運轉的秩序完全相反,那麽他的內裏精神世界同樣會陷入混亂,以內裏的混亂去抵消環境外在的失序。

他的兄長便是外在世界不斷地崩塌、在眾人的努力之下重建產生某種混亂的失序,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因為他是距離兄長最近的人,所以兄長把那全部由於失序產生的求生意志化作欲-望傾註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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